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青山镇万籁俱寂。
镇西土地庙年久失修,斑驳的墙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庙后那棵老槐树枝桠虬结,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个足够隐蔽的所在,白日里都少有人至,深夜更是荒凉。
苏瑾鸢一身深灰劲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面上蒙着同色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她提前半个时辰便已潜入附近,将土地庙周围百步内的地形、可能的藏身处、撤退路线都仔细勘察过数遍。袖中藏着三包不同功用的药粉,腰间软皮鞘内是师父所赠的薄刃短匕,靴筒里还插着几枚淬过麻药的骨针。
她隐在庙侧一堵矮墙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槐树周围。约定的子时将至,四周除了风声虫鸣,并无异样。
就在更夫敲过子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时,槐树另一侧的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楚翊。他今夜换了身深青色便服,未执扇,步履轻捷,行走间隐隐有章法,显然身负武功。他在槐树下站定,环视四周,月光照亮他俊秀的侧脸,白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已全然收起,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苏瑾鸢没有立刻现身。她静静观察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确认楚翊确是单独前来,周围并无伏兵,这才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在距离他三丈远处停下——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楚翊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月光下,他看清苏瑾鸢的打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颔首:“苏小姐果然谨慎。”
“楚公子深夜相邀,所为何事?”苏瑾鸢开门见山,声音透过布巾略显低沉,目光锐利地锁住对方。
楚翊不答反问:“白日医馆中那三人,是黑石寨的匪徒?他们在找你?”
“楚公子既已知我身份,又何必明知故问。”苏瑾鸢语气冷淡,“你如何认出我的?”
楚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展开。那是一幅泛黄的画卷,纸张边缘已磨损,但保存尚算完好。他将画卷转向苏瑾鸢方向。
即使隔着距离,苏瑾鸢也看清了画上内容——那是一个穿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正坐在庭院秋千上浅笑,眉眼精致,气质娴雅。画工算不上顶尖,却将少女的神韵捕捉得极为传神。
那是四年前,尚未及笄的苏瑾鸢。原主的模样。
苏瑾鸢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这是何意?”
“四年前,苏府曾为你议亲。”楚翊缓缓卷起画卷,声音在夜色中清晰传来,“家母与令堂……你生母谢夫人,曾是闺中密友。虽后来各自婚嫁,联系渐少,但情分犹在。得知苏府有意为你择婿,家母曾暗中属意于我兄长,故派人悄悄取了你的画像回府相看。”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鸢:“此事本极隐秘,连你父亲苏大人都未必知晓。可惜,画像取回不久,便传来你‘暴病身亡’的消息。家母悲痛惋惜,将此画收起,再未示人。”
苏瑾鸢静静听着,脑中飞快消化这些信息。原主生母谢夫人竟与永安侯夫人有旧?这倒是记忆碎片中未曾有过的信息。
“所以楚公子是因这幅画认出我?”苏瑾鸢问,“即便我与画中人容貌相似,但时隔四年,女大十八变,你又如何笃定?”
楚翊苦笑一声:“确实,单凭画像,我也不敢确定。但白日里,你站在柳大夫身侧,那垂眼时的神态,侧脸的弧度,还有……你右手执帕时,小指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这都是画中少女极为鲜明的特征。画师当年是隔着花窗偷画,将你这些无意识的小动作都捕捉了下来。我自幼对图形记忆过人,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
苏瑾鸢下意识地瞥了眼自己右手。这是原主身体的本能习惯,她穿越后虽有意改掉,但在紧张或专注时,偶尔还是会流露。没想到竟成了破绽。
“就算你认出我,又为何要约我夜半相见?”苏瑾鸢仍保持警惕,“我如今只是‘已死之人’,与永安侯府更无瓜葛。”
楚翊上前一步,苏瑾鸢立刻后退半步,手已按在腰间。
楚翊停下,神情郑重:“苏小姐不必如此戒备。我今日约你,一是为求证,二是……想告诉你一些,你或许不知道的事。”
“何事?”
“关于四年前那场‘暴病’的真相。”楚翊一字一句道,“以及,你生母谢夫人的死,可能并非意外。”
夜风骤然大了起来,槐树叶哗啦作响。
苏瑾鸢瞳孔微缩,声音沉了下去:“你说清楚。”
楚翊深吸一口气,似在斟酌言辞:“家母当年得知你‘病逝’,起初虽伤心,却并未多想。直到半年前,她整理旧物时重见此画,心中疑窦渐生。她想起谢夫人病故前一年,曾给她写过一封信,信中隐晦提及‘府中不宁’、‘有人窥伺’、‘恐累及鸢儿’等语。当时家母以为只是内宅琐事烦心,未深究。如今回想,却觉处处蹊跷。”
“家母暗中派人查探,得知你‘病逝’前后,苏府继室李氏的娘家兄弟,曾与一位来历不明的江湖郎中接触频繁。而那位郎中,最擅长的便是配制各种……让人‘病得合乎情理’的药物。”楚翊目光锐利,“更巧的是,谢夫人病重时,为她诊治的,也是这位郎中引荐的大夫。”
苏瑾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手指微微发凉。原主记忆中,生母谢夫人确实是缠绵病榻一年多后去世的,当时她才十二岁。父亲说是旧疾复发,她从未怀疑过。
“你的意思是……我生母,还有我,都是被人设计所害?”苏瑾鸢声音干涩。
“这只是推测,尚无确凿证据。”楚翊坦言,“但太多巧合,便不是巧合。家母本想继续查下去,却因侯府正值多事之秋,不敢大动干戈,只能暗中留意。直到我此次路过青山镇,意外遇见你。”
他看向苏瑾鸢,眼神复杂:“苏小姐,你既逃出生天,为何不揭穿真相?反而隐姓埋名,藏身于此?”
苏瑾鸢沉默良久。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布巾下的面容看不清情绪。
“揭穿?”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楚公子以为,我一个‘已死’的孤女,拿什么去揭穿?李氏既能害我生母,又能设计杀我,必然做足了准备,抹净了痕迹。没有证据,单凭我一面之词,谁会信?我父亲?”她轻轻摇头,“他若真在乎我这个女儿,四年前就不会任由李氏将我草草‘下葬’。”
楚翊哑然。他知道苏瑾鸢说得对。高门内宅的阴私,若没有铁证,根本扳不倒一个表面贤良的继室。更何况苏瑾鸢现在“死人”的身份,更是寸步难行。
“那你今后作何打算?”楚翊问,“黑石寨的人既已盯上你,此地不宜久留。”
“我自有去处。”苏瑾鸢不欲多言,转而问道,“楚公子告诉我这些,又想得到什么?或者说,永安侯府想得到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懂。
楚翊坦然道:“家母念及与谢夫人旧情,想护你周全,这是其一。其二,”他顿了顿,“苏小姐可知,你生母谢夫人的娘家,是江南谢氏?”
苏瑾鸢一怔。原主记忆里,外祖家确是江南大族,但母亲去世后便往来稀少,她了解不多。
“江南谢氏,以海运起家,富甲一方,更握有数条通往海外的秘航路线。”楚翊压低声音,“谢夫人是谢家嫡女,当年出嫁,嫁妆中有一样东西,是一枚‘海云令’——凭此令,可调动谢氏三成海船与资金,更可查阅谢氏部分海外秘档。此令本该在你及笄后由谢夫人交予你,但谢夫人去得突然,此令下落不明。”
他看着苏瑾鸢:“李氏母女这些年暗中搜寻的,恐怕不止是苏府内宅的权柄。那枚‘海云令’,或许才是她们真正觊觎之物。”
信息量太大,苏瑾鸢一时难以消化。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楚公子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找回‘海云令’,与侯府合作?”她直指核心。
“是。”楚翊毫不避讳,“侯府需要海路。而你需要助力报仇,需要身份,需要庇护。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月色偏移,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
苏瑾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权衡。楚翊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侯府的目的是什么?那枚所谓的“海云令”是否真的存在?还是另一个陷阱?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在我答复之前,希望楚公子能帮我一个忙。”
“请说。”
“今日医馆之事,黑石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劳烦楚公子设法,让他们暂时查不到柳大夫这里。”苏瑾鸢道,“柳大夫于我有恩,我不能连累她。”
楚翊点头:“这个不难。我明日便放出风声,说你要找的人已往北边黑风岭方向去了,再制造些痕迹,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三五日内,他们应该顾不上青山镇。”
“多谢。”苏瑾鸢拱手,“三日后的此时,还是此地,我给你答复。”
“好。”楚翊深深看了她一眼,“苏小姐,世道艰险,女子生存不易。望你慎重。”
苏瑾鸢不再多言,转身没入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深处。
楚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叹一声,从另一条路离开。
槐树下重归寂静,只有月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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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鸢并未直接回济世堂。她在镇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无声息地翻墙回到西厢。
关上门,她背靠门板,缓缓摘下蒙面布巾,露出苍白的脸。
今夜所得信息,太过冲击。生母之死可能另有隐情,一枚牵涉海外贸易的“海云令”,永安侯府的突然招揽……每一件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在她心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夜空。星辰寥落,残月西斜。
四年前,她只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被继母迫害的孤女身上,只求逃命、生存、养大孩子。如今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浑。
原主生母谢夫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的死,真的是李氏所为吗?那枚“海云令”如今又在何处?
还有楚翊……他的话能信几分?侯府的“合作”,是援手,还是另一种利用?
苏瑾鸢揉了揉眉心。她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梳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黑石寨的威胁和山谷的安全。楚翊答应引开追兵,能暂时解燃眉之急,但她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她必须尽快回山谷,将镇上的情况告知师父,加强防备。至于楚翊的提议……
苏瑾鸢走到桌边,就着窗外微光,提笔在一张小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塞入怀中。
等回山谷,与师父商议后,再做决定吧。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黑暗中,手腕内侧的凤凰印记隐隐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纷乱的心绪。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