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年5月20日,法属刚果,布拉柴维尔总督府。
夏尔·德·拉·罗谢总督,这位在刚果统治了十五年的高卢贵族,正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窗外,四千名刚从本土调来的外籍军团士兵正在列队进城。
他们装备着最新式的轻机枪,轻型坦克,脸上带着远征军特有的冷漠和傲慢。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紧闭,只有军车的轰鸣。
“总督先生,这是巴黎的命令。”
军团指挥官勒克莱尔上校将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巴黎推出的焦土计划。”
“任何疑似支持独立运动的区域,实施无差别清剿。”
“任何与叛乱分子有联系的本地官员,立即逮捕。”
“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恢复秩序。”
罗谢颤抖着接过文件。
所谓一切手段,几乎就是灭绝计划。
诸如:
“为切断叛乱分子补给,可销毁村庄、粮仓、水源。”
“对拒不配合的本地合作者,可视同叛乱分子处理。”
之类的条款密密麻麻,写满了文件。
“上校,我在刚果十五年。”罗谢声音嘶哑,“我知道这里的人。”
“高压只会引发更大的反抗。”
“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改革,给予他们更多自治权,改善民生……”
“改革?”勒克莱尔冷笑,“总督先生,您在殖民地待太久了,忘记了巴黎的政治现实。”
“戴大统领说得很清楚:任何退让都会被视作软弱,软弱会引发更多叛乱。”
“现在需要的不是糖果,是鞭子,更重更狠的鞭子。”
他指着窗外:“看见那些士兵了吗?”
“他们是阿尔及利亚调来的老兵,在奥雷斯山区见过血,知道怎么对付不安分的土著。”
“从今天起,布拉柴维尔的防务由我接管。”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签署清剿令。”
罗谢看着那份名单。
上面有三十七个村庄的名字,都是涉嫌“窝藏叛军”的。
其中三个村庄的酋长,是他亲自册封的,每年都向他进贡象牙和黄金。
“这些村庄,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他艰难地说。
“所以更要清除。”勒克莱尔面无表情,“叛乱像瘟疫,必须烧掉病源,您签不签?”
钢笔在手中颤抖。
罗谢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刚来非洲时,父亲的话:“记住,统治殖民地就像驯马,太松会摔下来,太紧会被踢死。”
如今这匹马,已经快被勒死了。
他最终签了字。
不是出于信念,而是出于对巴黎的恐惧,对失去贵族头衔的恐惧。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时,他听到窗外传来枪声。
屠杀开始了。
刚果河上游,恩卡伊村。
酋长姆布姆巴·科洛站在村口,看着高卢装甲车碾过玉米地。
他今年六十二岁,为高卢人服务了四十年。
年轻时当过脚夫,为高卢探险队运输物资。
中年时帮高卢公司招募工人,开采铜矿。
五年前,罗谢总督亲自授予他“忠诚酋长”勋章,表彰他“为高卢文明传播做出的贡献”。
现在,授予他勋章的人,签署了毁灭他村庄的命令。
“酋长,他们要求所有男子到广场集合。”
儿子慌张跑来。
“说不集合就开始烧房子。”
姆布姆巴拄着拐杖,缓缓走向广场。
三百多名村民已经聚集在那里,男人们被高卢士兵用枪指着蹲下,女人和孩子在哭泣。
勒克莱尔上校站在装甲车上,用生硬的林加拉语喊话:“根据可靠情报,这个村庄窝藏叛乱分子,私藏武器。”
“现在,交出所有武器,供出叛乱分子头目,否则……”
他做了个手势。
士兵点燃了村头第一间茅屋。
火焰腾起,那是村里最老的寡妇玛玛·恩戈比的房子,她残疾的儿子还在里面。
“不——”老人蹒跚着想去救火,被士兵一脚踢倒。
姆布姆巴走到勒克莱尔面前,用法语说:“上校,我是罗谢总督亲自任命的酋长,我可以保证,这个村庄没有叛乱分子。请停止放火。”
勒克莱尔看了他一眼:“你就是姆布姆巴酋长?”
“正好,情报显示,上个月有叛乱分子经过这里,你的村民提供了食物,你知道这事吗?”
姆布姆巴沉默。
他知道。
三个年轻人在雨夜逃进村庄,浑身是伤,说是从高卢矿山逃出来的奴隶工。
他让他们吃了顿饭,给了点草药,天亮前让他们走了。
“看来你知道。”勒克莱尔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那么,根据法令,你犯了资助叛乱罪。按照焦土计划……”
他没有说完,但举起了手枪。
枪响时,姆布姆巴没有闭眼。
他看着这个他服务了一生的国家的代表,看着枪口喷出的火焰,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燃烧的村庄,和儿子惊恐的脸。
尸体倒在尘土中。
那枚“忠诚酋长”勋章从胸口滑落,沾满了血和土。
“全部处决。”勒克莱尔收起枪,“烧光村庄。”
“让上下游所有村庄知道,窝藏叛军的下场。”
机枪开始扫射。
三百一十七人倒在广场上,包括八十六名儿童。
然后士兵浇上汽油,点燃了整个村庄。
黑烟升上天空时,姆布姆巴的儿子,二十二岁的恩戈齐,躲在玉米地里,咬破了嘴唇才没叫出声。
他记住了每一张高卢士兵的脸,记住了勒克莱尔的名字,也记住了父亲胸口那枚沾血的勋章。
当夜,恩戈齐找到了藏在丛林里的刚果解放阵线游击队。
“我要加入。”他眼睛红肿,“教我杀人,教我怎么杀高卢人。”
游击队队长看着他,递过一支缴获的MAT-49冲锋枪:“欢迎,你父亲的事,我们听说了,他是好人,不该这样死。”
“好人?”恩戈齐接过枪,语气冰冷,“好人不长命。”
“从现在起,我要当恶人,专杀高卢人的恶人。”
6月5日,象牙海岸,阿比让总督府密室。
象牙海岸大酋长联席会议主席夸西·博伊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高卢总督的命令,要求所有酋长配合“人口清查计划”。
不配合者,革除酋长头衔,没收土地。
第二份:刚果传来的密信,详细描述了恩卡伊村屠杀。
写信人是博伊的老友,刚果一位酋长,信中最后一句是:“他们今天杀姆布姆巴,明天就可能杀你我。”
“服务高卢四十年,换来的是一颗子弹。”
第三份:九黎联络员“马先生”送来的提案。
如果象牙海岸酋长们支持独立运动,九黎承诺,独立后保证酋长们的传统地位和土地所有权。
同时,会提供一笔贷款用于战后重建。
协助建立“酋长院”作为上议院,作为国家的统治者。
届时,他们这些酋长,将拥有执掌国家的权利。
甚至可以从九黎在当地投资的公司中,获得一定比例的分红,确保整个家族荣华富贵。
门外传来脚步声。
博伊迅速收起文件。
进来的是高卢驻象牙海岸最高军事指挥官杜瓦尔将军,和他手下的情报处长。
“博伊主席,请坐。”杜瓦尔语气客气,但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根据情报,阿比让城内至少有五个独立运动秘密小组。”
“你是本地人脉最广的人,把他们找出来。”
博伊沉默片刻:“将军,武力镇压解决不了问题。”
“象牙海岸人要求的是改革,是更多的自治权……”
“自治权?”杜瓦尔打断他,“博伊,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土著。”
“你应该明白: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巴黎的态度很明确,要么彻底臣服,要么彻底毁灭,没有中间道路。”
情报处长补充:“刚果的事听说了吧?”
“姆布姆巴酋长试图为村民求情,结果呢?”
“罗谢总督签了清剿令,但巴黎认为他不够果断,已经在准备撤换他了。”
“你想当下一个姆布姆巴,还是想当下一个罗谢?”
博伊感到后背发冷。
他服务高卢三十年,阿比让的高卢人俱乐部,他是唯一能进入的土著,他的儿子在巴黎索邦大学读书,他以为自己已经是“文明人”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
在高卢人眼里,他永远只是“聪明的土著”。
用得着时是合作伙伴,用不着时是可以清除的障碍。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给你三天。”杜瓦尔起身,“三天后,我要看到名单。”
“否则,我们会自己找,到时候误伤了谁,就不好说了。”
两人离开后,博伊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小时。
然后他叫来最信任的仆人:“去码头,找‘马先生’,说我要见他。”
“就在今天晚上。”
6月10日,塞内加尔,圣路易港。
这座西非最古老的高卢殖民地城市,此刻像一座军营。
街道上每五十米就有一个检查站,港口停泊着三艘高卢驱逐舰,天空不时有侦察机飞过。
但在港区废弃的仓库里,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参会者包括:塞内加尔民主联盟主席桑戈尔,教长谢赫·安塔·迪奥普,工会领袖拉明·盖耶,以及高卢殖民政府任命的圣路易市长苏莱曼·恩迪亚耶。
“恩迪亚耶市长,你能来,我们很意外。”桑戈尔说。
恩迪亚耶苦笑:“我女儿昨天放学时,被高卢士兵搜身。”
“他们说接到情报,有学生携带独立传单,她才十二岁。”
他顿了顿:“我当了八年市长,以为努力建设城市,高卢人会看到我们的价值。”
“但现在我明白了: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是需要管理的土著。”
“管理的方式可以是给糖,也可以是给鞭子。而现在,他们决定换鞭子了。”
迪奥普教长点头:“我的寺庙上周被搜查,他们说我在讲经时煽动反法情绪。”
“所以我们必须联合。”桑戈尔摊开地图,“高卢人想把我们各个击破,镇压政党,控制宗教,收买酋长,分化工会。”
“但我们如果联合起来,他们打不垮我们。”
“九黎那边呢?”盖耶问,“他们答应支援武器,但要求我们发动总罢工和武装起义同时进行,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但机会也大。”
桑戈尔指着窗外。“看见那些军舰了吗?”
“高卢把西非舰队主力调来这里,说明他们害怕了。”
“害怕什么?害怕失去塞内加尔,这是他们在非洲统治的象征。”
“如果我们在这里成功,整个法属西非都会跟进。”
恩迪亚耶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我可以提供市政警察的布防图,顺便帮忙安排罢工领袖躲进市政府地下室,那里高卢人不会搜。”
他深吸一口气:“在起义开始时,我会宣布辞去市长职务,加入临时政府。”
“用我的背叛,告诉所有还在犹豫的合作者,时候到了,必须选边站。”
桑戈尔说:“你会被高卢人称作叛徒。”
“姆布姆巴酋长服务四十年,被称作叛乱分子枪毙。”
恩迪亚耶平静地说。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给子孙留下一个自由的国家。”
6月15日,法属西非全境。
起义的火星,终于汇成燎原大火。
在塞内加尔,总罢工开始。
达喀尔港瘫痪,铁路停运,政府机关关门。
同时,工会武装支队袭击了高卢军营的弹药库,抢夺了三百支步枪和五挺机枪。
在象牙海岸,博伊主席联合十二位大酋长,宣布终止与高卢殖民当局的合作。
号召部落男子拿起武器保护家园。
高卢种植园被焚毁,高卢经理被驱逐。
在喀麦隆,人民联盟游击队攻占了东部重镇贝尔图阿,宣布成立喀麦隆临时政府。
高卢驻军反扑时,发现原本配合他们的本地警察部队倒戈了,带着全部武器和档案加入了起义。
在尼日尔,图阿雷格游牧部落袭击了高卢铀矿的运输车队,抢走了三卡车高品位铀矿石。
他们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但九黎联络员告诉他们:“抢这个,高卢人会心疼得发疯。”
在马达加斯加,起义军攻占了塔那那利佛广播电台,用马达加斯加语、法语、英语广播《独立宣言》:“我们,马达加斯加人民,从此不再接受任何外国统治……”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阿尔及利亚。
6月20日,阿解线在奥兰发动大规模袭击,击毙了高卢驻阿尔及利亚总司令拉乌尔·萨朗上将。
这是高卢在殖民战争中损失的最高级别军官。
消息传到巴黎时,戴大统领正在主持国防委员会会议。
“将军,我们在非洲的形势……”
国防部长声音颤抖。
“十二个殖民地同时爆发大规模起义,我们的驻军严重不足,无法控制局势。”
“更严重的是,本地合作体系全面崩溃,酋长、市长、警察局长、甚至我们培养的土著军官,大批倒戈。”
“我们有多少损失?”
戴大统领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过去一个月,阵亡两千四百人,伤五千余人,损失坦克四十二辆,飞机十七架,军舰三艘(被港口起义者夺取),直接经济损失估计超过五亿美元。”
财政部长补充,“而且,法郎在国际市场被大规模抛售,过去三周贬值了15%。”
戴大统领沉默地看着非洲地图。
上面原本代表高卢控制的蓝色区域,现在正被红色的起义火焰一块块吞噬。
“继续增兵。”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说道,“从本土调遣第十一空降师,第三装甲师,再从德国占领区抽调两个师。总增兵十万人。”
“将军,这已经是我们在和平时期能调动的极限了。”
总参谋长提醒。
“而且德国那边,美国已经表示关切,担心我们削弱北约的欧洲防务。”
“那就从阿尔及利亚抽,”戴大统领罕见地失态,“告诉美国人,如果他们不想失去高卢这个盟友,就闭嘴!”
“可是将军,即使增兵,我们也面临一个问题:镇压谁?”
情报总监苦涩地说。
“以前我们知道敌人是谁,无非就是几个独立组织。”
“但现在,敌人是所有人:农民、工人、酋长、学生、甚至我们任命的官员。”
“难道要把四千万非洲人全杀光吗?”
这句话让会议室陷入死寂。
杀光?
技术上不可能,道德上更是深渊。
戴大统领缓缓坐下,双手撑住额头。
这位经历过二战、重建过高卢的巨人,此刻感到了真正的无力。
“通知外交部。”他声音沙哑,“秘密接触九黎,安排停火谈判。但记住,不是投降谈判,是暂时停火。”
“条件呢?”
“他们停止支持起义,我们停止焦土政策。然后……”戴大统领闭上眼睛,“我们需要时间,重新思考高卢在非洲的未来。”
命令发出时,已是深夜。
但烽火不会因为谈判命令而熄灭。
在广阔的非洲大陆上,成千上万拿起武器的人,已经不再相信高卢人的任何承诺。
他们只相信手中的枪,和身旁的战友。
6月25日,西贡,战略评估室。
龙怀安看着最新战报,对满屋的部长和将军说:“高卢殖民体系,已经进入临终抽搐。”
墙上挂着非洲地图,十三面代表起义的小红旗,已经插满了法属非洲。
“但我们必须清醒。”
他话锋一转。
“高卢依然有强大军力,如果他们孤注一掷,起义军会遭受惨重损失。”
“而且,现在美国开始介入调停,他们不希望高卢崩溃,也不希望九黎在非洲坐大。”
“最重要的是,起义军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分歧,有的要激进革命,有的要温和改革。”
“有的亲九黎,有的亲苏联,有的想独立自主。”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永林问道。
龙怀安想了想说道:“准备谈判,通过瑞士渠道,与高卢秘密接触。”
“我们可以暂时降低支持强度,换取高卢停止焦土政策,释放政治犯,同意联合国监督下的和平谈判。”
他看向外交部长,“加强与毛熊协调,告诉莫斯科,九黎不谋求在非洲建立排他性势力范围,愿意与苏联共同支持反殖民斗争,建立反殖民统一战线。”
“另外联系美国,如果他们不愿意支持我们,我们就邀请毛熊进入非洲。”
“他恐怕也不想看到,整个非洲变成毛熊的势力范围吧?”
“我们只是搞钱,而毛熊可是真的想将赤旗插遍世界。”
杨永林记录完问:“我们的最终目标呢?”
“我们的最终目标不是摧毁高卢,是摧毁殖民主义。”
龙怀安走到世界地图前。
“高卢可以保留在非洲的经济利益,用来胁迫那些非洲人继续和我们合作。”
“但政治统治和军事占领必须结束。”
“我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独立的非洲,为我们提供资源和市场。”
“整个法属西非的所有关键矿产,铁,锰,铜,铀,黄金,钻石,磷酸盐,铝土,石油,天然气等都要有我们的股份。”
“同时,当地的政府中,也要有亲我们的人员。”
“至少,实际控制矿场的军头要是亲近我们的人。”
“让法属西非实际上对我们形成经济依赖。”
“至于当地,就尽力分化他们,让他们各自依照语言族群,独立建国,不必依照殖民地划分建国。”
“他们安心当好原料生产地和产品倾销地区就可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