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纱,死死缠裹着云舒号。
底舱传来的打斗声,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紧张的涟漪。甲板上众人脸色骤变——内奸选在这个时候发难,显然是看准了雾隐礁龟袭击后的混乱,以及神秘灰船“寻墟者”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所带来的心神动摇。
“墨风,带一队人下去!谢平,你领人守住上层通道口,许进不许出!”顾晏辰语速极快,指令清晰,“云舒,你坐镇指挥台,掌控全局。阿树,护着瑾鸢。师父——”
守拙真人已如一道轻烟掠向底舱入口:“老夫去瞧瞧,到底是什么魑魅魍魉。”
苏瑾鸢却上前一步:“师父,我同去。对方选在加密货舱动手,目标很可能是我们特制的武器或那些从空间里取出的特殊材料。我对那些东西最熟悉,或许能看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顾晏辰皱眉:“下面危险。”
“我有印记护身,还有师父在侧。”苏瑾鸢语气坚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她提前配好的几种药粉和骨针,“况且,若真是冲着空间之物来的,我必须知道原因。”
时间紧迫,顾晏辰不再阻拦,只沉声道:“万事小心。”他转向墨风,“你带人紧随县主和真人,清理顽抗者,但尽量留活口。”
底舱昏暗,仅有的几盏油灯在刚才的打斗中被打翻了两盏,光线愈发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火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腻得有些诡异的香气。
守拙真人与苏瑾鸢一前一后进入通往加密货舱的通道。通道内已倒伏着三名水手,两名脖颈扭曲,已然气绝,另一名腹部中刀,正痛苦呻吟,被随后赶到的同伴拖到一旁急救。
前方货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和金铁交击声。
守拙真人袍袖一拂,一股柔劲推开舱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苏瑾鸢瞳孔微缩。
货舱内约有十丈见方,原本整齐码放的木箱货桶倒了一地。四名黑衣蒙面人正与五名顾晏辰的亲卫缠斗。亲卫明显处于下风,已有两人挂彩。而舱室一角,一个特制的、用精铁加固的货箱已被撬开,里面存放的正是苏瑾鸢用空间材料配制的“蚀铁水”瓷罐和“爆裂弩箭”组件。一个身材矮小的蒙面人正飞快地将几个瓷罐和数支弩箭塞进随身携带的皮囊中。
更引人注目的是,货舱中央地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粉末画着一个扭曲的、如同多足虫般的诡异符号,符号中心插着一根点燃的黑色线香,那甜腻的香气正是由此而来。符号周围,倒着两名看守货舱的亲卫,他们双目圆睁,脸色青黑,口鼻渗出黑血,显然中了剧毒。
“蚀魂香,还有血蛊符!”守拙真人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南疆邪术的路子!这些人不是普通内奸!”
那矮小蒙面人见有人闯入,猛地抬头,露出的双眼竟是诡异的暗红色。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啸,剩余三名蒙面人攻势骤然疯狂,不顾自身受伤,死死缠住亲卫。而矮小蒙面人则猛地将手中皮囊扎紧,脚下一蹬,竟如壁虎般贴着舱壁向上方一个通风口窜去!
“想走?”守拙真人冷哼一声,也未见他如何动作,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指风破空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矮小蒙面人后心要穴!
“噗!”矮小蒙面人身体剧震,一口黑血喷出,贴在舱壁上的身形一滞,随即摔落在地。但他极为悍勇,落地瞬间竟反手掷出三枚乌黑的梭形暗器,成品字形射向守拙真人与苏瑾鸢,同时另一只手摸向怀中。
苏瑾鸢一直全神戒备,见状不退反进,流云拂雪掌施展开来,身若拂柳,险险避开两枚暗器,第三枚则被守拙真人衣袖卷落。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已欺近矮小蒙面人身前,指尖寒光一闪,一根淬了麻药的骨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对方颈侧。
矮小蒙面人身体一僵,摸向怀中的手无力垂下,眼中的暗红色迅速褪去,变得涣散。他死死盯着苏瑾鸢,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气音:“……主人……令……毁……”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墨风已带人冲入,迅速制服了另外三名负隅顽抗的蒙面人。战斗在短短十几息内结束。
“检查货物,清点损失!救治伤员!”墨风快速下令,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苏瑾鸢快步走到那被撬开的货箱前。清点后,心下一沉:“少了三罐蚀铁水原液,五支爆裂弩箭的核心组件,还有……我放在这里做试验的一小瓶‘七日绝’浓缩毒剂。”那毒剂是她根据玄机珠里一张残方改良而成,毒性猛烈,且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守拙真人蹲下身,检查那血色符号和黑色线香残余。他用银针挑起一点灰烬,嗅了嗅,眉头紧锁:“蚀魂香能惑人心智,放大恐惧,配合这血蛊符,能在短时间内让意志不坚者陷入癫狂,甚至自相残杀。他们选在货舱动手,恐怕不止是想偷东西,还想引发更大的混乱,比如……让整船人在迷雾中发狂,自取灭亡。”
苏瑾鸢看向那两名死状凄惨的亲卫:“他们是怎么中毒的?”
一名受伤较轻的亲卫被搀扶过来,心有余悸地禀报:“县主,真人。我们四人原本在此值守。约一刻钟前,就是外面雾隐礁龟撞船那会儿,船体剧烈摇晃,王管事带着两个人下来,说是检查固定货物的绳索是否松脱。我们当时注意力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就放他们进来了。谁知那王管事靠近我们时,突然撒出一把粉红色的药粉,李大哥和张大哥离得近,吸入后立刻眼睛发红,拔刀就砍向我们!我们被迫还手……混乱中,王管事带来的那两人迅速撬开了货箱,画下了这个鬼画符,点了香。等我们勉强制住发狂的李大哥和张大哥,他们已经开始偷东西了。后来的事,您二位都看到了。”
“王管事?”墨风脸色一变,“是那个负责日常物资采买的副管事王贵?他不是在雾隐礁龟撞船时落水了吗?”
“落水?”苏瑾鸢敏锐地捕捉到异常,“当时情况混乱,谁看见他落水了?”
另一名亲卫回忆道:“好像……是船头撞毁时,有人喊了一声‘王管事掉下去了’,但雾气太大,确实没人看清。”
“金蝉脱壳,或者……李代桃僵。”顾晏辰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他已处理完甲板上的事务,匆匆下来。看到舱内景象,他眼神冷冽如冰,“看来这王贵,至少是内奸之一,而且身份不低。他假意落水,实则潜入底舱,配合早已埋伏在此的同伙行动。”
苏瑾鸢点头:“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破坏我们的特殊物资,并用邪术制造混乱。只是没想到我们反应这么快,师父又恰好识破他们的手段。”她看向昏迷的矮小蒙面人和其他三名被制服的袭击者,“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水手或仆役。”
顾晏辰示意亲卫扯下他们的蒙面。四人面孔陌生,绝非船队原有人员。其中两人耳后有细小的、如同蜈蚣般的黑色刺青。
“这是……南疆‘巫蛊门’外围死士的标记。”守拙真人语气凝重,“巫蛊门行事诡秘,擅长用毒控蛊,二十年前曾在西南为祸,后被朝廷和几大正道门派联手清剿,余孽遁入深山或海外。没想到,竟与归墟势力勾结在一起。”
“他们是如何混上船的?”谢云舒也赶了下来,闻言脸色难看,“所有登船人员都经过严格核查。”
“恐怕是在我们出发前,甚至更早,就已被替换或安插进来。”顾晏辰道,“船队人员数百,采买、雇佣环节众多,若有心算计,防不胜防。王贵此人,底细需立刻彻查。墨风,审讯这几人,我要知道他们受谁指使,还有多少同党,以及……如何与外界联系。”
“侯爷,这几人嘴里恐怕都藏了毒囊。”墨风检查后回报,“刚才擒拿时,有一人试图咬破毒囊,被属下卸了下巴。这个矮个子头领口中无毒,但……他后槽牙有一颗是空的,里面似乎有东西。”
守拙真人上前,小心地撬开矮小头领的嘴,用特制的镊子从那颗空牙中夹出一粒米粒大小、包裹着蜡丸的东西。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绢纸,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几行暗码。
“是密码,需要对应的密码本才能解读。”顾晏辰扫了一眼,“先收好。将人分别关押,严加看守。云舒,立刻重新核查全船人员,尤其是王贵负责的采买线以及近期登船的所有人。非常时期,宁可错查,不可遗漏。”
“是。”谢云舒领命而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阴影更浓。巫蛊门死士的出现,意味着对手的触角比想象的更深,手段也更阴毒。
苏瑾鸢看着被抬走的尸体和昏迷的俘虏,忽然道:“那个‘寻墟者’,他们提醒我们‘船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们是早就知道?还是仅仅看出了端倪?”
顾晏辰沉思:“或许两者皆有。他们在雾中跟踪我们多时,可能观察到了某些异常。但更可能的是,他们对归墟势力的了解远超我们,知道对方惯用哪些手段。”他看向浓雾弥漫的舷窗外,“他们提出合作,未必安了好心,但至少目前,我们需要他们的‘破雾铳’和情报。雾隐礁龟的伴侣,可能真的在附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船体下方再次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比之前更轻微,却更密集,像是有许多小东西在啃噬船底!
“是磷光箭鱼群!”王伯焦急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侯爷,县主!大量箭鱼在攻击船底!它们……它们好像被什么驱赶着,发狂了!”
众人立刻返回甲板。只见船体周围的海水中,无数道幽绿色的荧光疯狂窜动,如同水下燃起的鬼火。噼噼啪啪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虽然单次撞击力不大,但数量实在太多,船底的防护漆和木板正在被快速破坏!
“用备用的驱鱼药粉!倒下去!”谢云舒指挥着水手。
大包大包的药粉被倒入海中,这些药粉含有特殊气味,能驱散大部分海洋生物。然而,那些磷光箭鱼仅仅稍微混乱了一下,便再次疯狂涌上,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不对劲!它们被控制了!”守拙真人凝神感知,“水下有更强大的墟能波动……是雾隐礁龟的伴侣!它在驱使鱼群消耗我们!”
必须解决驱使者,否则船底被凿穿,在这茫茫迷雾中将是灭顶之灾。
苏瑾鸢与顾晏辰对视一眼。对方在暗,他们在明,浓雾和海水都是绝佳的掩护。
“我去。”苏瑾鸢忽然道,“我的印记对墟能敏感,能大致锁定它的位置。而且,我有办法对付它。”
“太危险!”顾晏辰立刻反对。
“我有界域迁跃,必要时可以瞬间脱身。”苏瑾鸢快速道,“而且,不能让它一直驱使鱼群。我们的船撑不了太久。师父,您帮我掠阵,注意水下其他异常。”
守拙真人看着苏瑾鸢坚定的眼神,缓缓点头:“丫头,量力而行。若有不对,立刻撤回。”
苏瑾鸢不再多言,快步走向船头。她闭目凝神,将感知通过凤凰印记全力扩散出去。浓雾和海水阻隔了大部分感知,但那股充满怨恨和狂暴的、属于雾隐礁龟同源生物的墟能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虽然模糊,却能被她的血脉隐约捕捉。
“在那边!左舷前方,约四十丈,水下十丈深处!”苏瑾鸢指向一个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两个特制的皮囊。一个里面装满了深紫色的粉末——这是她用空间里几种剧毒海藻和矿石调配的“蚀血雾”,遇水即溶,扩散极快,对血肉之躯有强烈腐蚀性,尤其对感知灵敏的生物效果更甚。另一个皮囊里则是数支细长的、尾部绑着细绳的骨针,针尖淬了高浓度的麻药和神经毒素。
“我需要靠近到二十丈内,顺风抛洒毒粉,然后用飞针试探。”苏瑾鸢对顾晏辰道,“你让人在船上用弩炮对准那个方向,若有异动,不必等我信号,直接发射爆裂箭!”
顾晏辰紧握剑柄,重重颔首:“小心。”
苏瑾鸢足尖一点,施展登萍渡水,身形如燕,轻盈地落在左舷下系着的一艘应急小艇上。小艇无人,她用匕首割断固定绳索,操起船桨,内力灌注双臂,小艇如离弦之箭,朝着她感应的方向破浪而去。
浓雾吞噬了她的身影。船上众人只能看到那小艇的轮廓迅速模糊。
小艇上,苏瑾鸢将内力运转到极致,耳目变得异常灵敏。水流声,鱼群游弋声,还有……那来自深水处的、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二十丈距离转瞬即至。她停下小艇,屏息凝神。下方海水墨黑如渊,唯有无数磷光箭鱼穿梭带来的诡异光亮。但在这片光亮的深处,隐约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晦暗的阴影,蛰伏不动。
就是现在!
苏瑾鸢解开第一个皮囊,将其中深紫色粉末尽数倾倒入海,同时运掌成风,一股柔和但持续的内力推着粉末向下、向前方扩散。粉末入水即溶,化作一片迅速扩大的淡紫色烟痕,朝着那阴影笼罩而去。
几乎在毒粉扩散的瞬间,下方海水猛地剧烈翻腾起来!一声饱含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从水下闷闷传来,连小艇都为之震动!
那庞大的阴影疯狂扭动,搅起巨大的漩涡。驱散的鱼群更加混乱。借着磷光,苏瑾鸢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比之前那只略小,但甲壳颜色更深,布满诡异的花纹,头部仅剩的一只独眼正怨毒地“望”向小艇的方向!
它被蚀血雾伤到了!
苏瑾鸢毫不犹豫,抓起第二支淬毒骨针,灌注内力,手腕一抖,骨针化作一道细微的白线,精准地射向那独眼!
“噗!”
骨针深深没入眼球!雾隐礁龟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嚎,整个身躯猛地向上冲撞而来,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小艇在浪涛中剧烈颠簸,眼看就要被那庞然大物撞碎!
苏瑾鸢心念急转,界域迁跃的目标瞬间锁定——云舒号主桅瞭望台!
然而,就在她即将发动能力的刹那,浓雾中,数道炽白的流光再次破空而至!
是“寻墟者”的破雾铳!
这次的目标,不是礁龟的眼睛,而是它相对脆弱的、颈甲与背甲连接的缝隙!
“噗噗噗!”
数道流光精准命中同一位置!甲壳碎裂,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雾隐礁龟的冲势戛然而止,它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墨黑色的海水中。
鱼群的疯狂攻击也随之停止,它们茫然地游弋片刻,便纷纷散去。
海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浪花拍打小艇的声音。
苏瑾鸢站在摇晃的小艇上,望向浓雾中破雾铳发射的方向。灰船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透过雾气传来,这次似乎近了一些:“护国公主好胆色。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礁龟已除,前路暂安。不过,迷雾深处,还有更麻烦的东西。想要顺利抵达七岛海域,或许……我们该好好谈谈合作细节了。”
苏瑾鸢收回目光,操桨将小艇划回云舒号。顾晏辰伸出手,将她拉上甲板。
“他们又帮了一次。”苏瑾鸢低声道,“虽然很可能只是为了展示价值,逼我们合作。”
顾晏辰看着灰船隐没的方向,眼神深邃:“恩威并施,是谈判的常见手段。他们有所求,我们有所需。只是这合作的天平,需要仔细拿捏。”
正说着,墨风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物:“侯爷,县主。在加密货舱那个血蛊符中心,清理香灰时发现了这个。”那是一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鳞片,边缘锋利,上面有着天然的、如同眼睛般的银色纹路。
苏瑾鸢接过鳞片,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凤凰印记微微一动。她凝神感应,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无尽的迷雾,七座岛屿的轮廓环绕着一片神秘的海域,而这枚鳞片……似乎指向其中一座岛屿的特定方位。
“这是……某种导航信物?”苏瑾鸢不确定地说。
守拙真人接过鳞片,仔细端详,良久才道:“若老夫没看错,这应是‘墟兽’之鳞。传说归墟深处,有强大的、完全由墟能孕育或异化的生物,被称为墟兽。它们的身体部分,有时会带有归墟某些区域的‘烙印’,能指引方向,或作为通行凭证。”
“巫蛊门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归墟深处墟兽的鳞片?”谢云舒疑惑。
“或许,他们背后的主子,与归墟深处的某些存在,联系比我们想象的更紧密。”顾晏辰声音微沉,“这鳞片,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陷阱。”
浓雾依旧,前路莫测。但有了这枚意外获得的鳞片,以及虎视眈眈又似乎掌握关键信息的“寻墟者”,通往归墟七岛的路,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光。
只是这光,是引路明灯,还是诱人深入的鬼火,尚未可知。
苏瑾鸢握紧手中的黑色鳞片,望向迷雾深处。腕间的凤凰印记,与那鳞片上的银色眼状纹路,似乎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