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外的风还在刮,寒意顺着大开的厅门猛灌进来,院子里那些名贵的草木被吹的东倒西歪,枝叶拍打在墙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火把的光芒洒在青石地砖上,把整座陈家庄园的夜空映的通红。
陈万财站在正厅门口,那只原本指着澹台望的右手此刻无力的搭在门框上。
外头长枪顿地的声音,还有那些被绑在牛车上的其他七家管事的低声呜咽,隔着重重院墙极其清晰的传进他耳朵里。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景州八大世家那个在白天还同气连枝、敢裹挟五百护院去围堵州署的同盟,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被眼前这个知府用借来的两百精锐砸碎了。
陈万财没有转身,火光映在他背上,将那件石青色的棉布长衫染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明不暗,跟他此刻的脸色一样。
身后传来澹台望重新坐回客位的细碎动静,茶碗底足碰了一下红木桌面。
院外陈亮正在指挥人手控制庄园各个出口,护院的脚步声杂乱无章的从后院方向退散。
陈万财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那四个手按刀柄的护院已经被外面冲进来的卫所兵缴了兵器双手抱头蹲在墙根底下,久到后院跑来一个仆役颤声禀报说后门也被彻底堵死,久到厅里那盏铜灯终于烧完了最后一截,只剩下桌角那根儿臂粗的牛油蜡烛还在风中摇晃。
他终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主位。
澹台望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景州的土皇帝。
陈万财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交出账册之后。”陈万财的声音哑了,“陈家的田产和盐引……还能保住多少。”
澹台望平视着他,眼神清澈。
“逾制的部分,依大梁律法,分毫不差的追缴入库。”
“合规的部分,属于陈家祖上积攒的基业,一亩不动,一引不扣。”澹台望的声音不高,“州署会照着大梁田制和盐引发放章程逐条核对,该是陈家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不该是陈家的东西一样都留不住。”
陈万财低着头,盯着地砖上那条被蜡烛照出来的光影。
“走完程序之后呢。”
“走完程序之后,陈家还是景州的陈家。”澹台望抽出手,搁在膝上,“你的生意照做,田照种,盐照卖,景州城里的铺子只要合规经营,官府不插手。”
陈万财抬起头死死盯着澹台望的眼睛。
他在试图从这位年轻知府的脸上找出一丝敷衍或者欺骗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这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闪烁,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前厅里安静了好一阵,蜡烛的火苗被从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吹的往一边歪,烛泪顺着蜡身淌下来凝在铜烛台上。
“好。”陈万财吐出一个字。
站在一旁的陈克听到这个字身子猛的晃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陈万财没有看陈克,一只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手指在红木面上来回摩挲,目光一直停在桌面上那盏青花盖碗上。
“我还有一个条件。”陈万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澹台望看着他。
“但讲无妨。”
“陈克。”陈万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跟了我二十年。”
“十八岁进的陈家,从跑腿的小厮干起,账房、采买、田庄、盐场,什么活都干过。”陈万财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他是个苦命人,爹娘死的早,陈家收留了他,他这辈子没读过一天书,但脑子活络,做事利索,手底下的人都服他,他替我挡过刀,替我挨过棍子,今日之事……”
陈万财顿了顿,抬起眼皮看着澹台望。
“澹台大人,我愿意拿出白银五万两,再捐出城南一千亩上好的水田,充作景州府的常平仓本钱。”陈万财咽了一口唾沫,“能不能……给他留一条命,哪怕是流放三千里,哪怕是刺字充军,只要留他一口气。”
澹台望坐在椅子上,缓缓摇了摇头。
“陈家主,你算错了一笔账。”澹台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的格外冷冽,“大梁的律法,不是商铺里的货物,不能用银子来称斤论两。”
陈万财的手指死死抓住了红木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当真一点余地没有?”
澹台望瞥了他一眼。
“王福死了,六十三岁的老汉,一辈子种田,没犯过事,被陈克打断了两条腿,死在了从柳树村出来的官道上。”
澹台望理了理官服的下摆。
“那是一条人命,这条命必须有人来偿,他的孙女才十三岁,父母早亡,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亲人,五万两白银买不回王福的命,一千亩水田也换不回大梁的法度,陈克,必须下狱。”
当一条忠犬的命与整个宗族的存亡放在一起权衡时,取舍其实并不困难......
陈万财闭上了眼睛,那只死死抓着扶手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节弯曲了几下最终颓然松开,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显的格外刺眼。
“去账房,把东西都搬出来。”
陈万财没有睁眼,无力的摆了一下手。
前厅门口站着的一个仆役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万财又看了看坐在客位上的澹台望,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敢问,转身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陈万财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幅水墨山水画上,嘴唇动了一下。
“带走吧,陈克的事……我不管了。”
澹台望站起身走到前厅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万财一眼,没再多说,相比百姓,你陈万财活得太过有滋有味了。
澹台望转身走出了前厅,院子里已经亮堂堂的了。
陈亮提着那把厚背大刀站在台阶上,目光凶狠的扫视着空地上的六十余名护院,嗓门一扯震的人耳膜生疼。
“都给老子听好了!把手里的零碎全扔在地上!谁敢藏一把匕首,老子当场剁了他的手!”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叮当作响,护院们面面相觑,在周围卫所精锐冰冷的枪尖逼视下纷纷解下佩刀扔掉白蜡杆,刀棍在空地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堆刀棍旁边站着何玉圆滚滚的身影,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了两下咽下去。
陈亮瞪着他。
“你哪来的吃食?”
“从陈家厨房拿的,厨子刚蒸的肉馒头。”何玉理直气壮的拍了拍胖肚子,“忙了一夜,不让人吃口热的?”
说罢他咂了咂嘴,看着地上的武器数了一遍。
“六十三把刀,四十一根棍,十二把短匕,啧啧,难怪这些人在景州横着走。”
前院的石阶上,方守平带着四名卫所兵等着,看见澹台望出来立刻拱手。
“账册马上出来,你带人清点接收。”澹台望走上前,“红漆木箱直接装车拉回州署,锁进后堂库房,钥匙你随身带着。”
没过多久账房的几个伙计从后院搬出了第一口红漆木箱,两个人抬着走的摇摇晃晃,木箱沉的压弯了扁担,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一共八口码在前院的青石板地上,方守平蹲下去逐一检查封条、铜锁,核对田契、黄册、盐引存根无误后,指挥卫所兵搬上门外的推车用粗麻绳死死捆住。
护院们按名册逐人核对身份,一批批押解出庄园移交州署统一登记。
门楼的木楼梯上两名穿着战袄的霖州卫所兵正押着一个人往下走。
陈克双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红印,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陈克的脚步停了。
前厅里烛光昏黄,陈万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青花盖碗,陈克站在门槛外面歪着头看着厅里那个熟悉的佝偻背影。
陈万财没有转头,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陈克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笑着转过头,跟着士兵走入了外头那片通红的火光中。
身后的前厅里那只青花盖碗终于被搁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推车装好了最后一口红漆木箱,方守平拍了拍车板跳下车,朝澹台望拱手。
“大人,八口箱子全部装车,封条完好,可以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