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嘈杂声没有因为季时安那句话停下来,周围的人依然在排队、端盘子、大声聊天。
但顾屿手里的筷子确实停了两秒。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季时安。
这个平时安静得几乎透明的室友,此刻透过细框眼镜看着他,眼底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顾屿把筷子放下来,往后靠了靠。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季时安没有犹豫:“不是突然。你刚才那些话,把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串起来了。”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论文写得再好,如果制定政策的人不看,就只是废纸。这句话你可能是随口说的,但我想了很久。我们系每年发那么多论文,真正被政策制定者读到的有多少?我去年翻了国内三个核心期刊近五年的引用数据,被政府工作报告或政策文件直接引用的比例不到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季时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顾屿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好意外的。
季时安这种人,理想主义、学识深厚、社交能力几乎为零但待人热心。
他如果走纯学术路线,大概率会变成一个在象牙塔里发论文发到头秃、却永远无法影响真实世界的书呆子。
但如果进体制……
顾屿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前世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学者型官员”。
有些人在中央政策研究室或者国安委的办公室里待了二十年,级别可能只到正处或副司,名字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新闻报道里。但遇上大事的时候,上面会点名让他们来“讲一讲”。
季时安就是这块料。
“我觉得你适合。”顾屿开口了。
季时安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以为我会劝你三思?”顾屿笑了一下,“不会。你这种人进体制,比待在学校有用十倍。”
季时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手指捏着筷子的力度明显松了。
顾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不过有几件事,你现在就得开始做。”
“你说。”
“第一件。”顾屿竖起一根手指,“入党申请书,写了没有?”
季时安摇头。
顾屿差点把水喷出来。
“老季,你是认真的吗?国际政治专业,读到大二了,入党申请书还没交?你打算走学术路线我不管你,但你要是想进体制,这玩意儿是硬门槛。回去就写,今天写完今天交。”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我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个方向,所以一直没……”
“别解释了。”顾屿摆了摆手,“从交申请书到转正,走完全套流程最快也要两年。你现在大二上学期刚开始,今天交,顺利的话大四上转正。时间上刚好卡在毕业前。再晚一个学期,你连参加定向选调的资格都没有。”
季时安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显然没算过这笔时间账。
“第二件。”顾屿又竖起一根手指,“学生干部。”
季时安神色里带了点微妙的抗拒。
顾屿看在眼里,笑出了声。
“放心,我不会让你去竞选学生会主席。就你那社交能力,去了纯属给自己找罪受。”
季时安没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但招录的时候,‘是否担任过学生干部’是一个硬性筛选项。你得找一个既能勾上这个选项,又不需要你去搞迎来送往那套东西的位置。”
顾屿想了想。
“咱们系有没有学术性质的学生社团?研究会、论坛之类的?”
季时安想了几秒:“有一个国际问题研究学会,上学期搞过两次内部读书会,参加的人不多。”
“就它了。”顾屿说,“你去当个会长或者负责人。以你的学术水平,接手这种社团绰绰有余。平时组织组织读书会,请几个老师来做讲座,这些事你擅长,也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履历上写出来,‘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学会会长’,够用了。”
季时安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两行字。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顾屿停了一下,看着他。
“你的本科成绩和论文发表,不能放松。不但不能放松,还要加码。”
“什么意思?”
“你要走选调进核心部委这条路,学历门槛是博士。本科毕业直接考公,你能去的地方撑死了是个基层岗位,根本触碰不到你想触碰的层面。你得读博。”
季时安的眉毛动了一下:“直博?”
“推免直博。”顾屿纠正他,“大三下学期提交推免申请。以你现在的成绩和大一就在核心期刊发表译文的记录,拿推免名额问题不大。关键是方向。”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本科读的是国际政治,直博的研究方向最好往更实用的方向靠。我个人建议你考虑地缘政治和大国科技博弈,或者国际安全战略。这两个方向未来十年会越来越吃香,而且跟政策制定的距离最近。”
季时安抬起头:“为什么是科技博弈?”
顾屿笑了。
他当然不能告诉季时安,再过几年,中美之间会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科技战争,芯片、操作系统、AI算力,每一个领域都会变成大国博弈的主战场。懂这些东西的政策制定者会变得极度稀缺。
“直觉。”顾屿只说了两个字。
季时安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食堂里的人流渐渐少了。旁边桌的学生端着空盘子离开,顾屿注意到孙磊已经吃完了,正默默坐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一点。”顾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在周围嘈杂的背景音掩护下压低了几分,只够对面的季时安听清。
“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学术能力,但最大的短板也很明显。”
“社交。”季时安自己说了出来。
“嗯。你不需要变成一个社牛,那不是你的路子。但你至少要学会跟导师打交道。直博之后,你的导师就是你最重要的资源。国际政治系那几位教授里,有些人手上是有渠道写内参的。你如果能跟对导师,参与到内参撰写的工作中去,那比你发十篇CSSCI都有用。”
一旁的孙磊扒拉着盘子里的剩饭,权当顾屿又在发表什么天马行空的“宏观局势论”,毕竟男生宿舍里指点江山是常态,但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对面的季时安却听懂了,他的手指在备忘录上停住了。
“内参?”他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
“就是那种不公开发表、直接呈送上去的政策建议报告。”他说得很随意,
“咱们学校在这方面的传统你应该比我清楚。具体的细节我不方便多说,但你记住一点就行。写论文是给同行看的,写内参是给决策者看的。你那个过目不忘的脑子,加上你读过的那些偏门资料,如果用来写一篇直击要害的战略分析,效果会比任何一篇学术论文都大。”
季时安把备忘录关掉,放下手机。
他看着顾屿,沉默了好一会儿,在脑海里组织了很久的措辞,才有些生涩地开了口。
“顾屿……”他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细框眼镜,眼神闪躲了半秒,但最终还是盯着顾屿的眼睛,带着点执拗,
“你为什么对体制内的事,这么了解?”
顾屿愣了一下。
随后,顾屿笑了笑,神态从容。
“平时让你少看点西方政治学,多去水木论坛的体制内版块潜潜水,你不听。”
顾屿面不改色地胡扯,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时在宿舍插科打诨的痞气,
“真以为我天天在网吧打游戏呢?”
季时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
“谢谢你,顾屿。”
顾屿摆了摆手:“客气什么,都是一个屋檐下睡觉的,有什么事随时聊。”
两个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的时候,顾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陆知远。
“我接个电话。”顾屿对季时安晃了晃手机。
季时安点头,自己先走了。
顾屿接起来。
“顾总,方便说话吗?”
“说。”
陆知远那边顿了一下。
“有个事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电话里不太方便。”
顾屿看了一眼手表。
“行,我现在过来。”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出食堂大门。迎面的空气灰蒙蒙的,PM2.5的味道还没散。
孙磊正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顾屿,你去哪儿?”
“导员找我。”顾屿抬手打了个招呼,脚步没停,人已经拐过了紫荆路的路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