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炎谷边缘
朝赤阳石感应的方向深入,雾气变得更加浓稠滞重,仿佛无形的屏障阻碍着前进。光线被层层过滤,即便天色已亮,林中依旧昏沉如黄昏。空气里的那股微甜微腥的怪味愈发明显,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越往里走,植被越显怪异。树木扭曲盘结,枝叶稀疏,树皮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褐色,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地面松软的腐殖质层下,偶尔能踩到坚硬的、棱角分明的石头,有些石头表面温热。
怀里的赤阳石,温度在稳步上升,已经不是温润,而是明确的暖热,像揣了个小暖炉。那股指向性也更清晰,几乎可以当做罗盘使用。
林晚走得极为小心。他将最后一块烤干的鼠肉掰成更小的碎块,每隔一段距离,在不显眼的树根或石缝里藏一小块,作为返程的标记——这是老猎户常用的法子。同时在经过的树干上,用刀尖刻下更深的箭头,方向指向来时的洞穴。
黑子的状态比昨日更显焦躁。它不再对雾气中的虚影狂吠,而是紧紧贴着林晚,喉咙里持续发出压抑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背毛几乎没有放松过。它的鼻子不断抽动,耳朵转动,捕捉着雾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那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仿佛就在身后咫尺。回头看去,只有翻滚的灰白。但偶尔,眼角余光能捕捉到雾气凝聚成的、更加清晰的人形轮廓,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那种冰冷、充满恶意的注视感。
林晚手心全是汗,柴刀柄被握得发烫。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将注意力集中在赤阳石的感应和脚下的路上。呼吸法默默运转,那丝微弱的内力在经脉中游走,试图驱散伤口的阴寒和心头的寒意,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
地势开始缓缓上升,脚下坚硬温热的石头越来越多。硫磺味越来越浓,空气也变得更加燥热,与雾气的阴冷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胸闷的怪异感觉。四周开始出现零星的低矮灌木,叶片肥厚,颜色暗红,形态狰狞。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隐约传来了“汩汩”的声响,像是沸水翻腾,又像是什么沉重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流动。与此同时,一股明显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和矿物质气味。
赤阳石在这一刻,变得滚烫!林晚甚至觉得胸口皮肤被灼痛了一下。他不得不将石子从怀中掏出,用一块布垫着握在手里。石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此刻竟然亮起了微弱的、流转的红光,在昏沉的雾气中清晰可见!
到了!采药人说的“炎谷”!
林晚心脏狂跳,既有找到目标的激动,更有面对未知危险的紧张。他停下脚步,示意黑子安静,侧耳倾听。除了那“汩汩”的沸涌声,似乎没有其他活物的动静。
他握紧发烫的石子和柴刀,将呼吸压到最轻,借着雾气和大石的掩护,一步步向前摸去。
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了许多,可能是因为热流的蒸腾。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正站在一个缓坡的边缘。坡下,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谷,谷中景象令人震撼。
谷底并非泥土,而是大片大片灰黑色、暗红色的嶙峋岩石,许多石缝中冒着滚滚白气,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在谷地中央,横亘着一条宽约数丈、蜿蜒如蛇的暗红色“河流”!那并非水流,而是缓慢蠕动、不时鼓起气泡、迸溅出炽热火星的粘稠岩浆!岩浆河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将上方的空气炙烤得扭曲,连视线都为之模糊。岩浆河两岸,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颜色暗红或黝黑的石块,有些石块表面还闪烁着金属光泽。
这里就是“地火活跃处”!温度极高,空气中弥漫的有毒气体,普通人恐怕待不了多久就会窒息或中毒。而那些在岩浆河边和石缝间爬行的、色彩斑斓的蝎子、蜈蚣,以及空中偶尔飞过的、拳头大小、翅膀呈暗红色的怪异飞虫,无不显示着这里的危险。
但林晚的注意力,很快被岩浆河对岸,靠近谷壁的一处地方吸引。
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平台上,竟然生长着几株植物!在如此酷热恶劣、充满毒气的地方,竟然有植物存活?
那几株植物约半尺高,形态奇特。主干如虬龙,表皮是焦黑色,仿佛被火烧过,但顶端却生长着三四片火红色的、近乎透明的狭长叶片,叶片中心,托着一颗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赤红色果子,果子表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流转,即便隔着岩浆河和一段距离,林晚也能感受到那果子散发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温热气息。
而在那几株奇异植物的旁边,岩石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金属光泽,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灵药?宝物?
林晚心头剧震。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几株植物绝非寻常,很可能是只在这种极端地火环境中才能生长的天材地宝!赤阳石如此剧烈的反应,恐怕不仅是感应到地火,更是被那植物或者旁边的金属物吸引!
可要怎么过去?岩浆河阻隔,宽达数丈,炽热无比,绝非人力可渡。而且这谷中危机四伏,那些毒虫看着就不好惹。
就在他观察思索之际,握在手中的赤阳石,红光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温度也骤然飙升!
与此同时,岩浆河对岸,那生长着奇异植物的岩石平台后方,那片陡峭的、被高温炙烤得发黑的谷壁上,一块巨大的、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岩石”,忽然动了一下!
不,那不是岩石!
那东西缓缓舒展开来,显露出真容——那是一条庞然大物!身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暗红色、如熔岩冷却后形成的厚重甲壳,甲壳缝隙间有暗红色的光芒流动。它有着蜥蜴般的头颅,但更加狰狞,口中利齿交错,头顶有两根弯曲的、燃烧着微弱火焰的短角。一双竖瞳是熔金般的颜色,冰冷无情,此刻正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林晚藏身的坡顶方向!
它之前完美地伪装成岩壁的一部分,直到赤阳石异动,才被惊扰苏醒。
地火蜥?还是什么更可怕的妖兽?
林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妖兽散发出的气息,比山神庙灰衣青年的随手一挥更加暴烈、更加充满原始的凶戾!被那熔金竖瞳锁定的刹那,他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连思维都几乎停滞,只剩下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恐惧!
跑!必须立刻跑!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要向坡下冲去,同时向黑子低吼:“黑子,跑!”
然而,那妖兽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它并未跃过岩浆河——那宽度对它似乎也有压力。它只是猛地张开巨口,喉咙深处火光凝聚,随即,一道碗口粗细、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火柱,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恐怖的高温,朝着林晚所在的位置,暴射而来!
火柱未至,那灼热的气浪已让林晚头发卷曲,面部皮肤刺痛,呼吸为之一窒!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衣物焦糊的味道!
生死关头,林晚爆发出全部的潜能和狠劲!他没有直线逃跑——那绝对快不过火柱。他看准侧前方一块凸起的巨大黑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扑出,同时将黑子狠狠推向另一侧!
“轰!!!”
暗红火柱擦着他的后背轰击在坡地上!坚硬的岩石瞬间被熔化出一个焦黑的深坑,碎石和熔岩四溅!恐怖的气浪将扑在半空的林晚狠狠掀飞出去,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肯定被灼伤甚至溅射的熔岩击中了。他重重摔在几丈外的乱石堆里,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黑子被气浪掀了个跟头,呜咽着爬起,嘴角渗血,但立刻朝着林晚的方向冲来。
“别过来!”林晚嘶声大喊,挣扎着想爬起来。他此刻离岩浆河更近了,灼热的气浪烤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后背的伤势和左臂旧伤同时发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妖兽一击不中,熔金竖瞳中凶光更盛。它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巨口再次张开,火光重新开始凝聚!这次,它似乎锁定了倒地难以迅速移动的林晚。
要死在这里了吗?
林晚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仙路未踏,大仇未报,难道就要莫名其妙死在这鬼地方,变成这妖兽的食物,或者脚下岩浆的一部分?
不!绝不!
他左手撑地,右手还紧紧握着那块滚烫的赤阳石。石子红光狂闪,温度高得烫手,仿佛也在呼应着他濒死的危机和不甘。
就在妖兽第二道火柱即将喷出的电光石火之间,林晚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疯狂的举动——他将全身残余的、那点微弱的内力,不顾一切地、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进右手中的赤阳石!同时,心中那股强烈的不甘、愤怒、求生欲望,也仿佛化作了实质,涌向石子!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只是绝望下的最后一搏。
赤阳石猛地一震!
紧接着,异变陡生!
石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赤红光芒!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而灼热的气息,以石子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气息并非火焰,却比岩浆更加纯粹,更加炽烈,带着一种古老、威严、焚尽万物的意境!
赤红光晕瞬间扩散,将林晚和冲到他身边的黑子笼罩其中。
妖兽即将喷出的第二道火柱,在这赤红光晕出现的刹那,竟然猛地一滞!它那熔金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近乎恐惧的情绪!仿佛遇到了天敌,遇到了更高层次的血脉压制!
“嗷——!!”
妖兽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和惊惧的嘶吼,凝聚的火光瞬间溃散。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在那赤红光晕的照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厚重的甲壳缝隙中流动的暗红光芒都黯淡了许多,体表甚至冒起了丝丝白气,仿佛在被灼烧、净化!
赤红光晕只持续了短短两三息,便迅速收敛,重新没入赤阳石中。石子表面的光芒和纹路也迅速黯淡下去,温度急剧降低,变得只比常温稍高,甚至显得有些灰暗,仿佛耗尽了力量。
但就是这短短两三息,救了林晚的命。
妖兽被赤红光晕所慑,凶焰大减,虽然依旧死死盯着林晚,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再轻易喷吐火焰,甚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小段距离,拉开与赤红光晕爆发点的距离。
林晚瘫在乱石中,浑身剧痛,内力耗尽,头晕目眩。但他还活着!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赤阳石中爆发的、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也感受到了那妖兽的恐惧。
这石子……绝不是什么“火纹石”!它里面,藏着大秘密!
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趁着妖兽惊疑不定,暂时被震慑的宝贵间隙,林晚用尽最后力气,撑起身体,对黑子低吼:“走!快走!”
他不敢再看向岩浆河对岸的灵药和那点金属光泽。保命要紧。
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林晚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逃去。黑子紧随其后,不时回头对着妖兽方向呲牙低吼,威慑着对方不要追击。
那妖兽似乎真的对刚才的赤红光晕心有余悸,只是在原地焦躁地盘踞、低吼,熔金竖瞳死死盯着林晚逃窜的方向,却终究没有追过岩浆河,也没有再喷吐火焰。
林晚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完全听不到岩浆河的汩汩声,也感受不到那灼热的气浪,浓雾重新将周围包裹,那如芒在背的妖兽注视感彻底消失,他才腿一软,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和左臂的伤势,疼得他直抽冷气。
黑子也累得趴在他脚边,吐着舌头。
暂时……安全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已变得黯淡温热的赤阳石,紧紧握在手心。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来历?母亲和外婆,知道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这迷雾林,这炎谷,这神秘的赤阳石……虽然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也让他看到了远超凡俗的力量,以及……一丝可能。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明白这一切。然后,去找寻真正的仙路。
休息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林晚辨认了一下方向——靠着自己来时留下的食物碎屑和树干刻痕。还好,标记还在,能找回去时的路。
他挣扎着站起,带着黑子,朝着来时的洞穴方向,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去。
背后,炎谷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满含不甘的、沉闷的咆哮,在浓雾中回荡,渐渐消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