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的小路比预想中更难走。
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完全是一条野兽踩踏出来的兽道。荆棘丛生,藤蔓交错,有些地段甚至需要匍匐爬行才能通过。
但这样的路也有好处:刑天司几乎不可能追踪到这里。
我们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在一处岩壁下的凹洞中休息。
凹洞不大,勉强能容纳七个人挤在一起。没有生火——火光在黑夜中太显眼了。我们只能依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吃着冰冷的干粮。
没有人说话。
鹰嘴涧方向的骚动早已听不见了,但那种沉重的气氛依然笼罩着我们。
叛徒。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曾经信任老张,曾经一起分享有限的食物,曾经在寒冷的夜晚互相取暖。而现在,他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背叛了所有人。
更让人心寒的是,刑天司甚至没有兑现承诺——他们抓住了老张,像对待牲畜一样捆绑拖行。
“你说,老张还活着吗?”青萝终于打破了沉默。
“可能活着,可能死了。”铁教头的声音冰冷,“但都不重要了。从他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们的同伴。”
“可他也有苦衷……”侍女小翠小声说,“他说有老母幼子……”
“谁没有苦衷?”文书生罕见地激动起来,“我父亲死在狱中,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我有没有背叛?青萝的整个部落被屠,她有没有背叛?教头全家被杀,他有没有背叛?”
小翠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阿木在她怀里睡着了,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压抑,睡梦中眉头紧皱。
我靠坐在岩壁旁,闭着眼睛,但神识一直在观察周围。
我们距离鹰嘴涧大约十里,这个距离对于刑天司来说不算远。如果他们反应过来上当,很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
但我担心的不是刑天司。
而是另一个问题。
“有动静。”我突然睁开眼睛。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什么动静?”铁教头握紧了砍刀。
“有人朝这边来了。”我站起身,示意大家保持安静,“一个人,受伤了,走得很慢。”
我悄悄走出凹洞,潜伏在树丛后。
月光很淡,但足够我看清来人的模样。
是老张。
他确实还活着,但状况很糟。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有淤青和血迹,一条腿瘸得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他怀中紧紧抱着什么东西,边走边回头看,像是在害怕被追踪。
他居然逃出来了?
还是刑天司故意放他走,让他当诱饵?
无论是哪种可能,他出现在这里,对我们都是威胁。
我退回凹洞,快速说明了情况。
“他找到这里了?”铁教头脸色铁青,“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但他已经看到这个方向了。”文书生说,“就算我们现在走,他也能带着刑天司追踪过来。”
“那就……”铁教头眼中闪过杀意。
“等等。”我抬手制止,“先看看情况。”
我们重新藏好,等待老张接近。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大约一刻钟后,才抵达凹洞附近。他没有发现我们——我们藏得很好,而且没有生火。
老张在洞口外停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饼。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一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包好,重新塞回怀中。
这时,他怀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在月光下,我能清楚看到那是什么:一枚刑天司的银色令牌,还有三个小巧的红色信号焰火。
铁教头的手握紧了刀柄。
老张慌忙捡起令牌和焰火,四下张望,确认没人看见后,才松了口气。他将东西重新藏好,然后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我走了出来。
“老张。”
他像触电一样跳起来——虽然那条伤腿让他差点摔倒。看到我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冷、冷兄弟……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们在鹰嘴涧……”
“我们在等你。”我平静地说,“等你解释,为什么会有刑天司的令牌和信号焰火。”
老张后退一步,背抵在岩壁上,无路可退。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怀中的东西,但那个动作已经暴露了一切。
这时,其他人也从藏身处走出,将他围在中间。
“叛徒!”铁教头低吼。
“我……我没有……”老张还想辩解,但面对七双眼睛——其中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哀——他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
“那是什么?”我指着他的怀中。
老张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银色令牌和信号焰火。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正面刻着刑天司的眼睛图案,背面是一串编号。信号焰火是特制的刑天司装备,拉开引信就能发射红色信号弹,能在夜空中持续燃烧半刻钟,方圆十里都能看见。
铁教头一把夺过令牌,看了一眼,冷笑:“刑天司外围密探,编号丁七十九。好一个老猎户。”
“我有苦衷!”老张突然跪下,眼泪夺眶而出,“我娘七十岁了,病重在床。我儿子才五岁……刑天司抓了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杀了他们……”
“所以你就出卖我们?”青萝的声音在颤抖,“用七条命,换你娘和你儿子的命?”
“他们说不会杀你们!只说抓住你们,问些话就放人!”老张哭着说,“他们说你们是重要证人,只要配合调查,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那现在呢?”铁教头指着老张身上的伤,“他们就是这样对待‘配合调查’的人的?”
老张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淤青,腿上的伤,破烂的衣服,都在无声地控诉刑天司的谎言。
“我逃出来了……”他喃喃,“他们把我押到鹰嘴涧,发现上当后,就开始拷问我……我趁乱逃了出来……但我娘和儿子还在他们手里……”
“所以你现在还打算用信号焰火,给他们发信号?”文书生指着地上的焰火,“把我们全卖了,换你家人活命?”
老张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铁教头拔出了刀。
月光下,刀锋泛着寒光。
“教头。”我按住他的手腕。
“冷兄弟,这种人不杀,后患无穷!”铁教头激动地说,“他已经出卖我们一次,就会出卖第二次!”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但杀了他,就证明我们和刑天司没有区别——为了自己的安全,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
“那你说怎么办?”老工匠也开口了,“放了他?他肯定会立刻发信号!”
所有人都看向我。
这个决定很难。
杀,违背了我刚刚建立的道心。
不杀,可能害死所有人。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张。三天前,他还用那把生锈的柴刀为大家劈柴,还分享他打到的野兔,还在寒夜里把毯子让给阿木。
而现在,他为了家人,选择了背叛。
孰对孰错?
也许,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生锈柴刀——老张一直带在身边的工具,三天前他还用它为大家劈柴。
柴刀很沉,刃口锈迹斑斑,但依然锋利。
“老张。”我看着他,“你说你有苦衷,我相信。你说你娘和儿子被抓,我也相信。但这些,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你选择了背叛,差点害死所有人。”
老张低着头,不敢看我。
“按照规矩,叛徒该死。”我举起柴刀,“但我不想杀人,至少不想杀一个为了家人而走投无路的人。”
柴刀落下。
但不是砍向老张。
而是砍向地上的信号焰火。
一刀,两刀,三刀。
将三个信号焰火彻底砍碎,里面的火药洒了一地。
“令牌给我。”我对铁教头说。
铁教头犹豫了一下,将银色令牌递给我。我接过,双手用力,真气运转——
咔嚓。
令牌被掰成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在我手中化为一堆金属碎片。
“老张,”我将碎片扔在地上,“你走吧。趁刑天司还没找到这里,趁我们还没改变主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老张。
“你……放我走?”他难以置信。
“对。”我点头,“但有几句话,你必须记住。”
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第一,我们从此是路人。你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或者试图追踪我们,下一次,我不会留情。”
“第二,你娘和儿子的事,我无法帮你。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第三,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不要告诉刑天司我们的真实去向。就说……我们往东去了,进了废土。”
老张呆呆地看着我,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谢谢……谢谢冷兄弟……我……我对不起大家……”
他挣扎着站起,拖着伤腿,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铁教头才开口:“冷兄弟,你这是放虎归山。”
“也许。”我转身看向众人,“但杀了他就解决问题了吗?刑天司还是会追捕我们,他娘和儿子可能真的会死。而我们,会永远记得自己杀了一个为了家人而背叛的可怜人。”
“可他是叛徒!”铁教头还是不甘心。
“他是。”我点头,“但审判他的,不该是我们手中的刀。而是他的良心,是这个世界的报应。”
我看向每个人:“我们逃亡,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变成刑天司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东西。如果我们也开始随意杀人,哪怕有正当理由,我们和他们的区别又在哪里?”
众人沉默了。
文书生最终点头:“冷兄弟说得对。以暴制暴,只会让我们越来越像他们。”
青萝也轻声说:“山灵教导我们,生命皆有因果。老张的选择,会有他的报应。我们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
铁教头叹了口气,收刀入鞘:“好吧。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这里不安全了。”
“对。”我点头,“收拾东西,连夜赶路。至少要走出二十里,才能休息。”
月光下,七个人的身影在山林中穿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