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卫凌的夜会

    两人之间隔着稀薄的雾气,谁都没有先开口。

    只有河水,兀自流淌。

    良久,斗篷人伸出枯瘦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截约莫半尺长的铜管。铜管两端密封,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卫凌的目光落在铜管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没有去接,而是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布袋口松开些许,露出里面金铢冷硬的光。

    斗篷人瞥了一眼布袋,没动。

    卫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符。木符很旧,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似是某种兽形,又似文字。

    他将木符放在金铢旁边。

    斗篷人这才缓缓弯下腰,先将木符捡起,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喉间发出极轻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似是确认。然后,他将铜管放在原本放置木符的位置。

    全程,两人没有一句交谈。

    甚至没有眼神的直接接触。

    斗篷人收起金铢,后退一步,身影缓缓没入身后的雾气,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卫凌依旧站在原地,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直到雾气稍散,码头上除了他再无第二个活物的气息,他才俯身,捡起那截冰凉的铜管。

    铜管入手沉重。

    他没有试图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身影很快被更深的夜色吞噬。

    河水流淌,雾气渐浓,掩盖了所有痕迹。

    仿佛今夜,从未有人来过。

    ……

    次日,天刚蒙蒙亮。

    镇抚司衙门后方,专门存放陈年卷宗的档案库方向,突然传来刺耳的铜锣声和纷乱的呼喊。

    “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从库房西侧的窗隙涌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周望舒赶到时,火势已被控制。几队锦衣卫正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地上污水横流,混合着烟灰,一片狼藉。库房门窗洞开,里面还在往外飘着青烟。

    卫凌站在库房门口,脸上沾着烟灰,崭新的飞鱼服下摆也被污水溅湿。他正沉声指挥着众人清理现场、清点损失,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看见周望舒,他立刻大步迎上,躬身抱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愧疚。

    “指挥使,属下失职!”

    周望舒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还在冒烟的库房内部。“怎么回事?”

    “寅时左右,库内值守的力士闻到焦糊味,发现西侧三排书架附近有明火,立刻鸣锣示警。”卫凌语速平稳地汇报,“幸亏发现得早,扑救及时,火势未大范围蔓延。初步判断,可能是老旧烛台倾覆,引燃了散落的纸张。”

    “损失如何?”

    “正在清点。”卫凌侧身让开道路,“火源附近多是些景和初年的地方志、往来公文副本,损毁较为严重。其他区域熏黑了些,卷宗本身受损不大。”

    周望舒走进库房。

    里面烟雾尚未散尽,光线昏暗,空气呛人。力士们正在将烧焦或浸湿的卷宗搬出,分门别类放置。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搬出的、散发着焦味的册簿,最后落在西侧那几排被熏得乌黑的书架上。

    “这里存放的是什么?”她指着那片区域问。

    旁边一个负责清点的书吏连忙回答:“回指挥使,主要是景和三到七年,兵部与各地驻军、卫所的往来文书副本,还有部分粮秣调拨的存档。”

    兵部。

    往来文书。

    粮秣调拨。

    周望舒心头蓦地一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全都毁了?”

    书吏擦了擦额头的汗:“烧了一小部分,大部分是被水淋湿了,有些字迹恐怕会洇开模糊,整理起来需费些功夫。”

    “仔细清理,能挽救多少是多少。”周望舒吩咐完,转身走出库房。

    卫凌跟在她身后,语气依旧充满自责:“是属下巡查不力,管理疏忽,才酿成此祸。请指挥使责罚。”

    周望舒在院子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卫凌。

    晨光熹微,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的汗珠,眼底的血丝,还有那无比真挚的沉痛表情。他的飞鱼服下摆还在滴水,站在污水中,姿态放得极低。

    太完美了。

    完美的失职,完美的愧疚,完美的现场处置。

    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练过。

    “烛台倾覆?”周望舒重复他的话,语气平淡,“档案库的烛台,每日闭库前必有专人检查熄灭,何人如此疏忽?”

    “属下已将那值守的力士扣下,正在审问。”卫凌立刻回答,“定会严查到底,给指挥使一个交代。”

    “是该严查。”周望舒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卫凌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手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蹭过。“卫同知亲自救火,辛苦了。手怎么了?”

    卫凌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止住,坦然摊开手:“不妨事,救火时被崩裂的木屑划了一下。”

    周望舒看了一眼那道伤痕,没再追问。

    “清点完毕后,将损失名录报给我。另外,”她顿了顿,“库房值守、巡检章程,重新拟一份。再出纰漏,就不是责罚那么简单了。”

    “属下明白!”卫凌深深一揖。

    周望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仿佛不经意般回头,瞥了一眼库房西侧那排被熏黑的窗户。

    阳光正从东边升起,斜斜照过来,将那排窗户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火是寅时起的。

    烧的是兵部往来文书和粮秣调拨存档的区域。

    发现得“及时”,扑救得“迅速”,损失“可控”。

    值守力士“疏忽”,烛台“意外”倾覆。

    卫凌亲自指挥救火,并为此“请罪”。

    所有的环节,都严丝合缝,合情合理。

    就像昨夜旧漕运码头上,那场无人知晓的交接。

    就像那截被换走的铜管,那袋留下的金铢,那枚不起眼的木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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