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声音不大,被山风一吹,散在空旷的山谷里。
她没哭,到了她这个岁数,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要把日子过好的狠劲儿。
“建军,把东西摆上。”
陈建军應了一声,把烀好的五花肉、油炸糕、水果,一样样摆在碑前。
林秀莲和程海珠拿出一块干净的布,细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尘土。
陈桂兰也把那瓶老白干拧开,一股子辛辣的酒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这酒你以前最喜欢喝,我老是和你争,这次,我不喝,全给你带来了。”
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沿着石碑根儿洒了一圈。
剩下的半瓶,她也没盖盖儿,直接放在了碑前头。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老唠叨让你少喝两口,怕误事。现在你想喝多少喝多少,管够。家里一切都好,我身子骨比以前更硬朗了,腿也不酸了,腰就是老毛病。你啊,不用担心我,在那边……”
听着妈絮絮叨叨地和墓碑说话,陈建军夫妻,程海珠站在一旁,眼眶都有点发热。
“对了,建军现在当团长了,整团级别,还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冲着林秀莲招手。
“秀莲,过来。”
林秀莲赶紧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给磕了三个响头 。
“老头子,这是建军的媳妇,姓林,叫秀莲。”
“人家可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有文化,知书达理。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才娶进这么个好儿媳妇。”
林秀莲脸皮薄,被婆婆夸得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叫了句:“爸。”
陈桂兰接着说:“咱家今年添丁进口了,秀莲给咱们老陈家添了两个胖娃娃,龙凤胎!男孩叫陈安平,女孩叫陈安乐。小名大宝和小宝。”
说到这,陈桂兰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皱纹都笑开了花。
“本来是想抱过来给你看看的。但这天儿实在太冷,风大,孩子太小怕惊着风。”
“我就做主,让凤英帮着照看一下。等以后你忌日,或者清明暖和了,我指定让建军把俩大胖孙子抱来,让你稀罕稀罕。”
风吹得枯草哗哗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回应。
陈桂兰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黄纸,火苗子蹿起老高。
“秀莲是个好的,咱建军是个有福气的。你在下头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这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林秀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头暖烘烘的。
说完了小两口的事,陈桂兰眼神温柔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发愣的程海珠。
“老头子,你仔细看看,海珠的眼睛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这才是咱们的亲闺女。”
“陈翠芬就是个冒牌货,她和她那个妈陈金花都不是好东西。害得我们骨肉分离二十年。让你到死都没见着自己亲闺女一面。”
“好在老天有眼,让我们母女相认,何三姑和陈金花也付出了代价,这辈子估计是出不来了。”
陈桂兰看着儿女们把供品摆好,磕了头,心里那股劲儿松了不少。
但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她张不开嘴。
“行了,心意到了就行。”陈桂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对正在把酒瓶盖拧回去的陈建军挥挥手,“建军,你带着秀莲和海珠先下山。”
陈建军一愣,手里动作停住,“妈,一块儿走呗?这山上风硬,您这老寒腿受不住。”
“让你下你就下,哪那么多废话。”陈桂兰瞪了他一眼,又指了指那块石碑,“我跟你爹这么多年没唠嗑了,我有两句贴己话想单独跟他说说。你们在旁边杵着,跟木头桩子似的,碍眼。”
林秀莲心思细,扯了扯陈建军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妈,那我们去山脚下的路口等您,您别太久,那个暖水袋还在背篓里,别凉透了。”林秀莲轻声嘱咐。
陈桂兰点头,“山路滑,建军你照顾好秀莲和海珠。”
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后头,陈桂兰盘腿坐在了那个刚才林秀莲跪过的蒲团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哨声,还有没烧完的黄纸卷起的烟尘味。
陈桂兰伸手,用袖口把石碑上那还没擦干净的一点积雪抹掉。
“刚才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我没敢说,也没法跟人说,但憋在心里难受。”陈桂兰看着那缕青烟,眼神有些飘忽,“其实,我死过一回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桂兰也不躲,自顾自地唠叨。
“上辈子我活得那就是个笑话。把你留下的家底都贴补了那个白眼狼陈翠芬,把咱亲儿子逼得不敢回家,把秀莲那个好媳妇给搓磨废了。最后我自己也没落着好,饿死在那个漏风的破屋里,最后还是秀莲来帮我收尸。”
说到这,陈桂兰自嘲地笑了笑,眼角那几道深沟里有点湿润。
“但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又把我踹回来了。”
“这辈子你放心,我脑子清醒着呢。陈金花那个毒妇进去了,陈翠芬也没好下场。咱闺女找回来了,你看海珠那丫头,长得多像你,尤其是那股子倔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建军现在出息了,是个团长,威风着呢。秀莲也好,那是真孝顺,我拿她当亲闺女疼。”
陈桂兰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山里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她撑着膝盖,费劲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不跟你磨叽了。家里还得准备过年呢。你在下头缺啥少啥,就给我托个梦。别舍不得花钱,我现在有钱,咱闺女儿子都有本事。”
陈桂兰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碑,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这一转身,就是把前世的恩怨彻底扔在了脑后。
往后的日子,只有红红火火。
日子很快,大年三十,这过年的气氛算是彻底拉满了。
北方过年,讲究的就是个热闹、喜庆,还有那必须要有的排场。
这一天,整个村子里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到处都是炖肉的香味和鞭炮炸开后的火药味。
一大早,陈桂兰就指挥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