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水晶带回营地的第七天,追踪者来了。
那天清晨,永夜城难得起了大雾。不是普通的工业烟霾,而是从废土方向飘来的、带着放射性微尘和异常湿气的灰白色浓雾。能见度不足五步,连营地的常备哨岗都不得不缩短轮值距离。
我像往常一样在营地边缘练习——不是格斗,而是夜光族传承中记载的“神识塑形”。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我将精神力量凝聚成无形的细丝,试图操控一片落叶。落叶颤抖着离地三寸,然后失控地旋转落下。
还不够熟练。
就在我准备再次尝试时,脑海中的蓝色晶石突然剧烈震颤,传来强烈的危机预警。几乎同时,营地东侧的预警铃被拉响——不是正常的轮换信号,而是急促的三短一长:敌袭。
“全体战斗准备!”铁锤队长的吼声贯穿整个营地,“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二层!战斗人员按预案布防!”
训练有素的绝杀者们瞬间行动起来。铁墩带着近战组守住主要通道,老枪的狙击小组爬上制高点,药师和他的助手开始在各处布置爆炸物和毒雾。赵乐找到我时,我正在往身上绑匕首和飞刀。
“不是普通袭击者。”赵乐脸色凝重,“巡逻队通常不会在这种天气出动,而且他们直奔营地,像是知道确切位置。”
“有人泄露了位置?”我问。
“或者被追踪了。”他盯着我,“净化水晶有微弱辐射,虽然铅盒能屏蔽大部分,但如果是刑天司的追踪灵犬……”
刑天司。城主府直属的特殊执法机构,专门处理“异常事件”和“异端”。他们装备精良,手段残忍,据说成员都经过某种改造,不再完全算人类。
雾中传来犬吠——不是普通的狗叫,而是像金属摩擦般刺耳的嘶吼。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至少二十人。
“撤。”赵乐突然说。
“什么?”
“营地守不住。刑天司出动至少一个小队,配追踪灵犬和破城装备,我们硬扛只会全灭。”他快速说道,“铁锤队长已经下令分批撤离,约定在‘尘迹点’汇合。”
“尘迹点?”
“旧时代的猎人营地,已经被遗弃很多年了。”赵乐塞给我一张手绘地图,“你和影、药师一组,从西侧密道走。铁墩、老枪和我掩护。”
“我留下帮忙。”我说。
赵乐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听着,冷无双。刑天司这次出动这么大规模,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或者你带回来的东西。你活着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明白吗?”
我还想争辩,但影已经无声地出现在身边。“走。雾快散了。”
药师也赶了过来,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药箱:“我的宝贝可不能留给那群杂碎。”
西侧密道入口在营地最深处,伪装成一面储水墙。影在墙壁上快速操作,机关转动,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铁墩正在给蒸汽弩加压,老枪在调整瞄准镜,赵乐在布置最后一道防线,铁锤队长站在最高点,独眼在雾中泛着红光,像一尊不会后退的雕像。
然后我钻进了密道。
密道潮湿狭窄,我们必须匍匐前进。爬了大约十分钟,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一次,而是一连串。营地的自毁装置被启动了。
“他们宁愿炸掉营地也不留给刑天司。”药师喘着气说。
“这是绝杀者的规矩。”影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得可怕,“不给敌人留任何东西。”
又爬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出口隐藏在一棵枯死巨树的树洞里,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建筑物坍塌过半,铁轨锈蚀断裂。
按照地图,尘迹点在北面五里处,一个被遗忘的森林公园遗址。我们在废墟间快速穿行,尽量避开开阔地带。雾正在散去,能见度逐渐恢复。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森林公园边缘。这里比想象中更荒凉——变异的树木扭曲生长,藤蔓像巨蛇般缠绕着腐朽的长椅和路灯。死气浓度不低,但有种奇异的宁静。
尘迹点在一个小山坡背面,是几间用原木和防水布搭建的简陋棚屋。棚屋周围布置着巧妙的伪装,如果不是地图标记,根本发现不了。
但当我们靠近时,我的心沉了下去。
棚屋已经被破坏。支撑柱被砍断,防水布被撕碎,地面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工具,还有一个被踩扁的竹篓——编织到一半,手法精细,能看出编织者的用心。
“有人先来过了。”影蹲下检查痕迹,“不是刑天司,他们的靴印没那么杂乱。是拾荒者,或者流民。”
药师翻找着还能用的物资:“至少三天前的事。老猎人如果还活着,不会让营地这样。”
我们在最大的棚屋里找到了老猎人——或者说,他的遗体。他靠墙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尸体已经轻度腐烂,但没有被野兽啃食的痕迹,周围撒着驱虫的药粉。
他是自然死亡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落叶和湿泥掩盖了营地的痕迹,然后安静地等待死亡。
药师叹了口气,在老人面前微微鞠躬:“老一辈的规矩,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我们在棚屋后挖了个浅坑,简单埋葬了老人。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削平的木牌,影用匕首刻了两个字:尘迹。
“这是他给自己营地取的名字。”影说,“意思是尘埃中的痕迹,存在过,但终将消失。”
清理营地时,我在倒塌的储物架下发现了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还有几件小东西:一枚生锈的怀表,一张泛黄的合照,一块奇特的黑色石头。
笔记本里记载着老猎人的见闻。他曾在永夜城外围游猎四十年,见过许多异常现象。最后一篇日记写着:
“血月又临,此第三次矣。前两次余亲见,生灵涂炭,山河变色。今次尤甚,夜光不现,恐封印将破。若他日有缘人至此,取走黑曜信石,或许能寻得夜光遗族。此乃老夫最后所知矣。”
黑色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像凝固的夜空。当我触碰它时,脑海中的蓝色晶石再次震动,与黑石产生共鸣。
“这石头在发光。”药师惊讶地说。
确实,黑石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蓝色纹路,与我臂上的血月印记相似但更复杂。夜光族的东西,而且是指引方向的信物。
“我们得等赵乐他们汇合。”影说,“按计划,如果顺利撤离,他们会在三天内到达。”
我们在尘迹点修整了两天。清理棚屋,修补防御,设置警戒陷阱。我则研究那本笔记和老猎人留下的其他资料,对永夜城外的世界有了更多了解。
第三天傍晚,赵乐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是伤,左臂用简易夹板固定,脸上有烧伤的痕迹。
“其他人呢?”影问。
赵乐摇头,眼神空洞:“铁墩为了炸毁密道入口,留在最后。老枪掩护我们撤退时中弹,掉进了辐射废料池。至于队长……”他顿了顿,“铁锤队长启动自毁核心,和半个刑天司小队同归于尽了。”
沉默笼罩营地。
“刑天司损失如何?”药师问。
“至少死伤过半,但他们有增援。”赵乐坐下,接过我递过去的水,“我绕了很多路才甩掉追踪,但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追踪灵犬能嗅到三十里内的异常辐射源——净化水晶,或者你身上的东西,冷无双。”
他看着我:“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影和药师,你们去南边的‘鼠道’,那里有我们的备用联络点。冷无双,你跟我走另一条路,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
“夜光族的遗迹。老猎人笔记里提到的,黑曜信石指引的方向。”赵乐从怀中掏出一张烧焦一半的地图,“我在队长房间抢出来的,是他这些年收集的遗迹信息。其中一个标记,和信石的纹路吻合。”
我看着手中发光的黑石,又想起铜镜中那个立于尸山之上的未来。
“如果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
“那你就必须去。”赵乐站起身,“绝杀者小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苟活。我们寻找旧世界的遗物,研究异常现象,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有人改变这个走向毁灭的世界。”
他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冷无双,你可能是那个人。所以,活下去,变得更强,找到所有答案。”
那天夜里,我们烧掉了尘迹点的大部分痕迹,只留下老猎人的坟墓和那块木牌。
黎明时分,分道扬镳。
影和药师向南,我和赵乐向西。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踩碎的竹篓,老猎人未完成的作品。就像我们短暂安宁的生活,终究敌不过这个残酷世界的践踏。
但竹篓虽然碎了,编织的技艺还在。
营地虽然毁了,绝杀的意志还在。
人虽然死了,传承的使命还在。
我握紧黑曜信石,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脉动,像遥远的心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