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关。
城楼上的风比黑水原更大,呜呜地贴着城垛灌进来,把三个人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诸葛凡站在垛口后面,两只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城头的旗杆,落在南面十里外的旷野上。
那片旷野上旌旗密密,军旗排成一条长线,从东到西铺开,在暮色里一面接一面地翻卷。
旗帜底下是看不清的人影和马影,正在缓慢地朝昭陵关方向移动。
上官白秀站在诸葛凡右侧,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夹棉长袍,六月的天穿成这样,城楼上的守军士卒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但没人敢说什么。
他的双手同样拢在袖里,姿态与诸葛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目光比诸葛凡沉了几分。
李长卫手按刀柄,站在两人身后偏左的位置,他没有凑到垛口前,而是退了半步,既能看见南面的动静,又跟两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了半盏茶的工夫。
诸葛凡先动了,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都说了打不起来。”
“你非要大老远跑过来看着。”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挂在南面那片缓缓移动的旗帜上,声音不高不低。
“多看看总不是什么坏事。”
“只不过此事之后,苏承明对南面的力度,要加大了。”
诸葛凡的眉毛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与我无关。”
他的口吻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有本事的,不靠我们也能安然无恙,没本事的,既然选错了路,那就该承担后果。”
话说到这里,诸葛凡忽然偏过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李长卫。
“你说对不对,李将军?”
李长卫的脸色绷了一下。
他没看诸葛凡,目光直直盯着远处城墙拐角处正在换岗的两名守军,好像那两个士卒的走位比眼前这两个人有趣得多。
“末将只是一个守关的。”
“二位先生谈的这些事,末将不懂,也不敢妄议。”
他顿了一下。
“末将名义上,到底还是大梁的将军。”
“二位先生莫要拿末将打趣。”
诸葛凡闻言,嘴角弯了弯。
“李将军这话就见外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官白秀。
“你看看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孤零零地站在你的城楼上。”
“李将军手底下有三千精兵,身上有朝廷的委任状。”
诸葛凡笑了笑。
“倘若李将军今日将我们二人拿下,打入囚车送往京城,太子殿下那边,怕是连夜就能给你升官进爵。”
他歪了歪脑袋,笑着看着李长卫
李长卫的后槽牙咬了一下,终于把头转了过来,看了诸葛凡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恐惧,是一种被人戳中了痒痒肉又不能挠的窝火。
“诸葛先生。”
李长卫的声音从鼻腔里闷出来。
“你跟你家王爷一个德性。”
诸葛凡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谢李将军抬举。”
李长卫懒得再搭理他。
上官白秀笑了笑,看向李长卫。
“此次多谢李将军开关了。”
他把头瞥向另一侧,看着城墙下正在列队巡逻的守军,嘴里嘀嘀咕咕地碎念了两句。
但城楼上的风在那一瞬间歇了半口气,他嗓子里那几个含混的字蹦了出来,传进了身后两人的耳朵。
“整得好像我关上门,你们就不敢打过来一样。”
上官白秀的嘴角弯了一下。
“李将军说什么?”
他的语气极其和煦,像是真没听清。
李长卫的脖子僵了一瞬。
他转过身来,面朝两人,神情从方才的窝火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端正。
“没什么。”
他抱了抱拳,动作标准。
“二位先生客气了。”
诸葛凡看着他那张在三息之间换了两副面孔的脸,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追。
上官白秀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南方。
旗帜近了。
队伍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最前面是一列纵队的铁甲骑兵,马头排成一条直线,枪尖朝天,旗帜打在最前头,白底黑字的旗帜在风里翻来翻去。
骑兵后面隔了三里多地,是长长的车队和步行的人群,骡车、辎重车、马背上坐着孩子的战马,乱七八糟地拉成一条细长的线,从南面的坡上蜿蜒过来。
诸葛凡看了一会儿。
“差不多了。”
他回过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下去迎吧。”
上官白秀嗯了一声,转身朝城楼台阶的方向走去。
诸葛凡跟在后面,经过李长卫身边时,他停了一步,拍了拍李长卫的肩膀。
“李将军,这便先走了。”
李长卫侧了侧身子,让开了路。
“二位先生慢行。”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台阶转角处,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关外特有的草腥味,把城头的旗帜吹得哗哗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五根手指慢慢松开了,垂了下来。
心里骂了一句。
这俩人,跟那个王爷相比,不遑多让。
心眼一个比一个损。
骂完了,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城楼另一侧,朝底下的副将喊了一声。
“城门都给老子开利索了!”
“别让人在底下等着!”
副将在下面应了一声,跑了。
李长卫嘴唇动了动,又嘀咕了几个字,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连风都没来得及带走。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堵在门口吧。”
……
一个时辰后。
暮色浓了,天边最后一抹金红被灰蓝色的幕布盖了下去。
昭陵关的关门大敞,火把被插在城门两侧的铁架上,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晃,将洞开的门洞照得通亮。
队伍终于抵达了关前。
数万铁骑在关外列成方阵,马蹄声和铁甲碰撞声闷闷地响着,最前面的白龙骑已经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后面的车队和人群也渐次刹住,拉成一条从城下延伸到远处黑暗中的长线。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立在洞开的关门内侧。
火光从两侧打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石板上。
诸葛凡的手拢在袖中,姿态松散,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官白秀站在他右手边,夹棉长袍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厚实,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关门外正在翻身下马的那道白色身影上。
苏知恩从雪夜狮的背上跳下来,落地的动作干净利落,拍了拍鬃毛上沾了一层灰的雪夜狮,快步穿过城门洞,走到二人面前。
他先对诸葛凡拱手,又对上官白秀拱手,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两分。
“知恩见过二位先生。”
诸葛凡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没缺胳膊少腿,不错。”
苏知恩笑了一下,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划过,落到了上官白秀身上。
“上官先生怎么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看清楚上官白秀的脸色。
“胶州到此少说六百里路,您身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头的担忧一目了然。
上官白秀摆了摆手。
“最近的天头对我的身体倒是好得很,偶尔能感觉到暖意,无需担心。”
苏知恩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脑袋一下。
苏知恩下意识偏头,看见诸葛凡收回了手,脸上那副慢悠悠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
“你个没良心的。”
诸葛凡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老父亲式的嗔怪。
“我好歹是打京城起便看着你的,你光知道问他,不知道问问我?”
苏知恩愣了一息,随即笑出声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诸葛凡一遍,一本正经地开口。
“诸葛先生,您身体也出问题了?”
“滚。”
诸葛凡白了他一眼。
苏知恩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继续在这上头纠缠,他收了笑,转过身去,朝城门外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照不到三十步外,但那片橘黄的光圈边缘,一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牵着马慢慢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腰间暗纹腰带扎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的神情有些紧绷,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什么。
苏知恩朝他招了招手,于伯庸加快了脚步,牵着马穿过城门洞,走到几人面前。
苏知恩侧过身子,让开半步,将于伯庸引到诸葛凡与上官白秀面前。
“于家主。”
苏知恩的声音不大,语气很正式。
“这位是关北左节度副使诸葛先生,这位是关北右节度副使上官先生。”
他顿了一下。
然后微微偏过头,凑到于伯庸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补了一句。
“在关北,除了王爷,便是二位先生最大了。”
于伯庸的耳根动了一下。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从平州出发到黑水原,他见识过苏知恩一个少年统领千骑如臂使指,见识过赵无疆五万大军合围一万定宁军不战而屈人之兵,但那些都是刀枪上的威风。
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拢着袖子笑眯眯的,像是谁家书院里教书的先生,一个披着夹棉袍子面色平静的,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清客。
但苏知恩的那句话,比黑水原上五万铁骑列阵的场面还让他心里发紧。
除了王爷,便是这二人最大。
于伯庸没有犹豫,他松开缰绳,往前两步,对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弯腰下去,行了一个极深极重的大礼。
腰弯到了底,久久没有起身。
“平州于伯庸,携平州三千余口,叩见二位副使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发颤,但弯腰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这个在平州、烬州、陌州三地纵横了大半辈子的商帮巨头,在这一刻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诸葛凡没有急着扶他。
他看了上官白秀一眼,上官白秀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诸葛凡这才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于伯庸的手臂。
“于家主。”
于伯庸抬起头,对上了诸葛凡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
诸葛凡松开手,朝北面比了比。
“距胶州还有数百里路,你我策马而行,路上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邀一个故交赶路喝酒,半点架子没有。
于伯庸直起身,理了理衣袍上被风吹歪的领口,点了点头。
“全凭二位副使做主。”
他的声音稳了下来,语调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圆润,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踏实。
在平州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赌的是自己的眼光,在黑水原看见五万铁骑合围的时候,信的是安北王的实力。
但此刻站在昭陵关下,面前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用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一切的时候,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押对了。
上官白秀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在于伯庸行礼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在诸葛凡说话的时候安静听着,算是认可。
等诸葛凡和于伯庸的话头落了,他转过身,朝城门内侧走去。
一名亲卫牵着一匹深棕色的战马等在那里,缰绳握得很紧,马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上官白秀走到马前,伸手接过缰绳。
他的动作很流畅,左手扶颈,右手按鞍,脚尖一踩镫,整个人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坐稳之后,他理了理身上夹棉长袍的衣摆,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乖顺地往前走了两步。
诸葛凡看着他这一串动作,脚步顿了一下。
“来的时候就是骑马来的。”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诸葛凡盯着他裹在厚袍子里的脊背看了两息,又开口。
“回去还骑?”
上官白秀在马背上坐得很直,夹棉长袍将他的身形衬得宽了一圈。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他的袍角吹起一角,露出里头衬了两层棉的里衣。
六月的天,穿成这样骑马赶路,常人想一想都觉得闷热难捱。
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
他抓了抓缰绳,手指收拢的动作干脆,没有一丝迟滞。
目光越过城门洞的上沿,落在北面那片被暮色笼住的旷野上。
“身为关北的右副使。”
“骑个马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