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穿透浓雾,只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更均匀的灰白。那嘶嘶声并未因天色微明而退去,反而更加清晰,忽远忽近,如同无形的绞索,缓缓勒紧众人的神经。
净光石旁,黑色鳞片上的银色眼状纹路已彻底消失,只余墨色本体。但那核心一点金红微光,在苏瑾鸢凝神感应时,仍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与她的凤凰印记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这发现让她心中疑窦更深,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机。
“雾影蝰蛇在试探,也在定位。”姜屿立在舷边,侧耳倾听,面色凝重,“净光石虽洗去了大部分追踪标记,但最初的感应可能已让它锁定这片水域。它生性狡诈多疑,不会轻易放弃。我们必须主动驱离,或示敌以弱,诱其攻击,一举重创。”
“如何驱离?又如何诱敌?”顾晏辰问。
“雾影蝰蛇畏强光与高频震动,尤其厌恶‘雷击木’燃烧的气味。”姜屿道,“我们船上有一些处理过的雷击木屑,点燃后可产生特殊烟气,能有效驱散它。但此法治标不治本,它可能会退去,却也可能记恨,在更深层的迷雾中伺机报复。”
“至于诱敌……”姜屿看向苏瑾鸢手中那枚黑鳞,“它最初是被这逆鳞标记吸引而来。如今标记虽弱,但鳞片本身仍残留其同源气息。若以特殊手法激发这鳞片残余气息,或可模拟出‘受伤虚弱猎物’的信号,引它主动靠近攻击。届时,集中火力,攻其要害。”
风险很大。雾影蝰蛇是迷雾中层区域的掠食者,绝非雾隐礁龟那般只靠蛮力。其隐匿、速度、以及可能拥有的精神干扰能力,都极为难缠。
守拙真人沉吟道:“被动防御,不如主动设伏。丫头,你感应最灵敏,可能大致判断其位置与移动规律?”
苏瑾鸢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凤凰印记的感应中。浓雾与海水阻隔严重,但那阴冷、滑腻、带着贪婪与暴躁的墟能波动,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她感知中勾勒出模糊的轨迹。那东西并未固定一处,而是绕着两艘船所在的水域,呈不规则的螺旋状游弋,速度时快时慢,似乎在不断调整位置,寻找最佳攻击角度。
“它在绕圈,范围约百丈,深度在十五到二十丈之间。移动没有固定规律,但……每当靠近我们船底左舷下方那片暗礁区域时,会略微停顿。”苏瑾鸢睁开眼,指向左舷外某个方向,“那里水下地形可能更复杂,利于它隐藏或发动突袭。”
姜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苏瑾鸢的感应如此精确。“那片暗礁我有所留意,确是险地。若以此处为预设战场,我们需提前布置。”
计划迅速拟定:由龙骨船在周边水域投撒雷击木屑燃烧的驱散烟包,制造一个逐渐收缩的“驱赶圈”,将雾影蝰蛇的活动范围逼向预设的礁石区附近。同时,云舒号将用绳索悬吊那枚处理过的黑鳞至水下一定深度,并由苏瑾鸢以内力轻微激发其残余气息,作为诱饵。
一旦雾影蝰蛇被诱饵吸引,显形攻击悬吊物,两船埋伏好的破雾铳、特制弩炮以及高手便将全力出手,力求一击重创或击杀。
“我来负责激发鳞片和最后定位。”苏瑾鸢主动请缨。她的印记感应最为关键。
顾晏辰握住她的手:“我与你同去悬吊点附近策应。”
“老夫于高处纵观全局,防备其精神干扰或其他变故。”守拙真人道。
谢云舒与姜屿分别指挥两船行动。
命令下达,两艘船开始默契配合。龙骨船上,数名寻墟者将特制的、点燃后能缓慢燃烧释放烟气的雷击木屑包,用小型抛石机投向四周海面。灰白色的烟气带着一股独特的焦糊清香气味,在海面上弥漫开来,与浓雾混合,形成一片淡灰色的烟墙。
烟气所及之处,海中那些幽绿的磷光箭鱼纷纷惊惶远离。那嘶嘶声也出现了明显的烦躁波动,游弋的速度加快。
云舒号左舷,一个结实的木架被迅速架设起来,末端垂下一根浸过桐油、极为坚韧的缆绳,缆绳下端系着一个铁丝编成的笼子,那枚黑色鳞片便被置于笼中。缆绳长度调整至水下约十丈,这个深度既能让气息扩散,又便于船上观察和攻击。
苏瑾鸢立于木架旁,一手握住缆绳上方,内力缓缓渡入,沿着绳索向下传导,最终触及笼中的黑鳞。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尝试用与凤凰印记共鸣的方式,去“激活”鳞片核心那一点微弱的金红光芒。
起初并无反应。就在她以为方法不对时,那金红微光似乎被她同源的内力与印记气息吸引,竟真的微微亮起了一丝!虽然肉眼难辨,但苏瑾鸢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鲜活”与“吸引”特质的气息,从鳞片上散发开来,混入海水,向四周扩散。
几乎是同时,远处游弋的雾影蝰蛇墟能波动猛地一滞,随即变得异常兴奋和尖锐!嘶嘶声瞬间拔高,变得急促而充满攻击性!
“它察觉了!朝这边来了!”苏瑾鸢低喝。
“所有单位准备!”顾晏辰的声音传遍甲板。
破雾铳调整角度,弩炮上弦,淬毒或爆裂的箭矢就位。阿树、墨风等好手各持兵器,伏在预定位置。守拙真人立于主桅瞭望台,须发皆张,气机锁定下方海域。
姜屿站在龙骨船头,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奇特、如同大型弩机般的武器,正是破雾铳的单兵型号,眼神锐利如鹰。
海面下,一个庞大的、修长的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水流,朝着悬吊黑鳞的位置疾冲而来!它所过之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一道清晰的尾迹。浓雾似乎也受到了扰动,翻滚不息。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看清了!”瞭望哨声音发颤。
那怪物终于冲破雾霭与水层的遮掩,显露出部分真容!那是一条难以形容的巨蛇,仅露出水面的部分躯干就超过三丈,粗如水桶。它通体覆盖着黝黑发亮的鳞片,与苏瑾鸢手中那枚逆鳞质地相同,但每一片都大如海碗,边缘锋利。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呈三角形,双眼如同两盏惨绿色的灯笼,在雾中闪烁着冰冷残忍的光。蛇口大张,露出交错的、匕首般的毒牙,分叉的猩红信子急速吞吐。
它直扑悬吊的笼子!
“就是现在!”顾晏辰厉喝。
“放!”
同一瞬间,两艘船上,至少六道炽白的破雾铳光柱、超过十支特制弩箭,撕裂雾气,从不同角度攒射向雾影蝰蛇暴露出的头颅、颈部和部分身躯!
然而,这畜生的狡猾与敏捷远超预估!就在攻击发出的刹那,它那庞大的身躯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猛地向下一沉一扭!
大部分破雾铳的光柱和弩箭擦着它的鳞片掠过,只在坚硬的鳞甲上留下道道焦痕或浅坑,未能造成致命伤害。仅有姜屿亲自发射的一道粗大光柱和顾晏辰掷出的一支灌注了浑厚内力的钢矛,击中了目标。
姜屿的光柱打在蝰蛇颈侧,炸开一片鳞甲,血肉模糊。顾晏辰的钢矛则深深贯入其下颌处,几乎穿透!
“嘶——嘎!”雾影蝰蛇发出痛苦与暴怒到极点的尖啸,声波带着精神冲击扩散开来!甲板上不少水手顿时抱头惨叫,眼耳口鼻渗出鲜血。连苏瑾鸢都感到脑海一阵刺痛。
它被彻底激怒了!那双惨绿的蛇眼死死锁定了悬吊木架旁的苏瑾鸢——或许是感应到她身上与那“诱饵”同源且更鲜活的气息,或许是判断她是威胁的核心。
它放弃了笼子,巨大的蛇尾猛地拍击海面,激起冲天浪柱,借着反冲之力,蛇身如黑色闪电,竟凌空跃起数丈,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苏瑾鸢所在的左舷甲板噬咬而来!腥风扑面,毒牙森然!
“瑾鸢!”顾晏辰目眦欲裂,飞身扑来,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蛇口上颚。
守拙真人从瞭望台如大鹏般掠下,双掌挟着风雷之势,拍向蛇头侧面。
但雾影蝰蛇的速度太快!苏瑾鸢甚至能看清它喉间那暗紫色的毒腺和细密的倒齿!
生死一瞬,苏瑾鸢的头脑却异常冷静。她没有后退,因为身后是更多的水手和狭窄的甲板。她手腕一翻,一直扣在掌心的数枚特制骨针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那双惨绿的蛇眼!同时,她丹田内息狂涌,流云拂雪掌运至极致,身形如风中飘雪,向侧后方急闪,试图避开正面噬咬。
骨针被蝰蛇眼皮瞬闭挡下大半,仅有一枚擦过眼角,留下血痕,更激其凶性。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
就在毒牙即将触及苏瑾鸢衣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苏瑾鸢腕间的凤凰印记,之前因持续感应和激发鳞片而一直微微发热,此刻受到致命威胁的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并非攻击性的能量外放,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高层次的威压与悸动!
同时,她一直握在另一只手中、原本已打算用作最后格挡武器的——那枚核心蕴有一点金红微光的黑色鳞片,似乎被这爆发的凤凰印记气息彻底引动!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自鳞片中响起!那点金红微光骤然明亮,并非向外爆发,而是形成一道细微却凝练无比的金红色细线,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瞬间“刺入”了雾影蝰蛇那已近在咫尺的额心鳞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雾影蝰蛇那充满暴虐与贪婪的惨绿竖瞳,在接触到那金红细线的刹那,猛地收缩,然后被一种极致的恐惧与茫然取代!它那势在必得的噬咬动作硬生生僵住,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诡异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头颅,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扭曲的哀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顾晏辰的剑、守拙真人的掌,以及周边所有攻击,都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它因僵直而毫无防备的身躯上!
“噗嗤!”“轰!”“咔嚓!”
剑光贯入,掌力炸开,后续的弩箭和破雾铳光柱也纷纷命中要害!
雾影蝰蛇那坚逾精铁的鳞甲,在失去活性与能量护持后,仿佛变得脆弱。它的头颅被顾晏辰一剑刺穿上颚,剑气搅入脑髓;颈部被守拙真人一掌拍得骨骼碎裂;身上多处被炸开血洞。
它那跃起的巨大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砸落在甲板边缘,将护栏撞得粉碎,大半截蛇身滑入海中,仅剩头颅和部分颈部瘫在甲板上,兀自抽搐,惨绿的蛇眼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濒死的空洞。
甲板上,死寂一片。只有海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雾影蝰蛇暴起突袭,到它诡异地僵直毙命,不过两三息时间。许多人还没从精神冲击中缓过神,战斗已经结束。
顾晏辰第一时间冲到苏瑾鸢身边,紧紧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受伤没有?”
苏瑾鸢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更多是震惊。她抬起右手,看着腕间那已恢复平静、只余淡淡温热的凤凰印记,又看向左手中那枚此刻光芒尽敛、仿佛只是普通黑色石片的鳞片。
刚才那一瞬间,是印记与鳞片内那点同源光芒的组合,产生了某种克制甚至“震慑”雾影蝰蛇的效果?那金红细线是什么?
守拙真人和姜屿也快步走来,目光都紧紧盯着苏瑾鸢手中的鳞片和她的手腕。
“方才那是……”姜屿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探究。
苏瑾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将鳞片递向守拙真人:“师父,您看看。这鳞片核心,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弟子印记同源的力量。刚才危急时,印记发热,引动了那力量,化作一道金红光丝,刺入了那蝰蛇额心,它便突然僵直了。”
守拙真人接过鳞片,以内力细细探查,良久,才缓缓道:“确有极其微弱的同源气息,被封在核心,几不可察。这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被某种至高力量斩杀或净化后,残留在其逆鳞中的一丝‘印记’或‘余威’。对寻常人无用,但对拥有同源血脉或印记者,在特定条件下,或许能激发出一丝残存威能,对同源的墟兽产生压制。”他看向死去的雾影蝰蛇额心,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焦黑小点。
“斩杀或净化……”姜屿喃喃重复,看向苏瑾鸢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墨家先祖之力,竟能残留至今,克制归墟凶兽……看来,关于凤凰岛的传说,远比我们知道的更……”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墨家与归墟的渊源,恐怕深不可测。
危机暂时解除,但众人心头并无太多喜悦。雾影蝰蛇虽死,却暴露了更多谜团。归墟势力留下的这枚鳞片,竟隐藏着如此关节,是他们意料之外,还是计划之中?
“处理蛇尸,提取可用材料,尤其是毒腺和胆,或许有用。加强警戒,迅速离开这片水域。”顾晏辰果断下令,打破了沉默。
水手们开始忙碌。雾影蝰蛇的尸体被拖拽分解,有用的部分被小心收取。那枚关键的黑鳞,被苏瑾鸢重新收起。
就在清理工作过半时,一直负责监视后方和破译密码的墨风,脸色异常难看地匆匆赶来,手中拿着几页刚刚译出的密信。
“侯爷,县主,密码信有重大发现!”墨风语速急促,“除了之前提到的拖延指令,他们还提到……‘风起之时,黑潮涌动,门扉自现于北斗倒悬之处’。这‘黑潮’和‘门扉’,恐怕指的不是自然现象!”
“北斗倒悬?”姜屿闻言,猛地抬头望向依旧浓雾弥漫的天空,脸色骤变,“难道……他们算计的,不是寻常墟风,而是‘七星引潮’?那是每隔数十年,归墟七岛能量场周期性紊乱,引发的超级墟风和能量潮汐!届时,迷雾格局可能短暂改变,甚至……某些隐藏的通道或‘门扉’会显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如果真是‘七星引潮’将至,那就不只是拖延我们那么简单了!他们是想利用潮汐之力,达成某个更大的目的!我们必须赶在潮汐全面爆发前,抵达相对安全的区域,或者……找到那所谓的‘门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直平静(相对而言)的海面,忽然开始无风自动,漾起一圈圈越来越明显的涟漪。远处浓雾深处,隐隐传来低沉的、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闷响。
空气中的墟能浓度,似乎也在缓慢而持续地攀升,带来更明显的压抑感。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归墟的“风”,真的要起了。而这风背后掀起的,恐怕将是吞噬一切的巨浪。
他们必须更快,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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