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号,周一。
顾屿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他翻身坐起来,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帘没拉严,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不像是阴天,倒像是有人在外面糊了一层纱。
沈昭野比他醒得还早,正坐在下铺刷手机,嘴里含着一块薄荷糖,吧唧吧唧地嚼。
“别看了,今天AQI爆了。”沈昭野头都没抬,
“刚才看了一眼数据,PM2.5直接冲到四百多。出门等于吸毒。”
顾屿拿起手机,打开今日热点。
果然,首页推荐位前三条全跟雾霾有关。
《帝都沦陷!PM2.5爆表,口罩脱销》
《环保部回应:正在密切关注空气质量变化》
《呼吸科专家紧急提醒:老人儿童尽量避免外出》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又来了又来了,一到秋冬就这德行】
【昨天晚上出去跑步,今天早上起来嗓子跟吞了砂纸似的】
【说好的APEC蓝呢?合着就蓝那几天?】
【建议把环保局的办公室窗户全部打开通风,让领导们先品品】
顾屿扫了两眼,退出评论区,切到引力APP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今天雾霾严重,出门戴口罩。我那边抽屉里有一盒3M的N95,你去拿。”
苏念的头像亮了两秒,很快回了一条。
“知道了。你也是。”
停了三秒,又来一条。
“抽屉里的口罩我上周就拿走了,你自己还有吗?”
顾屿愣了一下,拉开自己床头的抽屉。空的。
他咧了咧嘴,回了句:“有,放心。”
实际上他打算等会儿让陆知远顺路买一盒送过来。
放下手机,顾屿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宿舍四个人都醒了。
季时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文原版的国际关系理论,但没翻动过。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玻璃外面灰白一片,对面的紫荆公寓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孙磊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表情有点沉。
“我妈刚给我打电话。”孙磊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她说老家那边钢厂又开始排了。前几年查得严关了些日子,今年又偷偷开了。说镇上白天都能闻到硫磺味。”
沈昭野把薄荷糖咬碎了,往椅背上一靠。
“得,帝都的霾还没散呢,中原腹地也跟着一块儿遭罪。这日子没法过了。”
“环保不是一直在抓吗?”孙磊皱了下眉头,“年年抓年年犯。罚款罚了跟没罚一样,交完罚款继续干。”
“罚款算什么。”沈昭野翘起二郎腿,
“我爸单位去年组织去河北考察,回来跟我说,有些地方整条河都是红的,岸边的树叶上全是灰。你说这种地方住的人怎么活?”
季时安终于从窗户上收回视线,轻声说了一句:
“去年我在《自然》上看过一篇论文,统计了长三角工业区的空气污染与呼吸系统疾病发病率的关系。结论是,PM2.5每升高十个单位,肺癌发病率增加百分之八。”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孙磊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
“总不能把工厂全关了吧。我们镇上那个钢厂,解决了三千多人的就业。真关了,那三千个家庭吃什么?”
沈昭野摊了下手:“所以这事儿就是个死结嘛。要经济就没环境,要环境就没饭吃。两头堵,怎么选都是错的。”
顾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他拿着水杯慢慢喝了口温水,听着三个室友你一言我一语,神色平静。
这种争论他听过太多遍了。前世那十几年,互联网上关于环保和发展的骂战从来没停过。
一边骂工厂排污不要脸,一边骂环保一刀切害死中小企业。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亲眼看过后来发生的事。
顾屿把水杯搁到桌上,语气里带着宽慰: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悲观,放宽心。”
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沈昭野挑了下眉毛:“放宽心?顾屿,这都成死结了还怎么放宽心?”
顾屿往椅背上一靠,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觉得是死结,是因为你们下意识把发展和环保当成绝对的对立面了。事实上,先污染后治理,这是几乎所有工业文明的必经之路。没有哪个国家能凭空跳过这个阶段直接进入清洁时代。”
“难道不是吗?”孙磊反问。
顾屿摇了摇头。
“远的不说,你翻翻英国的历史。一百多年前的伦敦为什么叫雾都?那时候泰晤士河里全是工业废水,泰晤士河臭得连议会大厦里开会的议员都得用浸了氯化水的窗帘捂着鼻子。1952年的伦敦烟雾事件,几天时间就毒死了几千人。那时候他们的空气质量,比咱们现在这点PM2.5爆表要严重得多。”
顾屿扫了三人一眼,继续说道:
“不仅仅是英国,其他的强国,美国也好,日本也罢,在重工业起步和经济腾飞的阶段,哪一个不是走这条路子?美国的洛杉矶光化学烟雾事件,日本的水俣病和骨痛病,这些都是从农业国向现代工业国跨越时付出的血泪代价。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为什么天蓝水清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三个陷入沉思的室友。
“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问题,靠什么解决?靠停下来吗?停下来只会更穷,更穷的时候谁还顾得上环保?靠骂政府吗?骂完了该排污还排污。”
他换了个坐姿,双手搭在膝盖上。
“发展的问题,只能用发展来解决。”
季时安推了推细框眼镜。
沈昭野嘿了一声:
“顾屿你这话说得跟社论似的。具体什么意思?”
“我举个例子。”顾屿抬起一根手指,“垃圾。”
“垃圾?”
“对。你们觉得垃圾是个问题对不对?城市越大垃圾越多,填埋场不够用,焚烧又污染空气。是不是没解?”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垃圾可以发电。”
沈昭野笑出了声:“垃圾发电?顾屿你没睡醒吧?”
“你别急着笑。”顾屿也不恼,“垃圾焚烧发电的技术路线早就有了,北欧那边已经跑通了。问题在哪?问题在于分类不够精细、焚烧工艺不够先进、排放标准不够严格。但这些全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用技术来解决。等到焚烧发电的效率足够高、排放足够干净的那一天,垃圾就不是废物了,它是燃料。”
他看着三个室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垃圾反而值钱。城市跟城市之间,搞不好还要抢着买垃圾。”
沈昭野的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
“抢着买垃圾?”沈昭野啧了一声,“谁会花钱买垃圾啊?”
孙磊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顾屿没有争辩。他知道在2014年说这些确实太早了。
但前世的记忆里,那些画面清清楚楚。
当垃圾焚烧发电厂遍布全国之后,垃圾变成了一种可交易的资源。
有些城市的发电厂因为本地垃圾不够烧,真的要从别的地方花钱调货。
听起来荒诞,但就是那么回事。
“雾霾也一样。”顾屿继续说,
“你们觉得雾霾是工业化的代价,是发展的副产品。没错,它确实是。但解决它的方式不是因噎废食、把工厂全关了回去种地。而是用更先进的技术,更高效的能源结构,更严格的排放标准,把这个问题在发展的过程中消化掉。”
他停了一下。
“但这些东西,光靠企业干不了,光靠科学家也干不了。”
季时安忽然开口了:“你是说,需要政策推动。”
“准确地讲,需要体制内有懂这些东西的人。”顾屿看向季时安,
“需要制定政策的那群人里,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新能源,什么是产业升级,什么是科学的环境治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指标,是真的懂。”
说到这里,顾屿又转头看向孙磊:
“至于你刚才说的三千人失业。落后的钢厂关了,但新能源汽车厂、环保过滤设备厂、先进制造的无尘车间会建起来。产业升级不是消灭工人,是把在毒气里拿命换钱的工人,变成新产业链上的技术工人。这中间的阵痛,就需要政策来引导、来兜底。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有人去制定更科学的规则。”
孙磊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本想反驳,却又觉得这套逻辑无懈可击。
沈昭野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行了行了,你们俩聊国家大事吧,我这种凡人只关心今天食堂有没有剁椒鱼头。”
孙磊也站起来去倒水,宿舍的气氛松弛下来。
顾屿没再接着说。
午饭时间,四个人结伴去食堂。沈昭野果然没找到剁椒鱼头,骂骂咧咧地端了份宫保鸡丁走了。
孙磊打了最便宜的两个菜,坐在角落默默吃。
顾屿和季时安面对面坐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季时安忽然放下筷子。
“顾屿。”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觉得你说得对。”
顾屿咽下米饭,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等待下文。
“我以前觉得做学术最简单直接。把问题研究透,发表出来就行。但今天听你说完,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透过细框眼镜定定地看着顾屿。
“论文写得再漂亮,数据再详实,如果真正制定政策的人不看,那就只是一堆废纸。”
顾屿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只知埋头苦读的室友,安静地听着。
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外浓霾未散。
季时安定了定神,拿定了主意:
“毕业后我不搞学术了。我要去考选调生,我要进体制内从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