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灰白色的雾从山谷底部升起,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将整个山林包裹其中。能见度不足十步,连最熟悉地形的铁教头都不得不放慢脚步,依靠记忆和直觉前进。
我们按计划佯装向东转移。
每个人都背着简单的行囊——其实里面没多少东西,大部分物资早已在昨天夜里秘密转移到西边的备用藏身点。但表面上,我们看起来像是一支认真迁徙的小队。
猎户老张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行囊鼓鼓囊囊,看起来比谁都认真。但我知道,那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什么都没有。
铁教头在前方开路,手中握着一把修复好的砍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他的动作自然,完全看不出已经知道老张是叛徒。
文书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地图册,不时对照着地形,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录路线。这也是演戏的一部分——我们必须让老张相信,我们真的要去鹰嘴涧。
青萝搀扶着老工匠,两人低声交谈着山林中的植物。小翠牵着阿木的手,孩子因为早起而有些困倦,走路摇摇晃晃。
我负责断后,神识全面展开,监控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雾气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障碍。它能隐藏我们的行踪,也能隐藏追踪者的靠近。
走了大约三里,我们来到了计划中的岔路口。
一条路向东,通往鹰嘴涧;另一条路向西南,绕向山脉深处。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在这里假装犹豫,然后“决定”走东边的路。
但猎户老张的表演比我们预想的更早开始。
他突然停下脚步,脸色煞白,捂着腹部蹲下身:“糟了……我的药囊落在矿洞里了。”
“药囊?”铁教头回头,皱眉,“什么药囊?”
“治我老寒腿的药。”老张喘着气,“昨晚睡觉前我拿出来擦了擦,早上走得急,忘了收。不行……没有那药,我这腿走不了远路。”
演技不错。
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叛徒,我几乎要相信了。
“现在回去取?”文书生推了推眼镜,“一来一回要一个多时辰,太耽误时间了。”
“我自己回去!”老张挣扎着站起,“你们先走,在鹰嘴涧等我,我取了药就追上来。”
完美的借口。
他要单独行动,去给刑天司传递我们“确定”要去鹰嘴涧的情报。
我心中冷笑,但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万一遇到刑天司的巡逻队……”
“不会的!”老张急切地说,“我对这片林子熟,抄小路很快。而且现在雾大,不容易被发现。”
他看向我,眼神中带着恳求——或者说,伪装出来的恳求。
我故意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吧。但你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追上我们,否则我们不等你。”
“一定!一定!”老张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往回走。
“等等。”我叫住他,“把行囊留下,轻装上阵,跑得快些。”
老张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解下行囊扔在地上:“谢谢冷兄弟!”
然后他捂着肚子(虽然刚才说的是腿疼),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雾气中。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我才对其他人说:“按计划,转移。”
没有多余的话,我们立刻改变方向,走上西南的小路。但走了不到百步,就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这是我们事先选好的观察点。
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岔路口的情况,但因为有岩石和树木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他果然是叛徒。”青萝低声说,声音中带着失望。
“嘘。”铁教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来了。”
雾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老张一个人,而是至少十个人。他们从我们来的方向快速接近,动作专业,脚步轻盈,显然是训练有素。
刑天司的小队。
他们果然埋伏在附近,等着老张的信号。
小队在岔路口停下。我能隐约看到他们的轮廓:十个人,都穿着刑天司的黑色轻甲,手持蒸汽弩。领队的是个高个子,正在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我们在离开前,特意在向东的路上留下了明显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而在西南的路上做了清理。
领队显然上当了。他做了个手势,十个人立刻转向东边,朝着鹰嘴涧方向快速前进。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们躲在岩石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炷香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西侧的山路上传来了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更沉重、更有组织的声音。
我悄悄探出头,观气术全面展开。
浓雾中,我看到了一支部队。
不是刚才那个十人小队,而是至少三十人。他们分成三组,呈战斗队形推进。中间一组是标准的刑天司士兵,左右两组则穿着不同的制服——左边是永夜城边军的制式装备,右边是几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身影。
天眼教的人也来了。
更令我心头一沉的是,队伍中间有几个被绳索捆绑的人——是猎户老张,还有另外两个我没见过的陌生人。老张脸色惨白,被粗暴地推搡着前进。
他显然没有获得自己期待的“招安待遇”。
“叛徒的下场。”文书生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悲凉。
队伍在岔路口停下。
一个紫袍人走到老张面前,声音冰冷:“你确定他们去了鹰嘴涧?”
“确、确定!”老张颤抖着说,“他们亲口说的,而且我看到他们往东边走了!”
紫袍人蹲下身,检查地面的痕迹。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诡异的紫光。光芒扫过地面,那些我们伪造的痕迹在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痕迹是新的,不超过半个时辰。”紫袍人站起身,“人数七人,包括一个孩子。向东,确实。”
他看向领队的刑天司军官:“鹰嘴涧是绝地,他们这是自投罗网。分两队,一队从正面进入,一队绕到涧顶,防止他们从瀑布逃走。”
“是!”军官领命,开始分配人手。
整个过程,老张一直被押在一旁,没有人再多看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恐惧,最后变成绝望。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被刑天司骗,也被我们骗。
但已经太晚了。
刑天司和天眼教的队伍分成两股,一股继续沿大路向鹰嘴涧前进,另一股则转向小路,准备绕到涧顶。
等他们都离开后,我从藏身处走出。
其他人也跟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计划成功了一半。”我平静地说,“他们去鹰嘴涧了。现在,执行第二步。”
“真的要去制造山体滑坡吗?”青萝担忧地问,“那可能会杀死很多人……”
“不需要。”我摇头,“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拖延和误导。铁教头,落石区布置得怎么样?”
“已经布置好了。”铁教头说,“我用了最细的藤蔓做触发线,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引发小范围落石。不会致命,但足够让他们混乱一阵子。”
“那就好。”我看向西南方向,“现在,我们真正向西转移。刑天司的主力被引到鹰嘴涧,西边的封锁应该会暂时松懈。”
“但老张……”小翠小声说,“他会怎么样?”
众人沉默。
我们都知道答案:叛徒的下场,不会好。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铁教头硬邦邦地说,“他选择了背叛,就要承担后果。”
“走吧。”我说,“我们没有时间怜悯叛徒。必须在刑天司反应过来前,尽可能走远。”
我们背上真正的行囊——昨天夜里秘密准备好的,里面是所有的食物、工具和必需品。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上西南的小路,向山脉深处进发。
走出很远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浓雾依旧,鹰嘴涧方向隐约传来落石的轰隆声——铁教头的机关被触发了。
紧接着,是蒸汽弩射击的尖啸,和人的呼喊声。
刑天司上当了。
他们以为我们在鹰嘴涧,正在那里浪费时间和兵力。
而我们,正在向真正的生路前进。
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刑天司迟早会发现上当,到那时,他们的追捕会更加疯狂。
而老张的背叛也提醒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信任是奢侈品,背叛是常态。
我必须更加警惕,更加谨慎。
不仅要对抗外部的敌人,还要防范内部的裂痕。
但至少现在,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我们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在浓雾的掩护下,七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而鹰嘴涧方向的混乱和呼喊,像是一首悲凉的背景乐,为这场逃亡与背叛的戏剧,画上了一个暂时的**。
但戏剧还未结束。
下一幕,即将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