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收拾完,陈桂兰换了双黑底绿胶鞋,拿上砍柴刀和竹背篓,程海珠也换了身旧衣裳,背上一个大竹篓。
两人刚走到山路口,李春花已经等在那了,手里拎着一把镰刀,胳膊上挎着个蛇皮袋。
“走吧走吧,趁日头还没那么晒,早去早回。”李春花催促。
三人沿着后山的土路往上走。
南方海岛的山跟北方大相径庭,随处可见阔叶植物。
野芭蕉肥厚的叶片垂落水珠,海芋头长得比人还高,把窄窄的土路遮得严严实实。
两边密密匝匝的野草丛被雨水冲刷后,泛着扎眼的青绿。
泥路上积水没干透,胶鞋踩下去,扑哧扑哧直响,拔脚时带起黏稠的黄泥。
陈桂兰盯着路边的海芋头看,手里拿树枝戳了戳大叶片:“春花,海珠,这野芋头长得真好,底下结的芋头能吃不?”
“打住,可不兴吃。”李春花走在前头,用柴刀拨开地上的枯枝,“这玩意儿叫滴水观音,毒性大得很。你要吃上一口,嗓子眼能肿三天,话都说不出来。”
陈桂兰看着茂盛的海芋头,“可惜了,竟然是样子货。”
一行人爬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半山腰。背阴处水汽重,草木味混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李春花走在前头,用柴刀拨开挡路的杂草,眼睛一扫,乐了。
“快看那儿!”她拿柴刀刀背指了指。
溪流旁边湿地里,一丛丛绿色的尖头顶破黄泥正往外冒。颜色青翠,指头粗细,叶片还没舒展,包裹得紧紧的,顶端挂着水滴,水灵灵惹人喜爱。
程海珠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
“好多的雷公笋!好大一片!”
陈桂兰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
说实话,她心里打了个问号。
这东西绿油油的,叶片紧紧包着,个头也就手指粗细,跟她认知里的笋完全不搭界。
在东北的时候,她见过的笋要么是竹笋,要么是山上的野笋,哪个不是粗壮结实的?眼前这些玩意儿,细细长长地从泥地里冒出来,倒更像是一丛杂草。
“这是笋?”陈桂兰拿手里的树枝拨了拨,满脸狐疑,“南方的笋都长这样的?”
程海珠笑着给陈桂兰介绍:“妈,这雷公笋虽然名字里带个笋字,但它跟竹笋八竿子打不着。”
“不是笋,那叫什么笋?”
“它学名叫闭鞘姜。”程海珠伸手掰了一根,在手里转了转,“是一种野生的植物,长出来的嫩茎能吃。因为嫩的时候长得有点像笋,老百姓就叫它雷公笋。”
陈桂兰接过来仔细端详。
这东西外面裹着一层紧实的叶鞘,剥开来,里头的茎芯嫩绿嫩绿的,水分饱满,掐一下就能掐断,指甲缝里渗出清亮的汁液。
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香,跟竹笋那种土腥味完全不同。
“这就是你说的闭鞘姜?”陈桂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这名字。”
“正常,这东西就长在南方。”程海珠站起身来,往四周看了看,越看越高兴,“咱们礁石岛上到处都是,一年四季都长。不过三月到十月最多,现在刚好是最嫩的时候。”
李春花也蹲下来掰了一根,用指甲掐了一下茎芯:“嗯,嫩得很,掐得动。”
陈桂兰问:“那以前你们都咋吃?”
程海珠掰着手指头数:“吃法多了。焯水凉拌最简单,切成段,拌上蒜泥辣椒,酸酸辣辣的,开胃。也能跟肉一块儿炒,吸了油脂之后,口感更滑。还有人拿它腌酸笋,腌上几天,酸脆酸脆的,配白粥绝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外婆做的雷公笋炒肉丝。”李春花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外婆把笋切成薄片,猪油下锅,先煸肉丝,再下笋片,大火翻两下就出锅。那个脆,咬下去咔嚓响,比什么都好吃。”
陈桂兰在旁边咂咂嘴:“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打量着这片湿地。
不光是溪边这一丛,往上走几步,在几块大石头的缝隙里,又冒出来好几簇。
有的已经长了一尺多高,有的才刚刚冒头,嫩芽尖尖地戳在黄泥上面。
“这么多?没人来采?”
“采了也用不完。”李春花用柴刀柄敲了敲旁边的石头,“这玩意儿长得快,你今天掰了,只要打雷,过两天又冒出来。本地人都不稀罕,觉得是野货,上不了台面。只有馋嘴的才上山掰几根回去打牙祭。”
程海珠补充:“对,我们那边管它叫'穷人菜'。”
陈桂兰听到这三个字,笑了一声。
穷人菜。
她这辈子吃过的穷人菜可不少。东北的婆婆丁、荠菜、苦麻子,哪个不是穷人菜?
可那些东西,真正会做的人弄出来,比鱼比肉还香。
“穷人菜怎么了,穷人菜要是做好了,比富人的菜还上得了台面。”
往前一二十年,连穷人菜都吃不起。
陈桂兰蹲回去,拿砍柴刀贴着泥面,斜着一划,一根雷公笋齐根断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断面,点点头。
“茎芯这么嫩,水分又足,要是焯了水再过一道冷水,口感肯定脆。看这样子,做成泡菜腌来吃肯定也不错。”
程海珠看着陈桂兰那琢磨的表情,就知道妈脑子里已经在转菜谱了。
“妈,您是不是又有主意了?”
“先保密。”陈桂兰卖了个关子,把手里的雷公笋往背篓里一丢,招呼两人动手。
三个人弯腰掰了小半个时辰,背篓里的雷公笋就堆了大半。
陈桂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四周扫了一圈。溪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哗哗地响,两边的坡地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野草野树,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分都分不清。
程海珠掰笋掰得起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她举起一根特别粗壮的雷公笋,比了比,跟她大拇指差不多粗,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看这根,胖嘟嘟的,一看就嫩。”
”陈桂兰把背篓往肩上正了正,朝溪流上游的方向努了努嘴,“往上走走,春花说五指毛桃在更高的地方。”
李春花扛着镰刀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用刀背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
山路越往上越窄,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全靠脚底下踩出来的痕迹辨方向。
走了大约一刻钟,李春花突然停下来,回头冲两人招手。
“快来看!”
陈桂兰和程海珠加快脚步凑上去。
李春花蹲在一棵半人高的灌木前,伸手拨开叶片,露出底下的根茎。
“五指毛桃!这一片全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