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烬光之决

    警报的尖啸像一把冰锥,凿穿所有枪炮声和嘶吼。

    陈暮冲过硝烟弥漫的走廊,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喉咙。红色的警示灯在视野里拖出残影,墙壁上跳动的数字倒计时——08:47,08:46——像死神冰冷的心跳。

    第二防线就在前方。隔着门,他听到雷枭沙哑的指挥、能量武器射击的爆鸣、以及黑石士兵冲锋的嚎叫。推开门,热浪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简易工事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还在抵抗。防线已经收缩到电站主建筑的入口,黑石的士兵像灰色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最后的屏障。影靠在一堆沙袋后面,能量步枪架在残破的混凝土块上,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地带走一个敌人。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陈暮翻滚到她身边,弹雨立刻追了过来,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影!反应堆过载了!钟摆干的!只有九分钟!”他几乎是吼着说,“需要你的神经接口权限!最高级别的!你能接入反应堆控制系统吗?”

    影的射击停顿了半秒。她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盯着瞄准镜。“我的接口被园丁动过,不稳定。而且……接入需要物理连接点。”

    “在哪里?”

    “反应堆核心控制台下方,有一个隐藏的维护端口。但那里现在是火力中心。”影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我需要三分钟,不被干扰的三分钟。”

    三分钟。在敌人的枪口下,在过载倒计时的绞索下。

    陈暮看向防线。雷枭在左翼,用一把几乎打光弹药的能量步枪点射;高远和赵铁军在右翼,用缴获的黑石武器还击;其他人——铁砧的人、灯塔的守卫、甚至几个轻伤员——都在拼命。但防线像被洪水反复冲刷的堤坝,随时可能崩溃。

    “我掩护你。”陈暮说,“雷枭!我们需要撤回反应堆控制室!三分钟!必须守住门口!”

    雷枭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打出手势:“所有人!交替掩护!撤回主建筑!高远,你带伤员先走!”

    撤退开始了。这是最危险的战术动作,意味着将后背暴露给敌人。但灯塔的人早已形成了默契:两人射击掩护,两人后撤,交替进行。铁砧的人虽然不熟练,但在高远的呵斥下也勉强跟上。

    黑石显然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攻势更加疯狂。车载能量炮开始轰击主建筑的入口,混凝土碎块雨点般砸下。一个灯塔的年轻守卫在撤退中被流弹击中后颈,无声地倒下,被同伴拖走时,眼睛还睁着,映着闪烁的红光。

    陈暮和影断后。影拖着伤腿,每一步都疼得吸气,但速度不慢。陈暮用精准的点射压制追兵,弹匣打空了,就从尸体上捡枪。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燃烧,时间变得粘稠而怪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又像被压缩。

    他们退进主建筑,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黑石的士兵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切割和爆破的声响——门撑不了多久。

    反应堆控制室在走廊尽头。沿途,倒计时在墙上每一个显示屏上跳动:06:12,06:11……

    控制室里一片狼藉。钟摆留下的****还在闪烁,屏幕上的温度读数已经进入红色危险区。高远已经将钟摆绑在角落,后者还在疯狂地笑:“来不及了!你们全都得死!新世界不需要你们这种——”

    赵铁军一拳打在他脸上,笑声变成呜咽。

    “端口在哪里?”陈暮问影。

    影指向控制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微小的生物识别感应区。

    她跪下来(左腿几乎无法弯曲),将后颈的神经接口疤痕贴近感应区。面板亮起蓝光,扫描。几秒钟后,发出刺耳的报错音。

    “权限验证失败。接口完整性受损。”

    影咬牙,再次尝试。同样失败。

    “园丁的干扰破坏了接口的部分加密协议。”她喘着气,“我需要……直接物理连接。打开面板。”

    陈暮用匕首撬开面板。里面是一团复杂的线缆和微型接口。影从自己背包里(她居然一直背着)取出一个工具包,抽出两根细如发丝的探针,颤抖着接入某个端口。

    屏幕闪烁,跳出一个极其简陋的、纯文本的命令行界面。

    “检测到受损神经接口连接。安全级别:最低。可用命令受限。”

    “输入命令:显示过载状态。”影说。

    钟摆被绑在角落,却还在嘶喊:“没用的!过载程序是加密的!你只能看,不能改!”

    屏幕上滚动出代码:

    “过载协议激活。核心温度:1427°C(临界值:1800°C)。升温速率:15°C/秒。预计达到临界时间:05:04。终止条件:输入最高权限密码(已丢失),或物理拆除核心点火装置(需进入反应堆压力容器)。倒计时:无法中止。”

    物理拆除。进入反应堆压力容器。

    那意味着要穿过层层辐射屏蔽和高温区域,到达核心正下方,手动解除一个微型核爆装置——那是旧世界为了防止反应堆被敌人夺取而设置的最后手段。

    而现在,它被钟摆启动了。

    “压力容器入口在哪里?”陈暮问。

    “B1层,反应堆正下方,维修通道。”钟摆讥讽地说,“但辐射值现在是致死量的百倍以上,温度超过五百度。而且通道被自动封锁了,需要双重授权——电站主管权限和……一个完好的神经接口,在外部解锁。”

    电站主管权限,林玥有。但她的神经接口(如果有的话)不是最高级别。完好的神经接口……只有影,但她的接口受损。

    死局。

    墙上的倒计时:04:47。

    走廊外,防爆门传来更剧烈的爆炸声。黑石在用炸药。

    “还有一个办法。”影突然说,声音很轻,“接口受损,但基础功能还在。我可以……强制过载我的接口,模拟一次最高权限脉冲。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秒,但足够解锁通道门。然后,需要一个人进去拆除点火装置。”

    “强制过载接口会怎么样?”陈暮问。

    影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神经接口直接连接大脑。过载等于自我毁灭。

    “不行。”陈暮说,“一定还有其他——”

    “没有时间了!”影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要么我死,要么所有人死。选一个。”

    控制室里死寂。只有倒计时的滴答声,和门外越来越近的爆破声。

    墙上的数字:04:12。

    陈暮看着影的眼睛。那双总是冷硬如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柔和,像冰层下的水流。

    “我欠你一条命。”影说,“在雷达站,你救了我。现在,我还你。还有……告诉小雅,向日葵会开花的。”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面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指令。

    “警告:检测到接口强制过载请求。此操作将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致死率99.7%。确认?”

    影按下确认。

    她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后颈的接口疤痕瞬间变得赤红,皮肤下血管凸起,像有活物在蠕动。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急剧收缩,血丝迅速蔓延。但她的手没有离开键盘,颤抖着输入最后一行代码。

    “最高权限模拟启动。持续时间:3秒。目标:开启B1层维修通道气密门。”

    控制台发出解锁的机械声。远处,隐约传来厚重的金属门滑开的轰隆声。

    通道开了。

    影瘫倒在地,剧烈抽搐,口鼻渗出鲜血。陈暮冲过去扶住她,但她的眼睛已经失去焦点,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这个字,“……快……”

    墙上的倒计时:03:45。

    陈暮将影轻轻放下,看向雷枭和高远。“守住这里!无论如何,守住三分钟!”

    然后他冲向门口。

    “我跟你去!”赵铁军跟上。

    “不,你需要留在这里帮忙。”陈暮阻止他,从墙上的装备架上抓起一套重型防护服——那是旧世界处理高辐射泄露时的装备,笨重,但理论上能提供短暂防护。“我一个人更快。”

    他套上防护服,检查氧气存量:十五分钟。够了。

    冲出控制室,走廊里已经能听到黑石士兵的呼喊和脚步声。陈暮没有理会,直奔B1层的楼梯。

    楼梯间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臭氧味。越往下,温度越高,防护服的内置温度计读数从三十度迅速攀升到六十、八十。墙壁上的辐射警报灯疯狂闪烁,盖革计数器的蜂鸣声在头盔里尖啸,像死神的嘲笑。

    到达B1层。维修通道的入口就在前方,厚重的合金门已经滑开一道缝隙,里面喷涌出灼热的气流和刺眼的红光。

    陈暮深吸一口气(虽然知道吸进去的只是循环的、越来越热的空气),挤进通道。

    里面是地狱。

    通道狭窄,墙壁是暗红色的,像被烧红的铁。热浪扭曲了视线,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防护服的外层开始软化,发出滋滋的声音。辐射读数已经爆表,头盔里的警告音连成一片尖锐的悲鸣。

    前方,通道尽头,是反应堆压力容器的底部维修舱。舱门开着,里面更热,更亮。中央,一个圆柱形的装置被复杂的管线包围,表面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灯——点火装置。

    距离大约二十米。在正常环境下,三秒钟就能跑到。在这里,每一步都需要对抗高温、辐射、以及防护服正在迅速失效的恐惧。

    陈暮开始跑。靴底在灼热的地面上打滑,他摔倒,爬起来,继续。防护服的关节处开始冒烟,面罩内侧起雾,又迅速被高温蒸发。他能闻到塑料和绝缘材料烧焦的味道,能感觉到皮肤传来的刺痛——辐射和高温正在穿透防护服。

    十米。五米。

    他扑到点火装置前。装置表面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里面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和几根颜色各异的线。旁边有一个简短的说明标签(居然还没烧掉):“解除程序:按顺序切断蓝、黄、红三根线。警告:顺序错误将导致立即引爆。”

    蓝、黄、红。

    但眼前的线有十几根,大部分已经被高温烤得颜色模糊。

    陈暮强迫自己冷静,用已经烫得变形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线缆。找到了:一根还勉强看得出蓝色的,一根黄色的,一根红色的。它们连接在一个多路继电器上。

    顺序。蓝、黄、红。

    他从工具袋里取出绝缘钳(手柄已经烫得握不住),对准蓝色线。

    就在要剪断的瞬间,整个舱室剧烈震动了一下!头顶传来混凝土碎裂的声音!是黑石的炮击?还是反应堆结构开始不稳定?

    没时间了。墙上的倒计时(如果这里能看到的话)应该已经进入最后两分钟。

    陈暮剪断蓝线。

    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电器上的一个指示灯灭了。

    剪断黄线。

    装置内部传来轻微的、齿轮转动的咔哒声。红灯闪烁的频率变慢了。

    最后一根,红线。

    钳子合拢。

    咔嚓。

    红灯熄灭了。

    装置内部的所有机械运动同时停止。闪烁的屏幕变成一片黑暗。

    然后,头顶传来低沉的、逐渐平息的嗡鸣——反应堆的过载程序停止了。

    但危险没有解除。温度还在,辐射还在,而且防护服已经到了极限。

    陈暮转身想跑回通道,但刚迈步,左脚防护服的靴底就彻底融化,黏在了地面上。他失去平衡,摔倒,头盔重重撞在灼热的金属地板上。

    面罩裂了。

    灼热的、充满辐射的空气瞬间涌入!像无数烧红的针扎进肺里!陈暮本能地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他感到喉咙和胸腔像被点燃,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暗。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还不能。

    他挣扎着爬起来,扯掉已经失效的头盔,用破碎的防护服袖子捂住口鼻(虽然没用),踉跄着冲向通道。

    每一步都像在岩浆里跋涉。视线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只有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通道口的光亮,像遥不可及的出口。

    他扑了出去,滚倒在相对凉爽的B1层地面。但这里也不安全,辐射依然致命。

    必须上去。

    他用尽最后力气,爬向楼梯。一级,两级。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上方传来脚步声,有人冲下来。是高远和赵铁军。

    他们看到陈暮的样子,都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脸和手暴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变成不正常的红色,开始起水泡,眼睛充血,嘴角有血。

    “反应堆……停了……”陈暮嘶哑地说,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影……怎么样?”

    “还活着,但……情况很糟。”高远架起他,“黑石攻破了大门,正在往控制室打!雷枭在拼命守!我们必须撤到更深的安全室!”

    撤?往哪撤?灯塔已经快被攻破了。

    但陈暮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他被拖着往上走,意识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灭。

    回到控制室层,眼前的景象像一幅残酷的油画:走廊里堆满了尸体——黑石的,灯塔的,铁砧的。墙壁被血染成暗褐色。雷枭带着最后几个人,堵在控制室门口,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做掩体,做最后的抵抗。

    而控制室里,林玥抱着小雅,蜷在角落。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钟摆还在角落,但已经不再叫嚣,只是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像一具空壳。

    陈暮被拖进控制室。雷枭看到他,眼睛红了。

    “过载停了!但黑石太多了!我们守不住了!”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但他们的黎明,可能看不到了。

    陈暮靠着墙坐下,感觉生命正在从每一个伤口、每一次呼吸中流逝。他看向林玥和小雅,看向影,看向雷枭、高远、赵铁军,看向每一个还在战斗的、伤痕累累的面孔。

    光塔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依然稳定,温暖。

    光还在。

    但守护光的人,快要倒下了。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熟悉而冷静的声音:

    “灯塔议会,这里是沉默堡垒。我们监测到你们的能量波动异常和激烈战斗。根据协议第四条:紧急援助。我们的部队已经抵达外围,正在攻击黑石的后方。坚持住。”

    沉默堡垒。他们来了。

    几乎是同时,围墙外传来新的爆炸声和枪声——不是朝灯塔的,是朝黑石阵地的。黑石的攻势明显一滞,部分士兵开始转身应对背后的攻击。

    机会。

    “反击!”雷枭咆哮着站起来,“所有人!反击!把狗娘养的赶出去!”

    残存的人们爆发出最后的怒吼。他们冲出掩体,冲向被前后夹击而陷入混乱的黑石士兵。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的搏杀。

    陈暮也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看着,看着雷枭用砍刀劈倒一个敌人,看着高远和赵铁军背靠背射击,看着铁砧的人(居然还有几个活着)用简陋的工具和黑石士兵扭打在一起。

    然后,他看到了影。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手在摸索。摸到了掉在地上的能量手枪。她颤抖着举起枪,对准了角落里的钟摆。

    钟摆也看到了她。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别……”

    影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控制室里回荡。钟摆的身体一震,额头上出现一个焦黑的孔洞。他睁着眼睛,向后倒下,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

    影的手垂落,枪掉在地上。她看向陈暮,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这一次,胸口不再起伏。

    陈暮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战斗声渐渐平息。黑石的部队在前后夹击下崩溃了,开始溃逃。沉默堡垒的人没有深追,而是迅速接管了围墙的防御。

    天亮了。

    真正的黎明,到来了。

    光塔的光芒与晨光融为一体,不再孤单。

    控制室里,幸存者们或站或坐,或哭或笑,或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陈暮被扶起来。林玥和小雅围过来,小雅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烧伤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结束了?”高远问,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确定。

    “暂时。”陈暮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然后……”

    然后什么?

    重建?复仇?还是仅仅……活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光还在亮。

    而他们,这些在血与火中幸存下来的人,还将继续守护这束光。

    为了死去的人。

    为了活着的人。

    为了那个尚未完全到来、却已经用无数生命铺就的黎明。

    陈暮看向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墟上,洒在血迹斑斑的围墙上,洒在沉默堡垒士兵整齐的灰色制服上。

    新的一天。

    而他们的誓言,还未终结。

    光在。

    誓在。

    人在。

    烬火中,新的序章,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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