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蹲下身子仔细看。
这灌木的叶子掌状分裂，有三到五个裂片，看着确实跟张开的手掌有几分相似。
叶片背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毛茸茸的。
“这就是五指毛桃？”
陈桂兰拽了拽根部，纹丝不动，扎得很深。
“对，根才是宝贝。”程海珠蹲到旁边，用手扒开根部周围的泥土，“您看，这根挖出来，洗干净晒干，拿来煲汤，那叫一个香。有股子椰奶味，又带着淡淡的药香，喝一碗浑身舒坦。”
“椰奶味？”陈桂兰来了兴趣，“这东西能入药？”
“能！”李春花接过话头，“我娘以前身子骨不好，村里的赤脚大夫就叫她拿五指毛桃煲猪骨头汤喝。说是健脾祛湿、补肺益气。我娘喝了大半年，气色好了不少。”
陈桂兰眯起眼睛，脑子里转开了。
健脾祛湿，补肺益气。海岛上潮气重，常年湿热，驻军的战士和家属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湿气重的毛病。
她刚来海岛那阵子，秀莲动不动就犯困没精神，她是拿薏米红豆汤给调理过来的。
要是有五指毛桃，那效果得翻好几番。
“这根要怎么挖？”陈桂兰问。
李春花从背篼里取出锄头，挽起袖子。
“桂兰姐，你和海珠在旁边看着，我挖一株给你们看看。”
她就地找了根硬实点的粗树枝，配合着锄头开始刨土。海岛上的黄泥被雨水泡透，黏软吃力。
顺着主根往下掏了半尺多深，估摸着到底了，这才丢下锄头，双手握住五指毛桃的主干，脚底踩实泥地，往后使劲一仰。
几声泥土剥离的声响过后，一整棵五指毛桃连根拔出。
底下的根系四下散开，挂着大团湿泥。
李春花抓着主干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磕打两下，抖掉碎土，拿镰刀利落地砍下一截小孩手腕粗的主根。
切口一开，浓郁的气味当即散了出来。
陈桂兰抽了抽鼻子，眼睛发亮。
“哟！真有股子椰子的味儿，真香！”
李春花把那截主根递给陈桂兰。“你看，这是真宝贝。洗干净晒干了，拿柴刀劈成细条，炖肉炖骨头那是绝配。”
陈桂兰接过凑近闻了闻。香味独特，没有一点草药的苦涩味，反倒透着股甜滋滋的奶香。
根皮表面粗糙，里头的芯子呈黄白色，用指甲掐一下还带着韧劲。
这物件要是炖进排骨汤，不仅去腥，提鲜的效果应该也是一等一的。
三人又挖了几株野生五指毛桃，就收手了。
这五指毛桃山上多得是，以后想吃随时都能来挖。
陈桂兰站起身来，目光顺着山坡往上扫。
这一扫，她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离五指毛桃丛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几块发黑的枯木横倒在地上，表面长满了青苔。
枯木的背阴面，一朵朵褐色的伞状物挤挤挨挨地冒了出来，伞盖圆润饱满，边缘微微卷曲。
“那是野香菇？”陈桂兰快步走过去。
程海珠跟过来一看，眼睛都直了，“还真是野香菇！这么大一片！”
她伸手摘了一朵，翻过来看菌褶。
菌褶整齐，颜色浅白，没有虫眼，闻起来有一股浓郁的菌香。
“新鲜的，昨天那场雨催出来的。”程海珠把野香菇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比供销社卖的干香菇浓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春花也走过来了，蹲下来摘了两朵，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我跟你们说，这种野香菇，拿来炖鸡，那汤鲜得能把眉毛鲜掉。我以前在山上打柴的时候碰到过两回，每回都舍不得多摘，攒着过年炖鸡用。”
陈桂兰没急着摘，而是围着那几根枯木转了一圈，心里头默默盘算。
野香菇、雷公笋、五指毛桃，再加上李春花之前提到的野蕨菜和野山姜。
这座山上的好东西，可不止一两样，简直就是个聚宝盆。
她琢磨的不光是吃。
合作社的产品线目前主打虾酱、鱼松、紫菜这些海货加工品，若是加一些山珍，市场就更广了。
五指毛桃晒干，配上枸杞、红枣，做成煲汤料包，方便携带，开水一冲或者加排骨一炖就能喝。
这东西在南方是家常，但北方人没见过，更别说外国人了。
广交会上的客商五湖四海的都有，除了外国人，其他地方的人也有，新鲜玩意儿最能抓人眼球。
倒时候现场要是能炖一锅，香味就是最好的口碑。
野香菇晒干了也能做成干货礼包，跟紫菜、虾米搭配在一起，山珍海味凑齐了，拿来送礼体面，自家吃也实惠。
越想越觉得有搞头。
“妈，您又在琢磨什么呢？”程海珠看陈桂兰绕着枯木转圈子，忍不住问。
“我在想，这些东西光自己吃太可惜了。”
李春花竖起耳朵：“桂兰姐，你该不会又想把它们变成合作社的产品吧？”
“怎么不行？”陈桂兰指了指满坡的灌木和草丛，“你看这山上，五指毛桃遍地都是，野香菇一场雨就冒一茬，雷公笋打完雷就窜，还有蕨菜、山姜、不知道还有多少好东西藏着。本地人不稀罕，嫌弃是穷人菜、野货，上不了台面。可你换个角度想，外头的人花多少钱都买不着正宗的山货野味。”
程海珠听到这里，手里摘香菇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陈桂兰。
“妈，您的意思是，把这些山货加工了，拿到广交会上卖？”
“不急，广交会的品类已经定了，临时加不合适。”陈桂兰摆摆手，“但广交会之后呢？咱们合作社不能一辈子只做虾酱鱼松。海里的东西有季节，有时候台风一来，半个月出不了海，光靠海货，产量不稳定。若是加上山上的东西，可以交替着来，保证全年都有时令产品。”
李春花听得直点头。
她虽然脑瓜子没陈桂兰转得快，但这些年跟着干下来，耳濡目染也开了不少窍。
合作社光靠海货，确实有风险。
去年秋天那场台风，连着半个月没法出海，差点断了原料供应。
要不是陈桂兰提前囤了一批虾皮和紫菜，那一个月的订单就交不上了。
“桂兰姐，你说的有道理。”李春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要是山货也能做成产品，那咱们合作社就是两条腿走路，一条在海里，一条在山上，怎么走都稳当。”
陈桂兰笑了。
“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事急不来，先把广交会的事办漂漂亮亮的，等回来再说。今天先多采点，带回去我试试菜，看看能琢磨出什么花样。”
三个人继续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采。
这年代山林没污染和破坏，各种野菜长势旺盛。
光是野香菇他们就摘了满满一篮子，又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一大片野蕨菜，嫩绿的拳头卷还没展开，掰下来脆生生的。
程海珠还在一棵老树底下刨出来两棵野山姜，根茎黄澄澄的，掰开来一股子辛辣的香气直冲鼻腔。
“这山姜好东西。”陈桂兰接过来看了看，“腌鱼腌肉放一点，去腥提味。比供销社卖的老姜劲道大。”
太阳渐渐偏西，三个人的背篓和带来的篮子全装满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顺着坡往下溜就是。
下了山，三个人在山脚的水井边洗了把脸，歇了一会儿，各自背着战利品往家走。
程海珠在路边发现一丛野葱，蹲下来拔。
陈桂兰扭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又多看了两眼。
“海珠。”
“嗯？”
陈桂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的腰身和脸上。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程海珠低头看看自己，又摸了摸脸：“胖了吗？”
“你这脸比上个月圆了一圈，腰也粗了些。”
程海珠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肚子：“妈，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特别容易饿。明明刚吃完饭，没过多会儿又饿了。中午那碗饭我吃了两碗还想添。上午还偷偷啃了两块地瓜干。”
“就想吃东西？”陈桂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嗯，嘴巴里老是没味儿，就想嚼点什么。昨天还偷吃了半罐子腌酸角，酸得嗓子冒烟，嘴还是停不下来。”
李春花听见这话，和陈桂兰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一块去了。
“海珠，你月事这个月来了没？”
程海珠愣了一下。
她仰头想了想，慢慢地，脸上的表情变了。
“好像……上个月就没来。”
“这个月呢？”
“也没来。”
李春花眼睛瞪得老大，嗓门差点没压住：“桂兰姐，海珠不会是怀上了吧？”（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