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大队长正捧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跟几个老会计围着火炉计划春耕。
陈桂兰找到大队长,把来意一说。
大队长把那搪瓷茶缸往桌子上一顿,乐了:“桂兰嫂子,这可是大好事啊!您说咋整,咱就咋整,我们全力配合。”
陈桂兰也不客气,拉过条长凳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大壮,乡亲们实在,我去收东西,一个个死活不要钱。但这蘑菇木耳的,我要的量大,几百斤的往回弄,那是正经买卖。要是都白拿,我不成吃大户的了?这人情债我可背不动。所以丑话得说到前头,这不要钱的,货我是不收的。”
“懂了!这就是咱以前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嫂子您放心,这喊话我在行。“大队长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打开,那是气沉丹田,一声吼:
“喂!喂!那个……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大家都把手里的活放一放,竖起耳朵听好了!”
“咱们村的陈桂兰同志,现在要收购山货!咱们小王庄的或者你们亲戚朋友有的,榛子、松子、木耳、蘑菇,只要成色好的,都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比供销社收购站给的还高一成!”
大队长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陈桂兰,见陈桂兰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立马心领神会,声调拔高了八度:
“另外,桂兰嫂子特意交代了三条铁律!第一,必须是一级货,烂的、受潮的别拿来凑数,那是丢咱的人!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收钱!谁要是敢把东西扔下就跑,不要钱的,逮到了有一个算一个,点名批评!咱们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桂兰嫂子难做!”
“谁要是觉得自己脸皮薄,不好意思要钱的,那就别去!去了也是白跑腿!都听见没有?咱们一手收钱,一手交货!不收钱的不要货。”
这一通广播顺着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小王庄,连带着隔壁西大屯都能听个亮堂。
树杈上的积雪被这大嗓门震得簌簌往下落,正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的老少爷们全听傻了眼。
这年头,做买卖的恨不得压掉你层皮,收破烂的还要在秤杆子上做做手脚,哪见过这种把钱往外推,还得拿大喇叭喊着“必须收钱”的主儿?
还得是陈桂兰,这十里八乡就服她一个。
刘大脑袋家,刘大脑袋的媳妇正要把那一大袋子榛蘑往背篓里装,听见广播里那句“逮到一个点名批评”,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哎呀妈呀,桂兰婶子这是长了千里眼不成?”刘嫂子心虚地往窗外瞅了瞅,把那袋子蘑菇又放回炕上,叹了口气,“刚才还寻思着,趁黑摸进婶子家院里,把东西扔下就跑呢。”
刘大脑袋盘腿坐在炕头抽旱烟,吐出一口白烟圈,乐道:“我就说婶子不能这么干,你说你非要这么干,这下好了,路都堵死了。咱要想报恩,就按婶子说的办,挑最好的货送去,钱收着,回头再给建军家孩子买点东西啥的,不也一样?”
村后的野猪林里。
西大屯的侯三正带着几个兄弟下套子抓野兔。
手下听了一耳朵,一脸懵:“三哥,我这耳朵是不是冻坏了?刚才那大喇叭是不是喊着,不收钱不要货?这世道变了?给人送礼还得挨骂?”
旁边的小弟也跟着吸溜鼻涕:“是啊三哥,咱以前去县里卖皮子,那收购站的老抠恨不得把咱们骨头渣子都榨干。桂兰婶子这是图啥啊?”
侯三直起腰,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扶正,斜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兄弟一眼。
“图啥?图个心安理得,图个腰杆子硬!”侯三踹了傻柱屁股一脚,“这就是讲究人!懂不懂?桂兰婶子那是见过大世面的,心里头有杆秤。”
他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小王庄,眼里透着股服气劲儿。
“既然陈婶子要收货,都给我听好了,咱手里的山货,回去都给我把那陈年的、发霉的挑出去,留着自己吃。剩下顶呱呱的好东西,全都送给陈婶子去。”
傻柱嘿嘿傻笑两声:“那是,婶子说啥就是啥。卖给婶子我放心,我之前还得了些稀罕东西,卖给收购站亏得慌,卖给婶子我放心。”
“少废话,赶紧干活!多打两只野鸡,回头一并给婶子送去,就说是……咱们买给大侄子大侄女补身子的,这总不能算是生意吧?”
侯三精明地眨眨眼,一群人哄笑着,手底下的活干得更起劲了。
大队部这边,广播刚说完,陈桂兰就领着王凤英往家里赶。
此时,隔壁村的一处破瓦房顶上。
黑皮正骑在房脊上,手里拿着瓦刀,给那家孤寡老太太修漏雨的屋顶。
“大哥!大哥!”一个小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冲着房顶喊,“你听见没?桂兰婶子要收山货带到南方卖!”
黑皮动作一顿,:“收山货?桂兰婶子要走了?”
“听那意思是快走了,想带点特产回去。”小弟抹了把鼻涕。
黑皮从房顶上出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村那点东西,这几年让那些倒爷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各家留着过年的,能有多少?”
他眼珠子转了转,把手套一摘,往兜里一揣。
“把兄弟们都叫上!”
“大哥,去哪?要干架?”
“干个屁!”黑皮在那小弟脑壳上拍了一巴掌,“去隔壁那几个村!上李家屯、赵家沟!有多少收多少!桂兰婶子帮了咱们大忙,她老人家第一次做生意,这场子必须用好货撑起来,这点事儿要是办不明白,以后别跟我混!”
天刚擦黑,李家屯就乱套了。
村东头的李老汉刚要把大门插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
李老汉吓得一激灵,顺着门缝往外一瞅。
好家伙,十几个大小伙子,黑灯瞎火的站在门口,领头那个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们……你们要干啥?”李老汉声音都哆嗦了,“我家里可没钱啊!”
黑皮一听这话,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点,但这嗓门天生就大:“大爷!别怕!我们不是抢劫的!”
“那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要那个……要那个蘑菇!还有榛子!”黑皮急得直拍大腿,“要尖货,有多少要多少!给现钱!”
李老汉更懵了。
这年头抢劫的改抢蘑菇了?
最后还是黑皮从小弟手里抢过一把大团结,顺着门缝塞进去几张,里面才敢把门打开。
这一夜,附近几个村子那是鸡飞狗跳。
第二天一大早,陈桂兰刚打开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本来还担心好货不多,这一看,彻底放心了。
院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麻袋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