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夜晚，天气开始发闷。
刚洗完澡的林小雨瘫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把风扇档位调到了最大。
她拿起前几个月趁着iPhOne 7发售、降价大促销时咬牙分期买下的玫瑰金iPhOne 6S。
这是她办了十二期分期买来的。
每个月扣掉五百多块钱分期款，肉疼得厉害，但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磨砂金属质感，让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指纹解锁滑开屏幕，林小雨顺手点开了回音。
她原本打算睡前刷几个帅哥变装或者宠物搞笑视频放松一下。
手指刚在屏幕上往上一滑，推荐页刷出来的第一个视频就让她愣住了。
画面里是一张盖着红色图章的英文警告函扫描件。
背景配音语速飞快，带着几分震惊。
“突发大瓜！传苹果大中华区已向星云互娱发函，要求限期下架轻应用跳转，否则将直接从应用商店除名！”
林小雨有些惊讶。
前几天她还在朋友圈看到大家讨论星云工坊的打赏通道被关掉了，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快。
她手指下意识往上一划。
下一个视频紧跟着播了出来。
这次是一个蓝底白字的官方公告截图，顶端顶着回响科技的官方认证标。
发文时间就在半个小时前。
内容言简意赅。
“回响科技旗下所有产品始终尊重并保护开发者与创作者的合法权益。赞赏属于用户的无偿赠与，并非数字商品交易。我们不会关闭直达服务通道，新版本已按计划提交。”
视频下方的点赞量已经冲破了二十万，评论区每秒钟都在刷新。
林小雨揉了揉眼睛。
“这么硬气的吗？”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奇心全被勾了起来。
平日里看惯了国内各大互联网大厂对苹果唯唯诺诺，这次回响居然直接正面回怼上去了。
她赶紧继续往下滑。
大数据显然捕捉到了她的停留时长，接二连三给她推送相关的深度分析。
这次刷出来的是一个经常露脸讲财经的百万粉数码博主。
博主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正拿着白板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写画画。
“很多人问我，回响为什么宁可被下架也要硬刚？”
“咱们今天抛开情绪，用数据说话。”
“前不久苹果刚公布了上一财年的财报，总营收两千一百多亿美元，出现了十五年来的首次下滑。”
“硬件卖不动了，但他们的服务业务逆势暴涨了百分之二十二，冲到了两百四十多亿美元。”
博主用笔头在白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里的核心奶牛是什么？”
“是应用商店里这百分之三十的虚拟抽成！”
“根据他们向开发者支付的分成倒推，光是抽成这一块，一年就能白捞八十多亿美元。”
“折合人民币五百多亿，这全是净利润。”
“更夸张的是什么？中国市场的应用商店销售额暴涨了百分之九十！”
“回响搞的引力轻应用和脉搏支付，是在动摇别人一年几百亿的现金奶牛。”
“换成是你，你能不急眼吗？”
林小雨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年光靠抽成就能躺赚大几百亿人民币，这赚钱速度简直比印钞机还夸张。
博主最后摊手总结。
“回响这次是在给所有国内开发者扛雷，我个人这次站回响。”
视频底下的评论更是热闹。
【支持回响！本来就是自愿给创作者的打赏，凭什么被抽走三成？】
【外国公司凭什么在咱们地盘上收过路费？】
【平时充值游戏就发现苹果比安卓贵，原来全被他们扣走了，真黑心。】
林小雨心里也跟着升起几分同仇敌忾。
但这种情绪刚持续了不到五秒，她大拇指再次向上一挑，评论的风向也变了。
下一个视频是一位知名科技测评博主，画面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苹果全家桶设备。
博主坐在镜头前，语气显得极为冷静客观。
“今天看到不少人跟风声讨苹果，我觉得大家先别急着道德绑架。”
“商业社会，最重要的规矩叫契约精神。”
“你既然选择在别人的iOS平台上架软件，享受别人提供的优质系统、全球分发渠道和安全生态，你就得遵守平台规则。”
“如果大家都私自挂个外链走自己的支付，今天你绕开，明天他也绕开，这套沙盒机制还要不要了？”
“到时候应用商店里全是各种野鸡脚本和恶意扣费代码，用户的手机安全谁来保障？”
“引力轻应用跳过去确实省了钱，但如果跳出来的是钓鱼网站呢？”
“规矩是苹果定的，不满意你可以不上架，没人求着你来。”
这个视频的评论区直接成了修罗场。
两拨人在下面掐得昏天黑地。
【博主说得在理，合同是自己签的，违约了被警告还要装受害者？】
【笑死，那百分之三十的抽成难道是凭空掉下来的？服务器维护、代码安全审计不要钱？】
【别偷换概念，无偿赞赏也能叫商业交易？你给街头卖艺的扔两块钱，城管还抽六毛？】
【苹果狗又来洗地了，回响做错了什么？给创作者争取权益也有罪？】
【急了急了，讲规则讲不过就开始扣帽子。】
评论区的争吵愈演愈烈。
林小雨看着那些互骂的言论，脑瓜子嗡嗡的，只觉得双方说的好像都各有各的道理。
她下意识继续滑过。
下一个视频的标题更加耸动。
“终极抉择！如果苹果全面封杀回响系软件，你选择换掉手机还是卸载软件？”
视频里的主播拿着麦克风在高校门口进行随机街访。
镜头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连连摇头。
“那我肯定换安卓啊，王者荣耀天天和室友开黑呢，手机不能玩王者我买它干嘛？”
画面一转，另一个穿着时尚的女生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
“手机是我花五六千块钱真金白银买的，换手机成本多高啊？回响的应用不能用，大不了我就用微信和企鹅呗，又不是只有一家能用。”
评论区更是吵翻了天，各种神仙打架。
而在这些热烈讨论的评论里，林小雨很快看到了几条画风截然不同的留言。
【必须抵制苹果！回响可是我们唯一的民族科技之光，谁不用回响谁就是不爱国！】
【买苹果的都是软骨头，现在还不把苹果砸了支持国货？不用回响的不是中国人！】
【苹果滚出中国！回响加油，把洋垃圾全部赶出去！】
这些评论点赞极高，顶在最前面。
林小雨看着这几条充斥着极端字眼的发言，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原本她心里对回响还带着不少好感，可看到这种动不动就扣大帽子的言论，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什么叫买苹果就是软骨头？
自己省吃俭用分期买个好用的手机，怎么就扯到爱不爱国上面去了？
这种强盗逻辑让人反胃得很。
评论区已经有人被激怒，开始反击。
【神经病吧？老子花自己的钱买手机碍着你什么事了？】
【回响是给了你多少钱啊，在这搞道德绑架？恶心！】
【本来还挺同情回响的，看到这群无脑粉，我立刻转黑了。赶紧下架吧，下架了我也不换手机！】
【就冲你们这帮战狼的嘴脸，我这辈子都不会用回响的产品！】
这条评论刚发出来没两分钟，下面很快涌入了几十条反喷的回复。
【哪来的脸提战狼？扣帽子倒是挺熟练啊！】
【楼上的洋奴跪久了站不起来是吧？骨头这么软怎么不滚出国去买苹果？】
【满嘴战狼战狼的，数典忘祖的玩意儿，买个洋垃圾还买出优越感来了？】
两边骂得不可开交，用词一个比一个恶毒，像是彼此结下了深仇。
隔着屏幕看去，两拨人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围观群众不会想到，这些在评论区互相攻击的人，发帖设备其实都集中在同一间摆着十几台群控电脑的房间里。
他们拿同一份黑产佣金，左右互搏，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对立的情绪彻底点燃，将原本正常的商业讨论变成不可调和的阵营厮杀。
林小雨自然不可能看穿背后的网络黑产操作，只觉得屏幕两端都充斥着难以理喻的戾气。
两帮人骂得越来越难听，直接演变成了全方位的人身攻击。
林小雨关掉了评论区。
她心里觉得有些压抑。
大不了用微信和企鹅？林小雨看着刚才那个街访视频里的回答，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哪有那么轻巧。
楼下早餐摊、大学城食堂早就被脉搏支付的“随机立减”和免密扣款占领；
整个宿舍都在引力群里共享作业和生活照片；
更别提星云平台绑着她打了上百个小时的王者段位……
这些东西早已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真要割肉，疼的可不仅是那五千多块钱的手机。
房间里的风扇还在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温热的。
林小雨退出了回音。
手机桌面上，最底部的常驻栏里，规规矩矩排着四个绿底、蓝底的小图标。
那是引力、回音、脉搏支付，还有星云工坊。
每天早上一睁眼，她要用引力看朋友圈和班级通知。
出门买煎饼果子，习惯性点开脉搏支付扫码付款。
地铁上通勤无聊，全靠回音刷视频打发时间。
晚上下班回到宿舍，还得登录星云工坊和朋友们开黑打两把游戏。
不知不觉间，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全被这几款软件给塞满了。
但另一边，手里的玫瑰金iPhOne，是她打了两个月零工、又咬牙背了一整年分期才换来的宝贝。
流畅的滑动操作，细腻的视网膜屏幕，拍照时的真实质感。
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
苹果彻底把回响系的所有软件全都清空下架。
在这个只能二选一的选择题面前。
自己到底会把手里这个还没还清分期的苹果手机卖掉，还是忍痛把这些每天都在用的软件给彻底卸掉？
林小雨关掉了手机屏幕。
房间暗了下来，只剩风扇的转动声在耳边响着。
她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没有半点答案。（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