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呀”的一声轻响,合着檐下铜铃的微颤,悠悠荡开去。
福管家早领着几个伶俐仆妇候在门内,青布袍子上连半点褶皱也无,见那车队稳稳停住,忙不迭趋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声音洪亮却不张扬,透着首辅府下人特有的规矩:“可是范阳来的公子、小姐?福安奉夫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头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先下来两个身形高挑的少年郎。
为首的正是卢一清,锦袍上沾了些行路的风尘,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端方,对着福管家拱手作揖,语声温润:“有劳福管家久候,叨扰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二房的堂弟卢一林,瞧着年纪尚轻,一双眸子却亮得很,骨碌碌转着,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名动京城的首辅府邸,眼底藏不住的新鲜。
紧跟着,后面一辆马车也下来两位姑娘。
头一个是卢以舒,她与堂妹卢以臻早在离京不远的驿站里,换上了京城时兴的装束。
一身葱绿织锦小袄,配着月白撒花长裙,外头罩了件青灰鼠毛披风,衬得她身姿越发高挑挺拔。那眉宇间的爽利劲儿,带着北方女子特有的明朗,与京中闺秀的温婉娴静,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随在她身后的卢以臻,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桃红碎花夹袄,裙摆上绣着几枝嫩黄的迎春,粉嫩的颜色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东瞧西看,将这陌生的府邸,悄悄收进眼底。
四人随着福管家,往府里缓步而行。
一脚踏进谢府的门槛,卢家兄妹四人俱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座府邸,竟全然不似他们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处处江南园林景致,透着一股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安宁。
九曲回环的游廊,脚下的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点青苔的影子也无。
沿途遇上的下人,皆是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走着,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见了他们一行人,也只是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行礼。
四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俱是一样的惊疑。
这位传闻中权倾朝野的姑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那位据说身有痼疾、原是被侯府半卖半送,嫁过来继室姑母,在这样一座宅院里,又过得是怎样的光景?
一时间,几人心头皆是沉甸甸的,竟隐隐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姑母,生出几分不值的怅惘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绕过几竿翠竹,几丛芭蕉,终于到了正厅。
尚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子温软的说话声,夹着一阵小姑娘清脆的笑闹,将一路的拘谨,冲淡了几分。
福管家在门口立定了脚,扬声通报,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张扬:“夫人,卢家公子、小姐到了。”
厅里的笑语声霎时停了。
四人连忙理了理衣襟,各自敛了神色,深吸一口气,举步走了进去。
一进厅中,目光便齐齐落在了上首主位上。
只见一位身着家常软缎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清丽秀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娇弱,却丝毫不减那份从容温婉的气度。
她身侧立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神情却略显冷淡,旁边还偎着个九岁上下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灵动得很。
这,便是他们的继姑母,沈灵珂了。
四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上前一步,齐齐躬身行礼,语声恭谨:“侄儿(侄女)见过姑母。”
来的路上,他们早已在心里揣度过千百遍,想着这位身处首辅府的继姑母,要么是冷淡疏离,要么是端着长辈的架子,少不得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谁知,上首的沈灵珂竟是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语声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快快请起,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
她说着,便亲自款步走下台阶,伸手拉住了卢以舒与卢以臻的手。
那指尖的温度,暖融融的,叫人无端端地便安了心。
她引着二人往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又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春分,快奉上好茶来,再去把厨房新做的几样点心取来,都是些爽口不腻的,让公子小姐们尝尝鲜。”
卢家四兄妹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捧着温热的茶盏,尝着清甜软糯的点心,一路的风尘仆仆,竟是散了大半。
四人对视一眼,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这位继姑母,竟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难以相处。她看过来的目光,没有半分审视,也无半分不耐烦,只像寻常长辈瞧着晚辈,满是真切的关切。
卢一清身为长兄,连忙站起身来,又对着沈灵珂拱了拱手,态度愈发恭敬:“多谢姑母体恤,我们一路尚算安稳。此番冒昧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姑母莫要见怪。”
他略顿了顿,又指着身旁三人,一一介绍道:“您是长辈,直呼我们的名字便是。晚辈名唤一清,这是舍妹以舒。旁的两位,是二叔家的长子一林,与其妹以臻。”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了上去:“还有,祖母特意嘱咐我们,将这封信带给您,另外……还有给小表弟、小表妹的满月礼。”
春分连忙上前接过信笺,转呈给沈灵珂。
沈灵珂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了,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了。
她将信纸细细折好,妥帖地收进袖中,语声愈发亲和:“难为老人家还这般惦记着。”
她望着四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你们祖母在信里可是说了,要你们在京中一切都听我的安排,还让我好好管教你们呢。往后可得乖乖听话才是。”
一句家常话,便如春风化雨,将彼此间那点生分,尽数消融了。
卢一清与卢以舒皆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沈灵珂转头看向身侧,一直安静立着的谢长风与谢婉兮,温声吩咐道:“长风,婉兮,快来见过你们的表哥、表姐。”
谢长风闻言,上前一步,对着卢一清与卢一林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淡的,语气却还算客气:“见过一清表哥、一林表哥,见过以舒表姐、以臻表妹。”
谢婉兮却是个活泼性子,早就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位从北方来的亲戚。一听母亲发话,立刻脆生生地喊道:“婉兮见过一清表哥,以舒表姐,一林表哥,以臻表姐!”
她的目光,尤其在卢以舒与卢以臻身上打了转,心里暗暗嘀咕:这两位表姐,生得可真高呀!
一番见礼过后,沈灵珂瞧着卢家四人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便不再多留他们说话。她柔声说道:“你们一路车马劳顿,定是累极了。院子早就收拾妥当了,你们先回去洗漱歇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底下人,不必拘束。”
她略一沉吟,又补充道:“晚些时候,我再让人去请你们过来,一同用晚饭。”
“是,多谢姑母体恤。”四人齐声应下,随着引路的丫鬟,缓步退了出去。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灵珂才缓缓走回椅子上坐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丝沉沉的思量。
她侧过头,对着福管家吩咐道:“福伯,瞧他们这般模样,晚饭前怕是还要歇上一阵子。你先去吩咐厨房,炖些温补的热汤,再做几样好消化的点心,先送到他们院里去垫垫肚子,别饿着了。”
福管家连忙躬身应道:“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安排。”
沈灵珂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身前的谢长风与谢婉兮身上。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长风,婉兮,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更是你们的至亲。在京城里,你们要好好陪着,尽一尽地主之谊,万不可慢待了,明白吗?”
“是,母亲。”兄妹二人齐声应道。
沈灵珂这才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头却是千回百转。
范阳卢氏,那可是与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齐名的顶级门阀,赫赫扬扬的四姓高门。其家族的底蕴之深,人脉之广,远非寻常世家可比。
如今的谢家,看着是有老祖宗永安大长公主在,谢怀瑾权倾朝野,风光无限,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的对手,更是数不胜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与范阳卢氏交好,何止是为了长风与婉兮,更是为了整个谢家,为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能多一条退路,多一座靠山。
这几个卢家子弟的到来,于她而言,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契机。
只是,这高门望族的水,向来深得很,往后的路,还得一步一步,仔细地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