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功后的虚弱比预想的更加彻底。
当我试图站起时,双腿像煮烂的面条一样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石床到洞口的距离不过五步,我却爬了整整一刻钟。
推开洞口的石块时,晨曦的光芒刺痛了眼睛——不是夸张,是真的刺痛。没有真气护体后,我的感官变得异常脆弱:光线太刺眼,风声太尖锐,连瀑布的水声都震得耳膜发疼。
但我必须出去。水罐已经空了,食物也所剩无几。如果不想饿死在这个洞穴里,就得在散功期间找到维持生命的基本物资。
爬出洞口的过程堪比酷刑。瀑布飞溅的水珠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湿滑的岩石让每一次挪动都充满危险;而左手虽然杀气侵蚀有所缓解,但仍然麻木无力,只能勉强用作支撑。
当我终于爬到溪边时,已经精疲力尽,趴在水边喘息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来。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我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掬起一捧水,送到嘴边。
那一瞬间,味觉的冲击几乎让我落泪。
清甜。
不是记忆中那种平淡无味的“解渴”,而是真正的、带着矿物质和森林气息的清甜。每一滴水都像是活着的,在舌尖绽放出层次分明的味道:初入口的冰凉,舌根处的微甘,咽下后的回润。
我已经多久没有真正“尝”过水的味道了?
自从获得力量后,喝水只是为了补充水分,吃东西只是为了获取能量。一切都功能化了,工具化了。我忘记了水本身的味道,忘记了食物本身的滋味。
而现在,作为一个虚弱的凡人,我重新感知到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休息片刻后,我开始寻找食物。
左手的三根手指依然无法完全弯曲,我只能用右手配合牙齿,采集那些低矮灌木上的浆果。野果很小,有些酸涩,有些带着奇怪的苦味,但在饥饿的催化下,它们都成了美味。
就在我伸长手臂去摘一串紫色浆果时,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窣声。
一条毒蛇昂起头,三角脑袋对准我的手腕,蛇信吞吐。
若是平时,我能在它发动攻击前就用真气震死它,或是用神识锁定后精准避开。但现在,我只是一个连站稳都困难的凡人。
时间突然变慢了——不,是我的思维在极度紧张下加速了。我能看清毒蛇颈部扩张的鳞片,能看到它肌肉收缩的细微动作,能预判出它扑咬的轨迹。
但我身体跟不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毒蛇如箭般射来,毒牙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仰倒。毒牙擦着手腕的皮肤划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没有咬实,但依然有毒液沾染。
摔倒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但我立刻翻身坐起,用最快的速度挤压伤口,试图挤出毒血。右手摸到一块尖锐的石片,咬紧牙关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让黑血流得更畅。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却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瘫倒在草地上时,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毒蛇已经游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可能的中毒危险。
幸运的是,伤口很浅,毒液注入不多。在夜光族血脉本能的抵抗下,眩晕感逐渐消退,伤口处的黑血也变成了正常的红色。
我躺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正常。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风拂过,带来森林的气息:泥土的芬芳,腐烂树叶的微酸,远处野花的淡香。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风的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空气流动的呼啸,而是用全身的皮肤感受风的温度、湿度、方向的变化。风拂过汗毛时的轻柔,吹过耳廓时的微痒,穿过树梢时的叹息。
而当我将耳朵贴近地面时,听到了更加神奇的声音。
大地深处,极其微弱的脉动。不是心跳,不是呼吸,而是某种更宏大、更缓慢的节奏。像是整个星球在沉睡中的呼吸,又像是地脉能量流动的回响。
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一片湿润的泥土旁,我“听”到了种子萌发的声音。
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震动,一种生命突破束缚时的微小爆破。那声音如此微弱,如此细微,如果不是处在完全散功、感官回归最原始状态的我,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确实存在。
一颗不知名的种子,在泥土深处,正努力伸展根须,顶开种皮,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生机。
我突然明白了散功法门的真谛。
散功三日,不是为了受苦,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重置”。
修炼者在获得力量的过程中,会逐渐远离最基础的生命感知。真气强化了感官,但也钝化了本能;力量扩展了能力,但也遮蔽了本质。
我们需要定期回归“凡人”状态,重新感受风的味道、水的清甜、大地的脉动、种子破土的微响。
需要记得,我们首先是活着的生命,然后才是拥有力量的修炼者。
需要明白,生机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对生命本身的感知和珍视。
只有这样,才能平衡杀气的暴戾,才能驾驭力量的霸道,才能不被力量反噬。
我躺在溪边草地上,望着天空流云,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静。
左手手腕处,那股微弱的绿色生机之光,正在缓慢但持续地驱散黑色杀气。我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进行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对话:杀气在质问生命的意义,生机在回应存在的价值。
而我,是这场对话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再冒险。而是在洞穴附近,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采集野果,取水,用干燥的苔藓生火(虽然花了整整半天才成功),用石块和树枝制作简易工具。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费力,但也很真实。
我能感觉到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骨骼的每一次支撑,血液的每一次奔流。能感觉到饥饿如何驱使身体行动,疲惫如何要求休息,寒冷如何渴望温暖。
这些都是生命的本能,是最原始的生机。
第三天傍晚,当我坐在洞口,看着夕阳将瀑布染成金色时,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
丹田处,那个暗淡了三天的光点,开始重新明亮起来。
不是真气的恢复——散功期间真气确实消散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觉醒。像是冬眠后的种子,经过漫长的黑暗和等待,终于准备破土而出。
我没有急于重新修炼。
而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看着星辰逐一浮现,看着月光为森林披上银纱。
夜空中,血月的残影依然可见,但今晚它似乎没有那么刺眼了。
也许是因为,在经历了真正的“凡人三日”后,我对自己、对力量、对生命都有了新的理解。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我起身回到洞穴深处。
左手已经恢复了八成功能,黑色细线退到了指尖处,几乎看不见了。身体虽然依然虚弱,但那是正常的虚弱,不是散功导致的空虚。
明天,我将重新开始修炼。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急于求成,不会再将力量视为唯一的目标。
我会记住这三天的感受:风的温度,水的清甜,种子破土的微响,还有毒蛇袭来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力量的求生本能。
生机,原来不是力量,而是感知。
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和珍视。
我躺上石床,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开始。
但今夜,让我最后一次以凡人之身,感受这个世界的呼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