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关门洞开。
白龙骑率先出关,马蹄踏过青石关道,声响整齐划一。
紧跟其后的是辎重车队和三千余口迁徙队伍,骡车、马车、步行的人流从关门内涌出,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于伯庸骑在马上,穿过关门洞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昭陵关高耸的城楼,城头上站着几名守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出关的队伍,表情平淡。
于伯庸收回目光,关外的风跟关内不一样,天地开阔了,一望无际的旷野,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发白的草皮铺到天尽头。
于伯庸在商路上走了大半辈子,南地十州的山川河流了然于胸,可眼前的景象让他胸口闷了一下。
太空了。
队伍里不止他一个人有这种感觉,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几个世家子弟骑在马上左顾右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不安。
“这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平州随便一条街都比这里热闹。”
声音不大,但风会传话。
于伯庸回头扫了一眼,没有出声。
诸葛凡的马从侧面跟了上来,与于伯庸并辔而行,他显然也听见了后面的话,但脸上一点多余表情都没有,两只手松松地搭在缰绳上,姿态随意。
“于家主。”
于伯庸侧过身。
“在。”
诸葛凡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远处白龙骑的旗帜上。
“三千多口人,是个不小的数目。”
于伯庸知道正题来了,打起十二分精神。
“回副使的话,确切人数三千一百七十六口,大小老幼皆算在内。”
诸葛凡嗯了一声。
“读书人有多少?”
于伯庸没有立刻作答,他稍作思忖。
“粗通文墨、能写会算的,约莫三百余人。”
“其中正经考过功名的秀才有十一个,童生二十七个,余下的都是各家账房、文书、管事一类。”
诸葛凡点了下头。
“工匠呢?”
“木工四十三人,石匠二十六人,铁匠九人,这九个是陈家带过来的,手艺都不差。”
“织工六十余人,多是妇人,还有十几个做漆器和瓷器的师傅,是方家的人。”
诸葛凡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家的铁匠,打过什么?”
“农具为主。”于伯庸答得很快,“但其中有两个人早年在烬州官坊做过三年,军械也上过手。”
“名字?”
于伯庸顿了顿。
“陈鸣和陈广。”
诸葛凡没有继续问铁匠的事,话锋一转。
“账房里头,做过跨州大宗买卖的有几个?”
于伯庸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太精准了。
寻常人一般只会关心数目,这位左副使关心的是成色。
“六个,”于伯庸的声音沉了半分,“其中三个是我于家的老人,另外三个分属梁家和曹家。”
诸葛凡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递了过去。
于伯庸接过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字,竖排的名册,从上到下依次列着于家、梁家、曹家、陈家、方家、钱家,每家之下分列家主、主事人、嫡系人数、旁系人数、主要产业、商路覆盖范围。
于伯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名册写得极详尽,连梁家在烬州开了几间药铺、曹家的纸墨铺子一年能出多少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但有几处是空白。
人数后面的括号里没有填,具体技能的一栏画着横线,等着人去补。
于伯庸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份名册……”
“殿下传信回来之后便安排人做好了,”诸葛凡的语气平淡。
“各家的底子,青萍司摸了一遍,只是人数和技能涉及具体家眷,外人不好查,留着空等于家主来填。”
于伯庸攥着纸卷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将纸卷收好。
“于某到了胶州之前,一定把空白填满。”
诸葛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的马并排走了一阵,于伯庸忽然开口。
“左副使。”
“嗯?”
“于某有一事不解。”
“说。”
于伯庸斟酌了片刻。
“关北为何要花这般大的力气来接我们?五万铁骑南下接应三千口百姓,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诸葛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于家主是商人,什么都要算账。”
于伯庸笑了笑,没有否认。
诸葛凡把目光移回前方。
“关北缺人,三十多万人口要守两州之地,摊下去每座城不到三万人,种田的不够,做工的不够,识字的更不够。”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带来三千一百七十六口人,里面有三百多个读书人,近两百个各色工匠,六个做过跨州买卖的商贾,九个铁匠,六十多个织工。”
诸葛凡抬起左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这不是三千口人,这是一个小州府的底子。”
于伯庸愣了愣。
诸葛凡放下手,语气恢复了懒散。
“更何况,北迁世家出了事,对我们关北的名声有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这笔账,划算得很。”
于伯庸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拖得很长的队伍。老人坐在辎重车上打盹,孩子趴在车板上看两侧的骑兵,妇人们抱着包袱低声说话。
随后又去转大拇指上的扳指,转了两圈,没有再开口。
上官白秀骑在诸葛凡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他的夹棉长袍在风中鼓起一个弧度,手握缰绳稳稳当当的。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那些窃窃私语的世家子弟身上,看了片刻,收了回来。
“心不安。”
诸葛凡应了一声。
“到了胶州就安了。”
......
五日后,六月二十五。
胶州城在地平线上露出轮廓的时候,于伯庸正在马背上翻看手中那份填满了的名册。
他抬起头,眯起眼看了看远处。
城墙不算太高,比平州的矮了一截,但明显经过加固,新旧两种砖石交错嵌合,城门楼上的木梁是新换的,颜色比城墙浅了好几个色号。
城门前的官道比南地窄,但路面平整结实,没有南地那种雨后便泡成烂泥的软土路基。
队伍里又响起了嘀咕声。
“就这?”
一个方家的年轻人探着脖子往前看,嘴角撇了一下。
“这要搁在平州,连个县城都比不上。”
他身旁的同伴拽了拽他袖子,示意他小声些。
于伯庸回头扫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离城门还有一里路的时候,于伯庸看见城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腰带勒在袍子外面,站得板正,他身后分列着数十名文吏,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字,隔得远看不太清。
诸葛凡催马到了于伯庸身边。
“那是韩长史。”
“关北长史?”
“嗯,负责民生政务,关北两州的大事小事都归他管。”
于伯庸的眼睛眯了一下,队伍在城门外停了下来。
韩风迎上前来,先对诸葛凡和上官白秀拱了拱手,然后转向于伯庸。
“诸位一路辛苦了,鄙人关北长史韩风,奉左右副使之命安置各位。”
于伯庸翻身下马,拱手还礼。
“韩长史客气了。”
韩风没有多寒暄,直接抬手朝身后的文吏们一比。
“各位在车上马上的都听仔细了!”
他提高嗓门,声音传出去老远。
“下面由文吏核对身份,按家族分组,每组跟一名文吏走,老人孩子不必下车,文吏会到车旁核对。”
话音一落,数十名文吏同时散开。
每个文吏手里的木牌正面朝外,上面写着各家姓氏,后面跟着编号。
文吏们手里除了木牌,还攥着一张单子,单子上列好了各家的人数和车马位置,径直走向对应的队伍段落,一个不差。
于伯庸看着一名文吏走到于家的队列前,翻开手中的册子,逐一念出名字,被念到的人应一声,文吏在名字后面画一笔,随即递上一块小木牌。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没有推搡,没有排队,没有吵闹。
文吏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唱名。
“于家第三房,于德生,五口。”
“到!”
“木牌编号丙三七,收好,到了城内凭此领取配给。”
于伯庸看了看四周。三千多口人的队伍被切成了六个大组、数十个小组,每个小组跟着一名文吏,鱼贯朝城门方向移动,有条不紊。
半个时辰。
三千一百七十六口人,全部核对完毕,编号发放完毕,分组引导完毕。
最后一名文吏收了册子,小跑着回到韩风面前,拱手。
“长史大人,核查无误,总计三千一百七十六人,与名册吻合。”
韩风点了下头,挥手让他退下。
于伯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他在平州管着三州的商帮,手底下千把号人,光是每月对账便要折腾两三天。
韩风用半个时辰,把三千多口人安排得干干净净。
梁家家主凑到于伯庸身边,压低声音。
“于家主,你见过这阵仗没有?”
于伯庸摇了摇头。
“平州衙门接一批三百人的流民都要乱上半天,”梁家家主的声音发紧,“这边三千多人,跟切菜似的。”
于伯庸没接话。
韩风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六个包裹,大小差不多,外面用粗布裹着,扎了麻绳。
“六位家主,请跟我来。”
他将六个包裹分别递到于伯庸、梁家、曹家、陈家、方家、钱家的家主手中。
于伯庸接过包裹,解开麻绳,打开粗布。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块两寸见方的铜牌,正面刻着“关北·胶州·于”三列小字,背面是一个四位数的编号。
第二样,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粮食配给单,上面写明了于家全族一百二十三口人在第一个月内每日可领取的粮、肉、盐、布的数目,底部盖着胶州州署的红泥印。
第三样,一幅地图。
于伯庸将地图展开,比其他两样东西大了好几倍。
胶州城东区域的地图,街巷画得极细,每条巷子都有名字,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位置,旁边标着“于宅”二字,五进院落,方位标注得一清二楚。
于伯庸盯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
他抬起头,看了看其他五位家主,每个人手里都摊着一幅同样的地图,上面圈着各自的位置。
梁家家主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韩风看了他一眼,表情不变。
“我家王爷早就传信回来,宅邸是早就建好的,地图是三天前画的,粮食配给单是昨天批的。”
“各位按图上的位置去便是,有士卒引路,不会走错。”
六位家主面面相觑。
于伯庸第一个收起地图,揣入怀中,拱了拱手。
“多谢韩长史。”
韩风摆了摆手。
“于家主不必客气,都是分内之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热粥肉饼只管头三天,第四天开始,各家都得按配给单来领,规矩不能乱。”
于伯庸笑了笑。
“应该的。”
......
安北军的士卒走在前面领路,于伯庸带着于家的人跟在后面,穿过胶州城的主街,转入城东的一片新建区域。
脚下的路面变了。
不是南地常见的青石板,是夯实的硬土路面,路面平整干净,两侧挖了排水沟渠,碎石码得齐齐整整。
巷子比平州的宽了一些,两侧是清一色的青砖墙,墙头还没有爬上藤蔓,砖面上的泥浆痕迹没有完全干透,一看就是新砌不久的。
于伯庸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墙是新的,瓦是新的,门板上的桐油味还没散干净。
士卒在一座五进大院门前停了下来,侧身让到一旁。
“于家主,到了。”
于伯庸走到门前,黑漆木门,铜钉两排,门框上方的石匾和蒋家那座一样,空白未刻字。
他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响,院子映入眼中。
前院,方砖铺地,照壁素面朝天,左右各有耳房,窗棂新糊了纸,木桌木椅木凳齐备,桌角放着油灯和火折子。
于伯庸没有停步,穿过照壁往里走。
二进院,东西各四间厢房,门板上的桐油味果然还没散,推开一间,八仙桌、官帽椅、空墙、床榻上铺着新的粗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
三进院,四进院,五进院。
一间一间看过去。
后院灶房新垒,灶台上的铁锅擦得干净,柴房里劈好的柴禾码了半人高,粗下细上,麻绳捆着,水井木盖完好,摇了两下轱辘,水桶哗啦一声沉下去,拽上来的水清亮见底。
于伯庸从后院折回前院。
于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站在院子里,行囊堆在脚边,男女老少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于伯庸站在照壁前,一句话没说,手上不自觉的转动着扳指。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于伯庸转过身,看见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于家主,安顿得怎样?”
诸葛凡的语气随意。
于伯庸拱手。
“一切妥帖,于某代于家上下谢过二位副使。”
诸葛凡摆了摆手。
“谢我家殿下吧,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随后径直走到正堂的桌案前面,从身后亲卫手中接过一卷东西,在桌上铺开。
于伯庸跟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图纸,那是一幅极大的规划图,足足占了半张桌面,绢帛材质,上面的线条用墨笔勾得极细,标注密密麻麻。
胶州城的全貌被画在正中,四面城墙、主街、坊巷一应俱全,城东的新建区域被单独放大,里头划出了住宅区、商贾区、工坊区、仓储区,每一块都标着面积和用途。
于伯庸的目光往图的边缘移,呼吸猛地一窒。
商路。
从胶州向北延伸出去的两条粗线,一条朝西北,一条朝正北,线上每隔一段距离标着一个小方框,方框旁写着地名,那是驿站。
两条商路穿过关北两州的地界,一直延伸到图纸的边缘,末端各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两个字。
草原。
于伯庸的手按在图纸边上,指节攥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商贾区的位置。
“这一片,是给各家预留的商铺。位置已经划好了,各家分哪几间,图上都标了号。”
他的手指又移到工坊区。
“这里是工坊,铁匠、木工、织工分区排列,水源和燃料供给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
于伯庸盯着图上的标注,一行字都没漏过。
上官白秀这时候走到桌案另一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平铺在规划图旁边。
“于家主看看这个。”
于伯庸接过来。
文书不厚,七八页纸,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关北商律》
他翻开第一页。
凡关北境内行商,按利润计税,十抽一,跨州行商,十五抽一,出关行商,按先前约定,利润四成归王府。
他往下翻。
匠户入册,按技能分等,甲乙丙丁四等,甲等匠户月俸二两,乙等一两五钱,丙等一两,丁等五钱。凡为王府督办之工事另有赏银。
再往下。
各商铺须于州署登记,领取营业木牌,每季度报账一次,账目不实者,罚银并停牌一季。
于伯庸逐条看完,手指在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停了很久。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没有模棱两可的空子可钻,也没有任凭官吏拿捏的灰色地带。
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税重,是规矩不清,规矩不清意味着谁都能伸手捞一把,今天知府要孝敬,明天税吏要回扣,后天巡检要过路钱。
这份商律把每一笔钱往哪儿走都写死了。
“这是谁定的?”
于伯庸的声音有些干。
上官白秀看了他一眼。
“殿下定的框架,我和左副使、韩长史合力拟的细则。”
他的语气淡淡的。
“于家主这几日安顿下来,各家准备准备,三日后商贾区和工坊区正式开放,州署会提供一切必要的便利。”
于伯庸将文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规划图,又回头看了看院门外正在领取物资的族人。
远处,安北军的士卒正引导最后一批妇孺进入住宅区,热粥的香气从巷口飘过来。孩子的笑声隐约可闻。
翡翠扳指又转了一圈。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身旁亲卫手中接过一个长条状的紫檀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诸葛凡将盒子放在于伯庸面前的桌案上。
于伯庸看着盒子,没有动。
诸葛凡伸手将盒盖掀开。
里面铺着一层细棉布,棉布上面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
于伯庸认出了那张图纸上的东西。
观虚镜。
不是实物,是构造图。
每一个零件的尺寸、材质、打磨方式、组装顺序,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铜框的弧度、镜片的厚薄、镜筒的长短,甚至连镜片的磨法都画了分解图。
于伯庸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看向诸葛凡。
诸葛凡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一点,目光从图纸移到于伯庸的脸上。
“于家主,王爷说过,关北的钱,要靠自己去赚。”
“这是第一笔生意,工坊那边已经备好了料,能卖出多少,就看于家主的本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