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牛车在晨雾中吱呀前行。
驾车的是赵老汉的儿子,一个憨厚的庄稼汉,话不多,只闷头赶车。车上除了苏瑾鸢、守拙真人和阿杏,还堆着几筐自家种的菜蔬,是要拉到镇上卖的。
阿杏蜷缩在车尾,身上裹着苏瑾鸢给的一件旧披风,脚上的布鞋依旧大了一截,她用细麻绳在脚踝处扎紧,勉强能走。她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苏瑾鸢和守拙真人,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惶恐不安。
苏瑾鸢看在眼里,并不说破。信任需要时间建立,尤其对这刚脱离苦楚的女孩。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屋舍聚集地,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前面就是青石镇。”赶车汉子回头道,“三位客官是在镇上落脚,还是继续赶路?”
守拙真人问:“镇上可有车马行?我们需雇车去江州。”
“有,镇东头‘王记车马行’,价钱公道。”汉子道,“不过这几日往江州去的人多,车马紧俏,得早些去订。”
说话间已到镇口。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两侧商铺林立,虽是清晨,已有不少赶早市的百姓。苏瑾鸢注意到,街上佩刀剑的江湖人比青山镇多了不少,且大多行色匆匆,神色警惕。
守拙真人也察觉到了,低声对苏瑾鸢道:“江湖人多,恐有是非。我们买完东西,尽快离开。”
三人在镇口下了车,谢过赵家汉子,付了五文车钱,便朝镇内走去。
首要之事是给阿杏置办两身合身的衣裳鞋袜。她身上那件破烂单衣已不能蔽体,脚上的鞋也不合脚。苏瑾鸢找了家成衣铺,给阿杏挑了两套棉布衣裙、一套里衣、一双布鞋,又买了块头巾。阿杏抱着新衣,眼圈又红了,却咬着唇没哭,只小声道谢。
出了成衣铺,守拙真人在街角寻了处茶摊坐下,让苏瑾鸢带阿杏去旁边巷子里的客栈要间房换洗。他则留在茶摊,看似喝茶,实则观察四周动静。
客栈掌柜见是两个女子,也未多问,收了二十文钱,给了钥匙。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苏瑾鸢让阿杏在房里换洗,自己守在门外。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和水声。约莫一刻钟,门开了,阿杏走出来。
换上新衣的她像是变了个人。虽然瘦弱,但洗净的脸庞清秀白皙,眉眼细长,鼻梁挺翘,竟有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气质。只是眼神依旧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
“苏姨……”她不安地扯了扯衣角,“这衣裳……太新了……”
“穿着吧,合适。”苏瑾鸢打量她一眼,“你会梳头吗?”
阿杏点头,自己动手将湿发挽成简单的双丫髻,用新买的头巾包好。虽无首饰点缀,却清爽利落。
回到茶摊,守拙真人见阿杏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未多言,只道:“车订好了,午后出发。先吃饭。”
三人在茶摊要了三碗阳春面,一碟咸菜。阿杏吃得很慢,小口小口,举止有度。苏瑾鸢越发确定,这丫头绝非寻常农家女。
饭后,守拙真人去车马行确认车辆,苏瑾鸢则带着阿杏在街上采买干粮、药材等必需品。经过一家书铺时,阿杏脚步顿了顿,眼神往铺子里飘。
“识字?”苏瑾鸢问。
阿杏迟疑片刻,点头:“跟村里的老秀才学过几年,认得些字,也会写。”
苏瑾鸢心中一动,走进书铺。铺子不大,书也不多,多是些启蒙读物、话本、黄历。她挑了一本《千字文》、一本《杂字》,又买了纸笔,递给阿杏:“路上若无聊,可以看看。”
阿杏接过,珍重地抱在怀里,眼中闪过光亮:“谢谢苏姨。”
午后,王记车马行的马车准时到来。是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是匹老马,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自称姓孙。
“三位客官去江州?得走两天,今晚在途中客栈歇一夜,明儿傍晚能到。”孙老头说话时眼睛总往阿杏身上瞟,被守拙真人冷冷一瞥,才讪讪移开视线。
马车出了青石镇,上了官道。路况比山路好了许多,马车虽颠簸,但比步行快多了。
苏瑾鸢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空间。朗朗和曦曦正在阿树的带领下认字——用的是她早先从商城兑换的启蒙绘本,内容已改成符合这个时代的图文。两个孩子学得很认真,曦曦尤其喜欢描红,小手握着特制的小毛笔,一笔一划有模有样。
她传音嘱咐阿树几句,又看了看空间里的物资储备,确认足够支撑到江南,这才退出。
睁开眼,发现阿杏正小心地打量她,见她看过来,忙低下头。
“阿杏,”苏瑾鸢开口,“你既识字,可会算账?”
阿杏细声道:“会些简单的加减。老秀才教过珠算,我会打百子。”
“那路上有空,我教你些药材辨识和炮制之法。”苏瑾鸢道,“日后或许用得上。”
阿杏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守拙真人坐在车辕旁,看似打盹,实则一直留意着车外动静。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忽然睁开眼,低声道:“后面有尾巴。”
苏瑾鸢心头一紧:“多少人?”
“三骑,跟了有一炷香了,始终保持着半里距离。”守拙真人声音平静,“不像是劫道的——劫匪不会这么有耐心。可能是冲我们来的,也可能只是同路。”
他示意车夫:“孙老头,前面有岔路吗?”
“有,再往前三里,有条小路通往柳林村,绕远些,但清净。”孙老头道。
“走小路。”
马车拐入岔路。小路确实僻静,两旁是茂密的柳树林,道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过。
走了约莫两刻钟,守拙真人忽然叫停。
“下车。”他掀开车帘,神色凝重,“那三骑跟上来了,速度很快。马车目标太大,我们进林子。”
苏瑾鸢毫不犹豫,拉上阿杏跳下车。守拙真人扔给孙老头一小块碎银:“你继续往前走,别回头,到前面村子等我们。若有人问,就说我们是去探亲的,半路下车了。”
孙老头虽疑惑,但见银子,连忙点头,赶着马车走了。
三人迅速隐入柳林。林中枝叶茂密,光线昏暗。守拙真人选了一处土坡后的凹陷处,示意两人蹲下藏好。
刚藏好,马蹄声已至岔路口。三匹马停下,马上是三个黑衣劲装的汉子,皆佩刀,面蒙黑巾。
“马车刚过去,车上没人。”一人下马查看车辙痕迹,“他们下车了,进了林子。”
另一人冷笑:“进了林子更好,瓮中捉鳖。搜!”
三人下马,持刀入林。
苏瑾鸢屏住呼吸,手已扣住骨针。阿杏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守拙真人传音入密:“三人身手一般,应是探路的喽啰。丫头,你带阿杏往东走,老夫引开他们。”
苏瑾鸢摇头:“师父,您一人太危险。不如……”她看向阿杏,心念急转,“阿杏,你怕不怕?”
阿杏脸色苍白,却咬牙道:“不……不怕!”
“好。”苏瑾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她,“这是‘醉春风’,待会儿若有坏人靠近,你就往他们脸上撒。记住,屏住呼吸,自己别吸到。”
她又对守拙真人道:“师父,我们分头行动,您引两人往西,我解决一个,然后汇合。”
守拙真人看她一眼,知她肩上毒已清得差不多,便点头:“小心。”
话音未落,他已如轻烟般掠出,故意弄出些声响。两个黑衣人立刻追去:“在那边!”
剩下那个黑衣人听见动静,正要跟上,忽听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他警觉转身,只见一个年轻妇人从树后走出,正是苏瑾鸢。
“哟,还有个娘们。”黑衣人淫笑,“长得不赖,抓回去……”
他话未说完,苏瑾鸢已扬手洒出一蓬粉末。黑衣人急退,却仍吸入少许,正是迷瞳散。他眼前一阵恍惚,摇了摇头,再定睛看时,苏瑾鸢已到身前,短匕寒光一闪——
黑衣人本能举刀格挡,却觉手腕一麻,刀已脱手。下一刻,颈侧剧痛,他瞪大眼睛,软软倒地。
苏瑾鸢拔出骨针,在他身上擦了擦,快速搜身。果然摸到一块狼头铁牌,背面刻着“二十一”。还有一张简易地图,标记着青石镇到江州沿途的几处地点,其中一处画了红圈,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柳林。
血狼帮的人,而且是有备而来。
她心念急动,将阿杏从藏身处唤出:“走!”
两人往东疾行。不多时,守拙真人也追了上来,身上沾了些草屑,但神色如常:“解决了。没留活口,但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很快会发现少了人。”
三人不敢停留,穿出柳林,重新回到官道,却不敢再走大路,专拣田间小径疾行。
傍晚时分,终于看到前方有灯火——是个不小的村落。
守拙真人道:“今夜在此借宿,明日一早雇车,尽快赶到江州。到了江州城,人多眼杂,他们反而不好动手。”
三人在村口一户人家借宿。主家是对中年夫妇,见苏瑾鸢带着个女孩,还有个老丈,倒也未起疑,收了三十文钱,给了间厢房。
夜里,苏瑾鸢为阿杏讲解了几种常见草药的辨识要点,阿杏学得很认真,用炭笔在纸上记下特征。守拙真人在一旁打坐调息,偶尔睁眼看看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次日天未亮,三人便起身,在村里雇了辆驴车,继续赶路。
驴车虽慢,但胜在不惹眼。一路上再未遇到追踪者,平安无事地走了一日。
第二日傍晚,前方地平线上出现巍峨城廓的轮廓。夕阳余晖中,城墙绵延,城门楼上旌旗招展,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江州城到了。
守拙真人在城门外半里处叫停车,付了车钱,对苏瑾鸢道:“先不进城。你母亲册子里提到的暗桩,在城西‘福来客栈’附近,是个茶叶铺,招牌‘香韵斋’。我们先去那里。”
三人步行至城西。这一带不如主街繁华,商铺多为老字号,行人不多。很快,他们找到了“香韵斋”——门面不大,黑底金字招牌已有些褪色,门口摆着几个竹匾,晾着各式茶叶。
守拙真人在对面茶摊坐下,让苏瑾鸢带阿杏进去。
苏瑾鸢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入铺内。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拨弄算盘,见有客来,抬头笑道:“客官买茶?本店有新到的龙井、毛尖……”
苏瑾鸢走到柜台前,低声道:“掌柜的,我想买九斤莲藕。”
中年人拨算盘的手一顿,抬头仔细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客官说笑了,本店只卖茶叶,不卖莲藕。”
“江南的莲藕,九斤。”苏瑾鸢重复道,目光平静。
中年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九斤莲藕……客官要鲜的,还是干的?”
“要新鲜的,带泥的。”
中年人神色一肃,起身走到门口,挂上“歇业”的木牌,关上门,这才转身,恭敬行礼:“小姐恕罪。在下谢平,香韵斋掌柜,亦是谢氏莲卫外围执事。不知小姐是……”
苏瑾鸢取出九莲令,放在柜台上。
谢平见到铁牌,浑身一震,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令主!不知令主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起来吧。”苏瑾鸢收起铁牌,“我姓苏,母亲姓谢。此番南下,有些事需你相助。”
谢平起身,神色激动:“原来是表小姐!属下早前收到江南本家的传讯,说可能有谢氏后人持令北上,没想到竟是表小姐亲至!”他看了看苏瑾鸢身后的阿杏,“这位是……”
“我的侍女。”苏瑾鸢道,“外面还有一位长辈,是我的师父。”
“快请进来!”谢平忙道,亲自去开门迎进守拙真人。
铺子后堂别有洞天,是个精致的小院,三间正房,花木扶疏。谢平让妻子奉茶,又屏退左右,这才郑重道:“表小姐既持九莲令而来,便是莲卫之主。有何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苏瑾鸢道:“第一,安排安全住处,我们需在江州停留几日。第二,打听江州城内外的动静,尤其注意是否有血狼帮或黑石寨的人活动。第三,准备南下去扬州的稳妥路线。”
谢平一一记下:“住处现成的,后院厢房都空着,绝对安全。打听消息的事,属下立刻安排人手。至于南下路线……”他沉吟道,“走水路最快,但运河上近来不太平,有几股水匪活动。走陆路安稳些,但耗时较长。表小姐可慢慢考虑。”
苏瑾鸢看向守拙真人。守拙真人道:“先住下,摸清情况再说。”
“是。”谢平躬身,“属下这就去安排。”
待谢平退下,苏瑾鸢才松了口气。有谢氏暗桩接应,总算暂时安全了。
阿杏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此刻才小声问:“苏姨,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苏瑾鸢道,“阿杏,这些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对外说一个字。”
阿杏重重点头:“我明白,死也不会说。”
守拙真人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缓缓道:“江州城虽大,却也是是非之地。我们需尽快决定下一步动向——是继续南下扬州,还是在此暂避风头,查清血狼帮的意图。”
苏瑾鸢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扬州,谢氏本家,母亲长大的地方。
她轻轻抚了抚怀中令牌。
是该去那里看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