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虽号称为“帐”,实则是在原有一处相对坚固的石殿基础上,以禁制和残存阵法加固而成的临时指挥所。此刻殿内光线晦暗,唯有几盏以劣质妖兽油脂点燃的灯火,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映照着几张或苍白、或铁青、或阴沉的疲惫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味,以及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压抑。殿内陈设简陋,正中一张巨大的、布满刀劈剑痕的石质沙盘,粗略勾勒着云梦大泽及周边地形,其上代表玄云宗营地、妖魔势力、以及疑似残存人族据点的标识,大多已黯淡无光,或被墨汁涂抹,一片惨淡景象。
主位之上,天刑长老端坐,腰背挺直如剑,但眉宇间那股凌厉剑意已被深深的疲惫与凝重取代。他换下破损的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胸口处隐有血迹渗出,显然是之前的伤势并未完全处理。左手边,陆天鸿一袭锦袍略显凌乱,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低垂,不知在思量什么。右手边,是仅存的几名筑基巅峰的执事与内门精英,个个带伤,神色萎顿。韩文立于下首,依旧是谋士打扮,只是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手中的玉质算盘并未拨动,只是静静握着。
“……初步清点,阵亡、失踪弟子共计七百三十九人,其中筑基执事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五十余人,余者人人带伤。储备丹药消耗九成,符箓、阵法材料十不存一,灵石告罄。‘赤龟甲’大阵核心阵盘损毁超过六成,外围预警与防御体系几近崩溃,仅凭我等残余灵力与几处残存阵基勉强维系,若无补充,最多再撑三日。”
一名负责庶务的筑基执事,声音嘶哑地汇报着触目惊心的数字。每报出一个,殿内的温度便仿佛降低一分,众人的脸色也更难看一分。
“伤员区情况如何?尤其是陈玄与……那个叫林七的杂役弟子。”天刑长老沉声问道,目光看向负责伤员救治的另一名执事。
“回长老,陈玄伤势颇重,内腑受创,灵力枯竭,神魂亦有震荡,但无性命之忧,已服下最后几粒‘护心丹’,正在静养。至于那林七……”那名执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此子伤势亦是不轻,体表有多处擦伤撞伤,内息紊乱,似被魔气轻微侵蚀,但……颇为古怪的是,其体内生机却异常顽强,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且探查时,隐隐感觉其经脉骨骼……坚韧得不像炼气三层弟子。属下已按陈老昏迷前的吩咐,给他用了些普通金疮药与安神散,此刻他已醒来,虽仍虚弱,但已能行走,还……还坚持要去探望陈老。”
“哦?”天刑长老眉头微挑,看向陆天鸿,“陆师弟,你之前似乎对此子颇有疑虑?”
陆天鸿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淡淡道:“只是觉得此子出现时机与后续种种,过于巧合。尤其在那光柱异变、地脉爆发、乃至最后接触灵韵碎片之时,他皆在场,且总能‘侥幸’生还,不得不令人起疑。方才执事所言,其体魄异于常人,更佐证了此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或许,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甚至可能与那‘上古遗泽’有所关联。”
“关联?”天刑长老沉吟,“你是说,他可能得到了某种传承,或者……本身便是那遗泽的某种‘引子’或‘钥匙’?”
“未尝没有可能。”陆天鸿手指轻叩扶手,“那光柱最后崩灭前,可是此子‘意外’触及了核心灵韵,才引发了后续一系列剧变。若说全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依我之见,当将其严密控制,仔细盘查,或可从中找出克制魔尊、甚至利用那灵韵碎片之法!”
“盘查?如何盘查?搜魂么?”韩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陆长老,那林七无论有何隐秘,终究是在与魔物搏杀中侥幸存活的我宗弟子,更在之前伤员区出力甚多。如今宗门危殆,人心惶惶,若对这样一个‘有功’且‘无辜’的低阶弟子贸然用强,恐怕会寒了剩下弟子的心,更可能激出不必要的变乱。况且,陈老对其颇为维护,若强行……”
“韩文!你是在教本座做事吗?”陆天鸿脸色一沉,冷声打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些许微末弟子之心,如何能与宗门存亡、乃至东域人族气运相比?此子身上若真有隐秘,便是撬开他的嘴,也是值得的!至于陈玄……哼,他自身都难保,又能如何维护?”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几名执事噤若寒蝉,不敢插话。天刑长老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
韩文却并未退缩,直视陆天鸿,缓声道:“陆长老息怒。弟子并非质疑长老决断,只是陈述利弊。那林七若真身负大秘,强行动手,万一其有自毁之法,或引发不可测后果,岂非得不偿失?如今魔尊虽退,危机未解,我等内部更需稳定。不若……先以怀柔之法,暗中观察,示之以恩,或许能令其主动吐露,或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届时再做计较,岂不更为稳妥?”
天刑长老闻言,微微颔首:“韩文所言,不无道理。陆师弟,此子之事,暂且压下。如今当务之急,是议定我玄云宗残部,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是守,是走,往何处走,如何走?”
话题重新拉回生死存亡的正题,陆天鸿冷哼一声,不再纠缠林晚之事,但眼中寒意未消,显然并未放弃。
一名身形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筑基巅峰执事(曾是护卫队统领之一)闷声道:“守?拿什么守?阵法将破,粮药俱无,伤员遍地,魔崽子虽然退了,但外围围得铁桶一般!守下去,就是等死!依我看,不如集中还能战的力量,选一个方向,拼死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总好过全军覆没!”
“突围?往哪里突?”另一名年长些的执事反驳,脸上满是苦涩,“东、南两面是魔尊老巢方向,去不得。西面是碧波城,早已陷落,沦为魔窟。北面是落云宗,自身都生死未卜,且要穿过‘腐骨沼泽’和‘黑风峡’遗迹,沿途妖魔无数,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活着过去几人?就算到了,落云宗是否肯收留,还是两说!突围,十死无生!”
“那难道就在这儿等死不成?!”刀疤执事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或许……可以尝试与落云宗,或其他可能残存的势力联系?”有人弱弱提议。
“如何联系?传讯符早已用尽,且被魔气干扰,根本无法远距离传讯。派斥候?这几日派出去的,有一个回来的吗?”韩文摇头,打破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火偶尔爆出“噼啪”轻响。绝望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一直沉默的天刑长老,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沙盘上,那代表玄云宗本山遗址的位置,声音低沉而沙哑:“或许……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去。”
众人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陆天鸿瞳孔微缩:“师兄是说……回本山?”
“不错。”天刑长老手指点在那标识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本山虽破,核心禁地‘玄云洞天’的入口却未必完全损毁。那里有我宗历代祖师布下的最强禁制,与地脉祖灵相连,更封存有部分宗门底蕴与传承。当初魔灾骤起,山门被破,我等仓促撤离,未及完全开启洞天,亦未及毁去入口禁制。如今外围妖魔主力被那魔尊带走,围困此地的不过是些中低阶魔物。若我等能悄然潜回本山,设法进入‘玄云洞天’,或可凭洞天禁制暂且栖身,获得喘息之机,甚至……找到祖师遗留的,或许能对抗魔尊的后手!”
“回本山……”众人面面相觑,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他们既感惊骇,又隐隐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本山距离此地不算近,但路径相对熟悉。若能进入“玄云洞天”,确实比困守此地或盲目突围有希望得多。但问题是,本山如今是何景象?是否已被魔族彻底占据?“玄云洞天”入口是否完好?沿途又该如何避开妖魔耳目?
“此计……太过行险。”陆天鸿沉吟道,“但……确是目前看来,唯一尚有一线生机的选择。只是,如何行动,需从长计议。如今营地中,能战之力不足三百,且大半带伤,如何穿越数百里险地,潜回本山?即便到了,又如何应对可能盘踞本山的妖魔?又如何确保能开启洞天入口?”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伪装,需要……牺牲。”天刑长老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可选出少量精锐,轻装简从,扮作流散魔物或逃亡散修,沿隐秘小径潜行。大部队则……需留在此地,佯装固守,吸引外围魔物注意,为潜入小队争取时间与掩护。”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明白“留在此地佯装固守”意味着什么——那是注定被抛弃、吸引火力的弃子!是用大部分人的性命,去赌那小部分人,甚至可能只是几个人,渺茫的生机!
“我留下。”那名刀疤执事忽然闷声道,脸上横肉抽搐,“老子这条命是宗门给的,早就够本了!掩护师兄们回山,若能给宗门留点种子,值了!”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几名伤势较重、或年纪较大的执事,纷纷出言,脸上带着赴死的平静。
韩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握紧了手中的算盘。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理性,却也最残酷的选择。
天刑长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冰冷坚硬的决断:“好!既如此,事不宜迟。陆师弟,挑选潜入人选,务求精干、熟悉路径、且对宗门绝对忠诚。韩文,你负责拟定详细路线、伪装方案,以及计算最佳出发时机。留下之人,由赵刚(刀疤执事)统带,务必营造出我宗残部仍在此地死守的假象,拖延时间。所有事宜,需绝对机密,除在场之人,不得泄露分毫!”
“是!”众人肃然应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守卫弟子略显迟疑的通报声:“启禀长老,伤员区杂役弟子林七,在外求见,说是……来向长老们禀报一些关于之前光柱异变的……模糊记忆,并恳请探望陈玄长老。”
殿内众人俱是一愣。
陆天鸿眼中精光爆射,冷笑一声:“看,这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倒是省了我们一番功夫。”
天刑长老与韩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警惕。
“让他进来。”天刑长老沉声道。
片刻,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灰衣青年,有些“胆怯”地低着头,走了进来。他衣服上还沾着泥污与干涸的血迹,手臂处缠着简陋的布条,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惊魂未定的底层弟子。
正是“林七”。
他进得殿来,似乎被殿内凝重的气氛和数道审视的目光所慑,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对着上首的天刑长老与陆天鸿等人,深深一躬,声音带着“惶恐”与“虚弱”:“弟子林七,拜见诸位长老、师兄。”
“林七,你有何事禀报?又为何非要此时探望陈长老?”天刑长老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回长老……”林晚(林七)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道,“弟子……弟子昏迷中,似乎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噩梦,醒来后,脑中总有些支离破碎的、关于那乳白光柱的……奇怪画面和感觉,心中不安,又恐与宗门有关,不敢隐瞒。陈老对弟子有恩,弟子亦担心他伤势,故而……斗胆前来,一是禀报,二是恳请长老们允许弟子前去探望陈老,略尽心意……”
他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后怕、迷茫,以及一丝对陈玄的真切担忧,演技无可挑剔。
陆天鸿冷冷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天刑长老目光深邃,不置可否。韩文则微微蹙眉,手中的算盘无声地拨动了一颗珠子,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殿内,灯火摇曳。暗流,在这看似平常的觐见中,无声涌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