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问心

    昏暗的帐内,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交织在那个躬身而立、身形微微发抖的灰衣青年身上。油脂灯爆开的“噼啪”轻响,在此刻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天刑长老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只是静静打量着林晚,并未立刻开口。陆天鸿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这看似惶恐无助的躯壳,看清内里隐藏的真容。韩文垂手而立,算珠不再拨动,只是默默观察着林晚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与动作。其余几位执事,也各怀心思,审视着这个“搅动”了局势的底层弟子。

    “关于那光柱的模糊记忆?”陆天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说来听听。记住,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应该清楚。”他指尖一缕淡金色的灵光悄然流转,带着探查与震慑的意味,无声地笼罩向林晚。

    这是筑基巅峰修士的精神威压,对于炼气期弟子而言,足以令其心神失守,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甚至引发神魂创伤。陆天鸿显然打算先声夺人,以势压人。

    林晚身体猛地一颤,仿佛不堪重负,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中“恐惧”之色更浓。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愈发干涩颤抖:“是……是。弟子不敢隐瞒。只是……那些记忆实在支离破碎,光怪陆离,如同梦境,弟子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从何说起……”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无需顾忌。”天刑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比陆天鸿温和些许,但那份属于金丹修士的天然威仪,依旧让空气凝滞。

    “是……”林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努力回忆,眼神“茫然”地望向帐顶的黑暗,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弟子……弟子记得,在碰到那光柱里面的东西时……好像一下子掉进了一个很深、很黑,但又有很多光点的地方……那些光点,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像星星在转?很慢,又好像很快……对了,还有一个声音,不,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很老很老的声音,在说着什么,听不懂,但……但心里觉得很重,很……悲伤?”

    他描述的,正是原始灵韵内部蕴含的、关于此方地域“地脉节点”与“规则印记”的破碎信息流,以及其中沉淀的古老岁月与天地悲鸣。只是被他以“梦境”、“听不懂”等词汇模糊化、个人体验化了。既符合一个“意外”接触高阶存在的低阶修士可能产生的混乱感知,又巧妙地嵌入了真实信息。

    陆天鸿眼神微凝。他虽未亲身接触灵韵,但以他的见识,自然能听出林晚描述中的某些“意象”,与那光柱显现的日月山川虚影,以及其散发出的古老道韵隐隐吻合。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可能是此子目睹光柱后产生的臆想。

    “还有呢?触碰那灵韵时,你身体有何感觉?可曾见到什么特殊的符文、光影,或者……感受到某种召唤、指引?”陆天鸿追问,语气更急。他真正关心的,是此子是否得到了某种“认可”或“传承”。

    “感觉……”林晚脸上露出“痛苦”与“困惑”交织的表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之前“按”在灵韵上的左手手掌,“很烫……又好像很冰……有一股气,不,是很多股不同的气,猛地从那里冲进来,在身体里乱窜,很疼,像要炸开一样……然后……然后弟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是被爆炸掀飞,浑身都疼……”

    他“如实”描述了被原始灵韵能量灌体的痛苦感受,却隐去了混沌真炎吸收、体内印记激活、以及后续窃取神髓的关键。这同样是“真实”体验的一部分,足以取信。

    “没有看到特别的符文?没有感受到召唤?”陆天鸿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没、没有……只有疼和乱……”林晚“惶恐”地摇头,眼神“涣散”,仿佛还沉浸在那恐怖的“回忆”中。

    “那之后的地面爆炸,又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晓?”天刑长老忽然插言,目光如电。

    “爆炸?”林晚身体又是一颤,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后怕,“弟子不知道……只记得被陈老带着摔出去,然后地面就猛地一震,好多乱七八糟的光和石头冲上来……弟子被气浪掀飞,就昏过去了……”

    他将地脉爆炸完全归咎于意外和“陈老带着摔出去”的巧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陆天鸿盯着林晚看了半晌,忽然道:“伸出你的左手。”

    林晚“依言”抬起左手,手掌摊开。掌心皮肤粗糙,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和灼痕,正是之前翻滚撞击与“触碰”灵韵时可能留下的痕迹,毫不作伪。陆天鸿神识扫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的灵力残留、符文印记,或者与那灵韵同源的气息。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受过伤的手。

    这结果让陆天鸿眉头皱得更紧。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一切只是巧合?但这小子的体魄……

    “你的身体,似乎比寻常炼气三层弟子强健许多。作何解释?”陆天鸿换了个方向。

    “弟子……弟子幼时家贫,常在山中打柴狩猎,或许……练就了些许气力。后来侥幸踏入仙门,虽资质低劣,却也一直不敢懈怠,每日做些粗活,打熬身体……”林晚“老实”地回答,将体魄的异常归结于“天生力气大”和“常年劳作”,合情合理。混沌道体的神异,早已返璞归真,岂是陆天鸿能轻易看破的。

    一番盘问下来,林晚的回答看似颠三倒四、充满个人感受与巧合,却又在细节上“严丝合缝”,与众人所知的事实(光柱景象、爆炸结果等)基本吻合,且找不出任何逻辑上的硬伤与明显的灵力异常。最关键的是,他表现出了一种底层弟子面对高阶存在时,应有的惶恐、茫然、后怕,以及对“救命恩人”陈玄的真切担忧,情绪饱满,毫无表演痕迹。

    天刑长老与韩文交换了一个眼神。韩文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暂时看不出明显破绽。天刑长老心中虽有疑虑未消,但也觉得强逼下去,恐怕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可能真的寒了人心。

    陆天鸿显然不甘心。他盯着林晚,眼中寒光闪烁,忽然道:“既如此,为证你清白,也为探明你体内是否残留那灵韵隐患,你可愿让本座以‘问心镜’一照?此镜只映本心,不伤神魂,若你确无隐瞒,自当无事。”

    “问心镜?”林晚心中冷笑。此物他知晓,乃是一种品阶不低的法宝,能照映修士心神,甄别谎言,探查隐秘念头。对金丹以下修士效果显著。陆天鸿这是要动真格了。以他如今半步化神、混沌道体的神魂境界,别说“问心镜”,就是更厉害的神魂探查法宝,也休想窥破他刻意伪装的心神。但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他脸上立刻露出“惊恐”与“犹豫”,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看向天刑长老,眼中带着“哀求”:“长老……弟子……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这‘问心镜’……会不会……会不会损伤弟子神魂?弟子修为低微,实在惶恐……而且,弟子真的只是担心陈老,想去看看他……”

    他以退为进,既表现出对高阶法宝的本能恐惧(合情合理),又再次强调了对陈玄的关切,塑造重情重义的形象。

    天刑长老沉吟。他本就不主张用强,此刻见林晚如此反应,又无确凿证据,便摆了摆手:“罢了。陆师弟,‘问心镜’虽不伤神魂,但对低阶弟子心神冲击亦是不小。此子既已说明,暂且如此吧。”

    “师兄!”陆天鸿还想坚持。

    “此事容后再议。”天刑长老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显然暂时搁置了对林晚的深究。他看向林晚,语气稍缓:“你能在危机中念及陈长老,可见心性不差。陈长老伤势已稳,正在静养,你既担心,稍后便由韩文带你去探望片刻,但不可久留,更不可惊扰。”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林晚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躬身。

    陆天鸿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看向林晚的目光,寒意更甚。他心中对天刑的“优柔寡断”极为不满,更坚定了要私下查清此子底细的决心。

    “韩文,你带他去吧。回来后,关于潜入人选与路线之事,继续商议。”天刑长老吩咐道。

    “是。”韩文应了一声,对林晚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向帐外走去。

    林晚又对帐内众人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跟着韩文,退出了这气氛压抑的中军大帐。

    走出帐外,夜风带着血腥与焦糊气扑面而来,林晚似乎才敢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上依旧带着“后怕”与“庆幸”。

    韩文走在他身侧,脚步不疾不徐,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道:“林七师弟,方才帐内,陆长老也并非有意为难。如今宗门危急,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关乎存亡,谨慎些总是好的。师弟不必太过挂怀。”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安抚,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林晚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理解”和“感激”的神色,忙道:“韩师兄言重了,弟子明白的。只是……弟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运气差,又运气好,捡了条命……”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韩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陈长老就在前面那顶有青旗的帐篷里,我已交代过守卫。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记住,莫要大声喧哗,莫要久留。”

    “是,多谢韩师兄!”林晚再次道谢,目送韩文转身返回中军大帐,这才独自一人,朝着那顶悬挂着一面残破青色小旗的帐篷走去。

    帐篷外有两名炼气中期的弟子守卫,见到林晚,似乎已得到吩咐,只是点了点头,并未阻拦。

    林晚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传来。帐篷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小几。木榻上,陈玄紧闭双目,静静躺着,脸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但平稳。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袍,但胸腹处依旧缠着厚厚的、渗着淡淡药渍的绷带。一名年轻的药师学徒正守在一旁,用湿布小心地擦拭着他的额头。

    听到动静,药师学徒抬起头,见是林晚,低声道:“是林七师兄?陈老刚刚服了药,又睡下了,你别吵着他。”

    “是,我知道,我就看看,一会儿就走。”林晚压低声音,走到榻边,目光落在陈玄憔悴的脸上,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愧疚”与“担忧”。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陈玄的手,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

    他的神识,却早已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过陈玄全身。内腑震荡,经脉受损,灵力枯竭,神魂因魔气侵蚀与爆炸冲击而有轻微震荡,但确实无性命之忧,且正在缓慢恢复。天刑长老给的“护心丹”品质不错,药力正在发挥作用。

    确认陈玄无碍,林晚心中稍定。这位老人于他有善缘,他不想其因自己之故,平白丧命。

    他又“默默”站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他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昏迷中的陈玄听:“陈老……您一定要快点好起来……都怪我……连累了您……等我……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报答您……”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那药师学徒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转身悄然退出了帐篷。

    走出帐篷,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帐篷的阴影里,抬头望了一眼晦暗的夜空,又望了望远处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争论声的中军大帐,嘴角那丝冰冷弧度,再次一闪而逝。

    试探暂时过关。陈玄暂无碍。高层已定下“潜回本山”的险计。

    那么,接下来,他该如何“顺应”这个计划,并从中谋取自己所需呢?

    是继续以“林七”的身份,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被“选中”或“遗弃”?还是……

    他转过身,朝着分配给伤员区杂役的那片破败帐篷区,步履“蹒跚”地走去。背影在昏暗中,拉得很长。

    夜还深。棋局,正走向下一个关键节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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