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林晚便已收拾妥当。他将大部分东西和黑子留在松林,只带了那颗赤火晶、几块品相最好的墨火铁样本、以及一小包寒烟草,用个不起眼的旧布包袱裹了,背在肩上。换上了那套唯一还算整洁的粗布短打,头发也用水理顺,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本分但不算太邋遢的山野少年。
他仔细检查了身上,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赤阳石或过多秘密的痕迹,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镇内走去。
辰时三刻,准时踏入多宝斋那条幽深的小巷。
钱老板早已在店里等候,今日他换了一身半新的绸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潮红。见林晚进来,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来了?韩执事那边回话了,说巳时初刻,悦来客栈‘听雨轩’雅间,他只见你一人。”
巳时初刻,就是上午九点。还有一个时辰。
“东西带来了?”钱老板搓着手。
林晚点头,打开包袱,让他看了一眼赤火晶和其他物品。钱老板眼中贪婪一闪而逝,但很快克制住,连声道:“好,好!小兄弟,成败在此一举。记住,韩执事不是凡人,说话务必谨慎,问什么答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他若问起东西来源,你就咬定是在‘鬼哭涧’附近一处废弃矿洞深处偶然发现的,具体位置就说当时慌不择路,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方位。”
鬼哭涧是黑山镇西面一处有名的险地,常年阴风呼啸如鬼哭,凡人罕至,正好用来搪塞。
“我明白。”林晚将东西重新包好。
“走吧,我带你过去。”钱老板锁好店门,两人一前一后,朝镇中心的悦来客栈走去。
路上,钱老板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细节,无非是恭敬、谨慎、莫要贪心之类。林晚默默听着,心中却越发冷静。
悦来客栈是座两层木楼,前厅宽敞,摆放着十几张方桌,此时已有几桌客人在用早点。门口那两个精悍汉子依旧守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之人。见钱老板带着林晚走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住。
“钱老板,这位是?”汉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李护卫,这位就是我跟韩执事提过的林小兄弟,带来了执事想看的东西。”钱老板陪着笑,态度恭敬。
那李护卫打量了林晚几眼,见他年纪不大,衣着朴素,但眼神清澈平静,不似奸猾之徒,便点了点头:“执事在听雨轩等候。钱老板留步,这位小兄弟随我来。”
钱老板连忙对林晚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一切小心。”便退到一旁。
林晚对李护卫微微躬身,跟着他走入客栈。穿过前厅,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些花草,环境清幽。天井对面是一排独立的雅间,“听雨轩”是左手第一间。
李护卫在门外停下,低声道:“执事,人带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透着淡淡疏离感的声音。
李护卫推开门,侧身让林晚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雅间不大,陈设典雅。一张红木圆桌,两把椅子,靠窗摆着茶几和花瓶,插着几枝素雅的秋菊。一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身着月白色锦缎长袍,腰系玉带,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正坐在桌旁,端着一杯清茶,目光平静地望了过来。
这就是百炼阁的韩执事?林晚心中微凛。此人身上并无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给人一种温文尔雅、深不可测的感觉。但林晚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扫过自己时,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穿透力,让他有种被看透些许的感觉。这就是修仙者的灵觉吗?
他不敢怠慢,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小子林晚,见过韩执事。”
“不必多礼,坐。”韩执事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
林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略显拘谨,却不卑不亢。
韩执事似乎对他这份镇定有些意外,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随即开门见山:“钱老板说,你有些东西想让我看看?”
“是。”林晚将旧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赤火晶、墨火铁和寒烟草。
当那颗赤红晶莹的赤火晶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韩执事原本平静的眸子骤然收缩,一直淡然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微微闭目,似乎在感应着什么。数息之后,他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和……一丝喜色?
“赤火晶,而且品质如此精纯,接近中品了。”韩执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林晚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更难得的是,晶体内火灵之力充盈而稳定,毫无暴戾之气,是炼制‘赤阳丹’或‘离火剑’等火属法器的上佳辅材。小兄弟,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来了!林晚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按照钱老板的嘱咐答道:“回韩执事,小子前些日子在山中打猎,误入西边‘鬼哭涧’附近,在一处废弃的矿洞深处,偶然发现的。当时矿洞黑暗,小子慌乱中逃出,只记得大概方位,具体位置……实在记不清了。”
“鬼哭涧?”韩执事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那里地势险恶,阴气汇聚,确实偶有地火灵脉外泄,形成特殊的矿藏环境。你能深入其中并有所获,也算机缘不浅。”他话锋一转,“除了这赤火晶,可还发现其他东西?或者……有何异常?”
林晚心中警惕,面上露出回忆之色:“异常……矿洞深处确实比外面温热许多,还有些发光的苔藓。除了这红石头,小子还捡到了几块特别沉的黑色石头和一些冰凉的草药。”他指了指墨火铁和寒烟草,“就是这些。再就是……感觉洞里似乎有风,隐隐有怪声,小子害怕,没敢久留,捡了东西就赶紧跑出来了。”
他刻意将发现赤火晶的环境描述得模糊且带着恐怖色彩,符合一个普通少年误入险地的反应。同时,也将赤阳石可能带来的“温热”感应,归咎于地火灵脉外泄的自然现象。
韩执事仔细听着,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中判断真伪。林晚努力控制着心跳和呼吸,眼神坦然地回视。
片刻,韩执事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倒是机警,知道速速离去。那地方,确实不是凡人该久留的。”他没有再追问细节,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对他而言,东西的来源虽然重要,但并非首要。
他拿起一块墨火铁掂了掂:“墨火铁,品质尚可,可做炼器辅料。”又拈起一片寒烟草看了看:“五十年份的寒烟草,处理得不错,药性保存完好。这几样东西,你打算如何处置?”
林晚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坐直身体,看着韩执事,清晰地说道:“小子久居山野,见识浅薄。这些物件若对韩执事有用,小子愿将它们献给执事,只求执事能指点小子一条明路。”
“哦?”韩执事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林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明路?你想求什么明路?”
“小子自幼便听闻仙家传说,心生向往。”林晚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憧憬和忐忑,“不敢奢求仙缘,只求执事能赐下一二粗浅的修炼法门,或者……告知小子,如何才能有机会踏入仙途?哪怕只是做个端茶送水的仆役,小子也心甘情愿。”
他没有直接索要金银,而是求取功法或入门之机。一来,赤火晶价值连城,若只换金银,太过浪费,且容易引来觊觎;二来,他真实目的本就是接触仙道,此刻正是机会;三来,也显得他“质朴向道”,或许更能博得对方一丝好感。
韩执事闻言,沉默了。他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目光却落在林晚身上,仔细打量,仿佛要将他看透。
雅间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林晚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的跳动声,手心里微微出汗,但眼神依旧坚定。
良久,韩执事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你有向道之心,难能可贵。观你筋骨气血,虽未正式修炼,但底子尚可,似有粗浅的炼体基础,且……”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林晚的衣衫,落在他胸口位置(那里正贴身放着赤阳石),但很快移开,“……且似有微弱的火灵之气萦绕,或许是长期接触地火之物所致,倒也算与火有缘。”
林晚心头一震。对方果然能感应到赤阳石散发的微弱气息!幸好他早有准备,将之归结为“长期接触地火之物”。
韩执事继续道:“我百炼阁虽以商立身,但也与诸多修仙宗门、家族有往来,阁内亦有客卿供奉,不乏修仙之士。按理,你献上赤火晶这等灵材,算是功劳一件,为你引荐一二,赐下基础法诀,也非不可。”
林晚心中一喜,但韩执事话锋一转:“不过,仙途艰难,首重资质。你虽有些微火灵之气感应,但未必身具灵根。若无灵根,纵然得到法诀,终其一生,恐怕也难有寸进,空耗光阴罢了。”
“小子愿意一试!”林晚立刻道,“纵然没有灵根,能窥得仙道门径,知晓自身极限,小子也心满意足,绝无怨言!”
韩执事看着他眼中那份执着和渴望,微微颔首:“也罢。看在你献宝有功,心诚志坚的份上,我便破例一次。”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莹白剔透的玉牌,玉牌一面光滑,一面刻着繁复的云纹。
“此乃‘测灵玉’,可粗略检测是否身具灵根,以及灵根属性偏向。”韩执事将玉牌递给林晚,“你将玉牌握在手心,平心静气,将你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尝试注入玉牌之中。”
林晚双手接过玉牌。入手温凉,质地细腻。他依言握紧玉牌,闭上双眼,调整呼吸,缓缓将丹田中那缕融合了赤阳石气息的内力,小心翼翼地导向掌心,注入玉牌。
起初,玉牌毫无反应。林晚心中微沉。难道自己真的没有灵根?
他不甘心,继续催动内力,同时,怀中的赤阳石似乎受到感应,微微发热,一丝更加精纯、灼热的暖流悄然融入他输入的内力之中。
就在此时——
莹白的玉牌,忽然亮起了微光!
先是淡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白色微光,遍布整个玉牌,这是代表有微弱灵根反应的征兆。
紧接着,玉牌中央,一点赤红色的光芒,如同火星般骤然亮起!虽然光芒并不强烈,甚至有些黯淡、驳杂,但确确实实是赤红色!
赤红色光芒出现后,似乎想稳定下来,但忽明忽灭,闪烁不定,仿佛风中残烛。而在赤红光点周围,还隐隐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杂色光点一闪而逝。
韩执事原本淡然的表情,在看到赤红光点亮起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当看到那光芒黯淡、驳杂且不稳定,周围还有杂色光点隐现时,那丝惊讶便化为了然,随即是一丝淡淡的遗憾。
数息之后,林晚内力不济,玉牌上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最终恢复莹白。
林晚睁开眼,紧张地看着韩执事:“韩执事,我……”
韩执事接过玉牌,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你有灵根。”
林晚心头一跳,涌起巨大的喜悦!但韩执事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升起的希望浇灭大半。
“但是,”韩执事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是‘伪灵根’,而且属性偏向火,却十分驳杂不纯,潜力……极为有限。按照修仙界的说法,是‘下下品’的火伪灵根。”
伪灵根?下下品?林晚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他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从韩执事的语气和神情中,已然明白,这绝非什么好资质。
“伪灵根者,感应天地灵气极其艰难,修炼速度比之真正的灵根持有者,慢如龟爬,且瓶颈重重,终其一生,能踏入炼气中期已是侥幸,筑基更是奢望。”韩执事缓缓道,“而灵根驳杂不纯,意味着吸纳灵气时杂质太多,难以精炼,更进一步增加了修炼难度。你的情况……唉。”
雅间内一片寂静。林晚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伪灵根,下下品……难道自己追寻的仙路,尚未开始,便已看到尽头?
“不过,”韩执事话锋又是一转,“伪灵根终究也是灵根,比之毫无灵根的凡人,终究多了一线可能。且你献上赤火晶,于我百炼阁此次任务也算有功。我既已许诺,便不会食言。”
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和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
“这本《引气初解》,乃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虽粗浅,却也完整,足够你修炼至炼气三层。能否入门,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造化。”韩执事指着小册子道。
他又指向那个灰色布袋:“此乃‘储物袋’,虽是最低等的下品法器,内有一方空间,可储存杂物,以你微末灵力,勉强可用。袋中另有下品灵石二十块,黄金百两,算是收购你这些物品的酬劳。赤火晶价值不止于此,但考虑到你资质与处境,这些已是你能安全掌控的极限。再多,便是祸非福。”
林晚的目光从《引气初解》移到储物袋上。功法!储物袋!灵石!黄金!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虽然资质被判定为极差,但终究是踏出了第一步!而且韩执事考虑周到,所赐之物既实用,又不至于过于惹眼。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复杂思绪,起身,对着韩执事深深一揖:“小子林晚,多谢韩执事厚赐!仙路指引之恩,没齿难忘!”
韩执事坦然受了他一礼,淡淡道:“不必多礼,交易而已。你既有灵根,哪怕只是伪灵根,也算与我辈有缘。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莫要外传。这黑山镇,乃至青云郡,都非你久留之地。得了东西,尽早离开吧。仙路崎岖,好自为之。”
“小子谨记。”林晚郑重应下。
“去吧。”韩执事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茶杯,不再看他。
林晚将《引气初解》和储物袋小心收好,再次躬身行礼,这才转身,拉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李护卫依旧如雕塑般站立。见到林晚出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林晚走出客栈,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胸口内衫之下,赤阳石传来温热的触感。
伪灵根?下下品?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微微发白。韩执事那略带遗憾和怜悯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一种倔强。
仙路断绝?不,路是人走出来的。他有赤阳石在手,有这本《引气初解》,还有储物袋和灵石。资质差又如何?慢又如何?
至少,门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回多宝斋,也没有立刻出城。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迫不及待地拿出那本《引气初解》,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是端正却略显古拙的字迹: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修仙之道,逆天而行,夺造化之功……引气入体,乃仙道之始。静心凝神,感应天地灵气,导引入体,循经导脉,归于丹田,是为炼气……”
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将林晚带入一个全新的、浩瀚的世界。
良久,他才合上册子,珍而重之地将其与储物袋一起贴身收好。黄金和灵石暂时用不上,但有了它们,就有了底气。
他走出小巷,阳光洒在脸上。前路依然迷茫,荆棘密布。但手中已有了火种,心中已有了方向。
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朝着镇外,朝着松林,朝着黑子等待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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