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的卧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宋知意消毒针具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酒精棉片擦拭银针,从针尖到针身,每个角度都不放过。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针尖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霍母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宋知意的手。那双曾经被她认为“不够纤细柔美”的手,此刻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节制。
“伯母,我要下针了。”宋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先从风池穴开始。”
她的手指落在霍母后颈发际线处,略微按压:“这里是不是平时就容易僵硬酸痛?”
“……是。”霍母低声承认。她从未对外人提过这个细节,连霍父都不知道。
“那就是了。”宋知意没有多言,取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针。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霍母身体绷紧了。但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从针刺点开始,像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向上至头顶,向前至眼眶深处。
“酸胀是正常的得气反应。”宋知意的声音平稳如常,手指捻转针柄,动作轻柔却有力,“说明穴位找准了。”
霍母说不出话来。那种酸胀感并不舒服,但诡异的是,随着针感的扩散,后脑勺那处像被铁钳夹住般的剧痛,竟然开始松动。
第二针落在太阳穴。这次霍母看清了宋知意的手法——她先用手指在穴位周围轻轻揉按,然后迅速进针,针尖刺入皮肤时几乎没有停顿,深浅分寸把握得极准。
“太阳穴浅刺,主要缓解头部胀痛。”宋知意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解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患者,“您的头痛伴有明显的血管搏动感,说明有血管痉挛因素。”
霍母闭上眼睛。她确实每次发作时都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心脏长在了那里。
第三针,合谷穴。宋知意执起霍母的左手,在虎口处定位。霍母的手指冰凉,宋知意的手却温润稳定。针下去时,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手背直冲肘部,霍母忍不住“嘶”了一声。
“合谷穴是止痛要穴,针感会比较强。”宋知意的手指仍轻轻扶着针柄,指尖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忍一下,很快就好。”
三针落下后,宋知意没有离开。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目光在三根银针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观察什么无形的气流。她的右手虚悬在针上方,偶尔会做细微的调整——不是动针,而是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姿态。
霍峥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宋知意在战地的样子:硝烟弥漫中,她跪在伤员身边,手上沾着血,眼神却冷静得像在实验室。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身体里住着一个老兵——不是杀伐的那种,是守护的那种。
此刻在霍家这间奢华的卧室里,她的姿态和那时如出一辙。仿佛无论身处炮火连天的废墟,还是锦缎帷幔的深宅,她都是同一个人:专注,沉稳,以专业为甲,以仁心为刃。
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走着。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宋知意开始行针——她轻轻捻转针柄,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某种韵律。霍母感觉到针下的酸胀感像潮水般起伏,一浪一浪,冲刷着那顽固的疼痛堡垒。
又过了十分钟。
宋知意看了看时间,开始起针。顺序和进针时相反:先起合谷,再起太阳,最后起风池。每起一针,她都用消毒棉片按压针孔片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当最后一根针离开风池穴时,霍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折磨了她十几个小时的怪物,撤退了。
不是完全消失——后颈处还有钝痛,头部还有沉重感——但那种要把头颅劈开的尖锐剧痛,确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松弛,像经历了一场漫长战斗后的休憩。
她缓缓睁开眼睛。
卧室还是那间卧室,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世界重新变得可以忍受了。
宋知意正在收拾针具,用过的银针单独放进一个小金属盒,准备带回去严格消毒。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伯母感觉如何?”她没有抬头,一边整理一边问。
霍母沉默了几秒。她该说什么?承认这个她一直轻视的儿媳妇真的治好了她的顽疾?还是继续保持那高高在上的矜持?
最终,疼痛缓解带来的生理性舒适战胜了心理的别扭。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清晰了许多,“头……不那么疼了。”
宋知意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她合上针灸包,站起来:“这只是应急处理,缓解症状。要根治还需要系统治疗。”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更多光线透进来:“伯母平时是不是长时间伏案工作?或者经常低头看手机?”
霍母愣住了。她确实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处理家族基金会的文件,也习惯了睡前刷手机——这些都是她从未与医生详细提及的生活习惯。
“您颈椎第2、3节明显有问题,压迫了枕神经。”宋知意转过身,背光站着,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这不是单纯的偏头痛,是颈源性头痛。止痛药只能麻痹神经,治标不治本。”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事实。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霍母这些年辗转求医却无功而返的经历上。
霍峥适时开口:“三嫂,知意说得对。您是该好好检查一下颈椎了。”
霍母没有接话。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质被面。疼痛退去后,理智重新回笼,随之而来的是复杂的情绪——感激,尴尬,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这个她一直认为配不上自己儿子、配不上霍家的女人,刚才用三根银针,做到了无数专家名医都没能做到的事。
而整个过程,宋知意没有邀功,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种专注是纯粹的,只针对疾病本身。
“你……”霍母开口,声音干涩,“针灸是跟谁学的?”
宋知意已经收拾好东西,闻言抬头:“我母亲。”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
霍母还想问什么,但宋知意看了看表:“伯母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写个方子。后续调理需要配合药膳和康复训练。”
她微微欠身,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合上。
霍母靠在床头,后颈处还残留着针感的余韵,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湿润。她抬起手,摸了摸太阳穴——那里不再突突地跳了。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一片金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然后缓缓滑落。
霍峥走到床边,递过一杯温水:“三嫂,喝点水。”
霍母接过来,小口啜饮。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舒缓了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
“她……”霍母顿了顿,“一直这么……厉害?”
霍峥笑了,那笑容里有复杂的意味:“三嫂,您见过在炮火中救人的样子吗?我见过。她那时手里拿的不是银针,是手术刀。”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来:“所以三针治好头痛,对她来说,大概就像我们喝杯茶一样平常。”
霍母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她指尖留下凉意。
而楼下,宋知意已经坐在书房里,铺开纸笔,开始写药膳方子。
阳光照在宣纸上,墨迹未干,字字清峻。
像她这个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