第502章 金风染遍平川草,暮色遥连古塞栏

    吕长庚的声音还压在黑水原上空,地面上的草叶子都被那一嗓子震得矮了三分。

    定宁军大阵里没有人说话。

    一万人的队伍,从阵头到阵尾,长长地拉了将近半里路,前排的步卒手里还攥着大梁制式长刀,但刀尖已经往下垂了,后排的弓兵连弦都没拉,箭搭在弓身上晃来晃去。

    中段偏后的位置最先乱的。

    三个士兵几乎同时扭过头,望向身后,他们不是想逃,是想看清楚后面到底有多少人。

    看清楚了。

    铁甲骑兵,黑压压一片,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视野,七面大旗在风里拍得啪啪响,最近的骑兵距他们后阵不到两百步,枪尖全部压低,对着他们的背脊。

    那三个士兵的腿同时软了一下。

    一个人攥着长枪的手开始抖,抖到枪杆敲在旁边人的甲片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旁边那人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自己的牙齿却在打架。

    后排的骚动开始往前传。

    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一万人里只要有一百个人同时开口,那就是一片嗡嗡声。

    嗡嗡声从后排传到中段,又从中段传到前阵,越勒越紧。

    贺云彰听见了。

    他坐在马上,胯下的战马止不住地刨蹄,他攥着缰绳往回拽了一把,马没停,蹄子又刨了两下。

    牲畜比人先知道这仗打不了。

    贺云彰的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开,往右扫了一下,看见那个手里拎着长弓的家伙,弓弦松垂,箭壶里的箭矢塞得冒了尖,翎羽被风吹得一根根竖起来。

    他又往左扫了一下,看见那人偃月刀,眼睛正盯着定宁军大阵的方向,嘴角微微勾着。

    最后,贺云彰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骑着那匹半披铁甲的黑色大马,马首的护铁在日光里泛着冷光,腰间挂着刀,整个人沉沉地坐在马背上。

    那人目光平扫过定宁军大阵,不带任何情绪。

    贺云彰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在卫所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很多种眼神,杀气腾腾的,故作平静的,怒极失智的,虚张声势的。

    但那人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那是一种完全不在意的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意,一万人的定宁军大阵,在他眼中毫无分量。

    赵无疆催马往前走了十步,走到苏知恩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贺云彰。”

    贺云彰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鼓起。

    “给你十息时间。”

    赵无疆的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定宁军阵列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放下兵器,脱去甲胄,滚出黑水原。”

    那个滚字落下去的时候,定宁军阵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钱峰的脸彻底白了,他站在贺云彰身侧,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身后的亲兵们一个个低着头,把脸埋在头盔的护面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吕长庚把画戟杵在地上,戟尾扎进泥土里,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定宁军的方阵,一脸等人回话的样子。

    三息过后,赵无疆见他们没反应。

    “四。”

    “欺人太甚!”

    钱峰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一口气憋了太久噎在嗓子眼里,胸腔里那股窝囊气冲上来,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对准赵无疆的方向,眼眶涨红,嘶声喊了出来。

    他同时扭过头冲身旁的亲兵吼了一声。

    “跟我......”

    冲字还没出口。

    一声破空锐响。

    箭矢从侧面飞来,速度快到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精准地钉在长刀之上,火星迸溅,巨大的冲击力把整柄刀从他手中震飞出去。

    钱峰的五根手指猛地弹开,虎口被震得发麻,佩刀翻着旋飞了丈许远,插进草地里,刀身还在晃。

    箭矢的余势不减,裹着一股劲风擦过他的脸颊,射在数步之外的地上,箭尾的翎羽嗡嗡嗡地震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整座战场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花羽骑在马上,右手还架着那张重铁硬弓,弓弦刚刚复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的左手搭在箭壶边上,手指正从容地拨弄着箭羽,像是在挑下一支箭。

    他的眼睛看着钱峰,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好整以暇。

    钱峰的右手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的目光停在那柄被射飞的佩刀上,一动不动。

    贺云彰看见了箭矢的走向。

    射掉刀,不伤人。

    那个射箭的少年不是射不准,是专门射给所有人看的。

    钱峰的胳膊终于垂了下来,旁边的亲兵已经把手里的兵器垂到了地上。

    贺云彰闭上了眼睛,又过了几息。

    他才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青玄铁面反射着日光,上面刻着定宁二字,笔画清晰,是他亲手监督匠人刻上去的。

    贺云彰翻身下马,动作很慢,他伸手解开腰间的铜扣,佩刀连鞘取了下来。

    佩刀落在草地上,刀鞘砸在硬泥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随后开始解身上的青玄铁甲。

    甲片系带一共八条,两条肩带,两条胸扣,两条腰带,两条胫扣,他从肩带开始解,手指僵硬迟钝,系带扣勒得太紧,他拽了两下才拽开。

    铛,铛。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无风的间歇里异常刺耳,一声一声传进人的耳朵里。

    定宁军大阵里,没人出声。

    然后,后排一个士兵松开了手。

    他的长枪往前倒,枪杆拍在前面那人的甲片上,又弹开,最后落于地面,晃了两下。

    那个士兵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松开了手里的弓。

    铁器落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很快就连成了片。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刀撞刀,枪碰枪,甲片摔在甲片上。

    一万人的大阵,从后往前,一排接一排地扔掉兵器。

    士兵们解开甲胄的系带,把崭新的青玄铁甲从身上剥下来,堆在脚边,有人弯腰解膝甲的时候,手指抖得系带扯了两遍都没扯开,索性把整条系带拽断了。

    铁甲堆在草地上,一堆一堆的,在阳光底下反着冷光。

    从前阵到后阵,一万人,从头到脚卸了个干净。

    苏知恩坐在马上,看完了全程。

    他催马往前走了十步,走到贺云彰面前。

    贺云彰只穿着一身灰色中衣,站在草地上,脚边堆着他的全套甲胄和佩刀,日头晒在他脸上,没有抬头。

    苏知恩低头看了他两眼,他拿马鞭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小山一样的铁甲和兵器,又指了指远处成排数千匹战马。

    “替我谢谢太子殿下。”

    贺云彰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批军械和马匹,关北正缺。”

    苏知恩说完,调转马头,走了。

    安北军阵列让开了一条通路。

    通路从南面敞开,笔直地指向来时的方向,通路两侧是安北骑兵的横队,铁甲森森,枪尖朝天,马头朝内,数万双眼睛看着通路中间。

    贺云彰走了第一步,一万名只穿着单衣的定宁军士兵跟在他后面,无声地往南走。

    没有旗帜,没有甲胄,没有兵器,连一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留下。

    他们来时骑着西域马,披着新甲,戟戈高举,气势汹汹。

    此刻他们徒步走在安北骑兵的目光下,衣衫在风里贴着身子飘,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牛羊。

    队伍拉得很长,从通路入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走完。

    没有一个安北军的骑兵出声。

    队伍中,于伯庸骑在马上,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

    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结束了。

    于伯庸松开了缰绳,他从马上翻下来,整了整衣袍,将褶皱处一一抚平,把腰间的暗纹腰带扶正了,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也摘下来揣进了袖中。

    然后他对着赵无疆和苏知恩的方向,弯下了腰。

    一躬到底,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的曹家家主看了他一阵,也翻身下了骡车,方家、梁家,一个一个地走下车、走下马,站到于伯庸身后,在这片被夕阳染金的草原上,齐齐躬身。

    三千人,无一人坐着。

    苏掠把偃月刀往马鞍上一横,歪头瞥了一眼正在远去的定宁军队伍,撇了撇嘴。

    “一点骨气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语气里藏着一股没过瘾的烦闷。

    “没意思。”

    苏知恩在旁边看着他,笑了一声。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

    苏知恩的声音松了下来,和方才阵前判若两人。他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马鬃蹭了蹭他的手背。

    “无非就是一些被太子利用的普通人,就算打起来你也杀不尽兴。”

    苏掠没搭理他,嘴角绷得紧紧的,侧过头看了苏知恩一眼,眼神一目了然。

    苏知恩看懂了他的意思,无奈一笑,摊了摊手。

    “先生安排的,又不是我挑的。”

    “下回有这种差事,我让给你。”

    苏掠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

    花羽从后面催马蹿上来,把弓往背后一挂,伸手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

    “我还以为我要带兵南下才能将你捞回来呢。”

    苏知恩斜了他一眼。

    “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都有。”

    花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头上那几根翎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赵无疆的目光扫过地上堆成小山的铁甲、兵器和远处的数千匹战马,眼神平淡

    “辎重营的人过来,打扫战场。”

    话音未落,安北军阵中便有号角声短促地响了两遍,辎重营的骑兵拨马而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缴获。

    铁甲按堆码好,兵器归类收拢,战马分批拴成长列,角弓和箭囊单独装车。

    赵无疆又看了苏知恩一眼。

    “接下来的路,白龙骑继续在前开路。”

    苏知恩拱手。

    “得令。”

    “玄狼骑与铁桓卫分列两翼,雁翎骑散出去,方圆三十里不留死角,其余各部殿后。”

    赵无疆的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下排。

    “迁徙队伍放在最中间,老人和孩子上马车。”

    他偏头看向辎重方向。

    “定宁军的辎重车和多出来的马匹,全部拨给他们。”

    吕长庚从地上拔出画戟,扛在肩膀上,嘟囔了一句。

    “白跑一趟,本来还想试试那个什么定宁军的成色的……看着还没城头上那群新兵蛋子经打。”

    迟临在旁边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百里琼瑶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她骑在马上看了看定宁军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三千多名正在安静等候的北迁百姓,最终什么也没说,拨马回了自己的方阵里。

    辎重营动作极快。

    从定宁军缴获的数百辆车被清空后重新码放,车板擦干净,铺上干草和油布,逐一分配到迁徙队伍中。

    年纪大的老人被搀扶上车,孩子被抱上马背,妇人们领到了崭新的水囊和干粮袋。

    于伯庸看着自家族人被安北军的士卒客客气气地引上马车,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梁家家主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于家主,你押对了。”

    于伯庸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调度队伍的苏知恩,又看了看更远处骑在黑马上沉默如铁的赵无疆。

    “不是我押对了。”

    于伯庸的声音很轻。

    “是安北王没打算让我们输。”

    日头渐渐往西偏了。

    黑水原上的草被夕阳染成一片浓重的金红,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关外特有的干燥气息,把所有旗帜都吹得朝南面飘。

    队伍重新启程。

    白龙骑在最前面,五千骑打头,苏知恩骑着雪夜狮走在队伍最前端,白色的长鬃在夕阳里泛着金光,手中的雪玉长枪挂在得胜钩上,枪头落了一层黄昏的暖色。

    两翼是玄狼骑和铁桓卫,黑甲如墙,苏掠和吕长庚则成了两翼的左右护法。

    雁翎骑的斥候已经散出去了,花羽领着最后一队哨骑消失在北面的坡脊后面,只留下草皮上一串浅浅的蹄印。

    三千多人的迁徙队伍被裹在最核心的位置。

    骡车换成了缴获来的辎重车,轮子宽,底板厚,跑在草地上远比那些破旧的骡车稳当。

    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妇人们抱着包袱坐在车沿,有些胆大的孩子趴在车板上往外探头,看着两侧铁甲骑兵排成的长墙,眼睛瞪得溜圆。

    队伍走了一里路之后,于伯庸催马赶到了前面。

    苏知恩骑在马上,正回头看身后延绵不绝的队伍,夕阳挂在他右肩上方,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金色。

    他回过头,望向北面。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横亘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绝,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昭陵关。

    苏知恩看了一阵,收回目光,转向于伯庸。

    于伯庸骑在马上,石青色锦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苏知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语气和缓。

    “于家主。”

    于伯庸抬起头。

    “欢迎来到关北。”

    于伯庸怔了一息。

    风从北面来,越过他们的头顶,吹向身后三千余口人,旗帜在前方猎猎作响,铁甲骑兵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沉沉闷闷。

    于伯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终究是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鼻腔里吸了一下,把目光投向北面那道灰色的城墙。

    昭陵关就在前面了。

    苏知恩收回目光,握紧缰绳,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

    “走。”

    雪夜狮打了一个响鼻,四蹄踏开,朝北方迈了出去。

    身后,安北军七面大旗在暮色中依次展开,黑底金字的安北,白底黑字的白龙,黑底白字的玄狼,灰底蓝字的雁翎,黑底赤字的铁桓,赤底黑字的平陵,青底白字的怀顺。

    七面旗帜一面跟着一面,在夕阳里排成一条线,领着身后数万铁骑和三千余口人,踏着黑水原上被染金的草皮,向北走去。

    于伯庸骑在马上,不自觉地又去转扳指,然后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扳指已经被他揣进袖子里了。

    他干脆放开了手,松松地搭着缰绳,随着马步的节奏轻轻颠簸。

    前面便是关北,身后的路不用再回头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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