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陆雪薇收购提议的后果,比聂虎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烈,也更隐蔽。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式的市场打压,而是悄无声息地,扼住了“愈灵”的咽喉。
首先出问题的是,江源“康健药业”的代工。
就在聂虎与陆雪薇见面后的第三天,柱子从江源打来紧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慌乱:“虎哥!出事了!江源这边说,最后这批‘骨愈灵1号’的原料,有两味关键的药材,供应商突然说没货了!而且不是暂时缺货,是断供!”
“什么?”聂虎心头一紧,正在工地现场核对空调管道图纸的他,猛地站直身体,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哪两味?供应商是谁?之前不是一直很稳定吗?”
“是‘三七’和‘血竭’,都是我们配方里活血化瘀的核心药材,用量不小!供应商是‘安泰药材’,合作快一年了,一直没出过问题。但今天早上,江源的采购经理老赵跟我说,安泰那边突然通知,因为‘上游产地受自然灾害影响,产量锐减’,加上‘近期市场需求激增,货源异常紧张’,无法再按合同价和原定数量供货给我们,单方面暂停了后续所有订单!”柱子语速飞快,急得不行,“老赵跟他们磨了半天,对方咬死了没货,加价都没用!说别的客户也等着要,实在匀不出来。可咱们这最后一批代工产品,就差这几味料就能投料了!现在生产线停着,工人干等着,每天都是钱啊!老赵也急,但他说安泰那边态度很坚决,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自然灾害?需求激增?”聂虎重复着这两个理由,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三七和血竭,虽然不算最顶级的稀缺药材,但确是“骨愈灵1号”配方中不可或缺的君药和臣药,直接影响最终产品的核心功效。安泰药材是江州本地规模不小的供应商,信誉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同时、毫无征兆地对这两味关键药材断供?而且偏偏是在“愈灵”代工合同即将结束、新厂即将投产、对原料需求进入青黄不接的关键时期?
巧合?聂虎绝不相信。
“虎哥,会不会是……”柱子欲言又止,但意思不言而喻。
“陆雪薇。”聂虎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寒意。这女人,果然不止会打价格战和口头威胁。切断原料供应,这是釜底抽薪!直接让你无法生产,无货可卖!而且手段隐蔽,通过供应商“商业理由”断供,让你抓不到直接把柄,却比任何市场手段都更致命。没有产品,一切市场策略都是空中楼阁。
“江源那边还能撑多久?”聂虎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道。
“老赵说,他们仓库里还有一点点备用库存,但最多只够维持两天的小批量试机,根本不够完成我们这批订单。而且,就算我们立刻找到新的供应商,采购、质检、运输,最快也要一周以上!到时候,生产线停摆的损失不说,我们这批订单的交货期肯定要延误了!”柱子急道。
交货期延误,意味着“愈灵”将面临对下游渠道的违约,本就因“百草堂”竞争而岌岌可危的信誉将雪上加霜。更重要的是,这会直接导致市场断货!新厂尚未投产,代工又出问题,这将形成致命的供应真空期!
“我知道了。柱子,你继续留在江源,盯住产线,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我。我马上想办法。”聂虎挂断电话,立刻拨通了叶清璇的号码,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叶清璇正在环保局办事,接到电话,心也沉了下去。“安泰药材……我马上找人打听!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聂虎又联系刘浩,让他立刻动用所有资源,寻找三七和血竭的替代供应商,要求品质必须达到“愈灵”的标准,且能快速供货。“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首要保证品质和速度!另外,查一下市面上最近这两味药材的行情,看是不是真的普遍缺货涨价。”
吩咐完毕,聂虎靠在冰冷的厂房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油漆味的空气。陆雪薇这一手,又准又狠。她没有选择在终端市场继续血拼,而是直接掐断了上游的原料。这比价格战更阴毒,也更难防范。而且,这很可能只是开始。
果然,坏消息接踵而至。
叶清璇通过父亲叶建华的关系,很快打听到了些许内幕。“安泰药材那边,说法很官方,就是货源紧张。但我托人侧面了解了一下,就在上周,‘百草堂’的市场总监徐明,以私人身份拜访了安泰的老板,两人一起吃了顿饭。之后没多久,安泰就调整了部分药材的客户优先级。另外,我还听说,百草堂最近在接触几家本地的中药材贸易商,似乎有意入股或者建立长期战略合作。”
几乎是同时,刘浩那边也传来了令人心焦的消息。他联系了几家熟悉的、以及通过网络找到的潜在药材供应商,对方起初都很热情,但一听到是“愈灵”要货,特别是听到需要的三七和血竭的规格和数量后,态度立刻变得暧昧起来。有的说库存不足,有的说最近行情紧俏需要排队,有的甚至直接说老板不在做不了主。更有两家之前合作过的小供应商,支支吾吾地表示,最近接到了“大单”,原料被包圆了,暂时没法给“愈灵”供货。
“虎哥,不对劲,很不对劲!”刘浩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问了行业里的朋友,三七和血竭虽然不算冷门货,但近期绝对没有到全面断供、一货难求的地步!安泰那边说自然灾害影响,我问了产地那边的信息,今年风调雨顺,产量很稳定!这明显是有人在针对我们搞鬼!”
聂虎拿着手机,听着刘浩急促的呼吸声,看着眼前一片忙碌却远未完工的工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指尖发麻。陆雪薇,或者说“百草堂”,不仅买通了“安泰”这个主要供应商,还在更广的范围内施加了影响,让其他中小供应商也不敢轻易给“愈灵”供货。这是系统性的封杀!
“继续找!扩大范围!省外,甚至原产地的供应商,都去联系!价格不是问题,只要品质达标,能尽快发货!”聂虎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另外,清璇,你那边也继续打听,看看百草堂到底在原材料上做了什么手脚,有没有签什么排他协议!”
“明白!”叶清璇和刘浩同时应道,语气凝重。
接下来的两天,对“愈灵”团队来说,是分秒必争、焦头烂额的两天。柱子守在江源,眼看着最后一点库存原料耗尽,生产线彻底停摆,急得嘴角起泡。刘浩和叶清璇几乎打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药材商电话,甚至联系了外省的大型药材市场,但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没货,要么是需要漫长排队,要么是价格高得离谱且无法保证近期到货。少数几个表示有现货的,发来样品一检测,品质却达不到“骨愈灵1号”的苛刻要求。
聂虎则一边强压着内心的焦灼,盯死新厂施工的每一个环节,催促着设备供应商尽快发货安装,一边还要分心处理原料危机。他亲自联系了几个爷爷当年的老关系,一些散落在各地的老药工、小药材商,但要么早已不做这行,要么手里那点存货根本是杯水车薪。
“百草堂”的能量,或者说资本的触角,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陆雪薇不需要买断全国的所有三七和血竭,她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用足够的利益(更高的采购价、长期的合**议、甚至股权捆绑),说服或胁迫几家主要的、或者“愈灵”依赖的供应商,就足以在短时间内,给“愈灵”制造出致命的原料危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源的生产线已经停了超过48小时。刘浩那里依然没有找到可靠的、可立即供货的替代渠道。新厂的设备虽然陆续到场开始安装,但距离投产至少还要一个月。而“愈灵”线上店铺的库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部分规格已经显示缺货。线下的渠道商,尤其是那些已经被“百草堂”用利益动摇的,开始频繁催促补货,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危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淹到了脖子。
第三天下午,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刘浩几乎是用绝望的语气在电话里喊道:“虎哥!不好了!‘康健药业’的老赵刚私下跟我说,他们老板被约谈了!对方来头不小,暗示如果江源继续给我们代工,或者帮我们寻找原料,他们在其他方面的合作可能会受到影响!老赵说……说他们也很为难,最后这批订单,恐怕……恐怕不能按时完成了,甚至可能……要违约!”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了下来。陆雪薇不仅掐断了原料,还在向代工厂施压!这是要彻底堵死“愈灵”所有的生产路径!
B107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叶清璇、刘浩、柱子(从江源赶回)都看着聂虎,等待他的决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资金紧张,市场被抢,新厂未成,现在连最基本的原料和生产都被人扼住。前方似乎已是绝路。
聂虎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夕阳的余晖将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工地上的灯光已经亮起,工人们还在加班加点,为了那个尚未可知的未来。爷爷留下的古玉,抵押来的贷款,四个人的全部心血,还有那些信任他们的用户和渠道商……一切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陆雪薇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收购提议。今天,是第三天。
她不用亲自打电话来问,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她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了聂虎拒绝的代价。没有产品,你就什么都没有。什么情怀,什么坚持,什么对用户的承诺,在无法交付的产品面前,都是空谈。
“虎哥,我们……是不是……”刘浩的声音干涩,带着哽咽。他想问,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是不是只能接受那份屈辱的收购意向?但他问不出口。
叶清璇紧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她父亲叶建华也动用了一些关系,但在“商业行为”和“货源紧张”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前,那些关系也显得无力。资本的铁幕,冰冷而坚固。
柱子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低声吼道:“妈的!跟他们拼了!我去找那个姓陆的女人……”
“柱子!”聂虎猛地转身,喝止了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绝望,没有妥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拼?拿什么拼?”聂虎的声音不大,却像铁石相击,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找谁拼命,是活下去!是把产品做出来!”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中国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江州市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一片连绵的山脉。“安泰不给货,别的供应商被打了招呼,江源迫于压力可能违约……常规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片代表山脉的区域,重重一点。
“那就走不常规的路!”聂虎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位伙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三七,主产云南、广西。血竭,主要来自两广、海南,也有部分云南产。但别忘了,我爷爷是赤脚医生,他教过我,好药材不一定都在大市场里!有些偏远的山区,老药农手里,或许就藏着品质上乘的野生或仿野生药材!只是量少,难找,运输不便,不被大供应商放在眼里!”
“你是说……”叶清璇眼睛微微睁大。
“进山!我们自己去找!”聂虎斩钉截铁,“清璇,你留下来,坐镇大本营。一方面,继续跟江源周旋,哪怕生产线停了,也要想办法保住那批半成品和已有的原料,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另一方面,盯死新厂建设,这是我们最后的根基,绝不能停!浩子,你负责后勤和信息,查清楚三七、血竭的主要道地产区,特别是那些交通不便、但可能保留着老品种、传统种植或野生资源的地方,整理出来。同时,线上店铺维持最低限度运营,向老用户发布公告,就说因为原料产地季节性短缺和工厂升级,部分产品可能会短暂延迟发货,但我们会尽全力保障供应,请用户谅解。态度要诚恳!”
“那虎哥,你呢?”柱子急问。
“我带着柱子,进山!”聂虎目光坚定,“我们去产地,去山区,直接找药农,收药材!哪怕一公斤一公斤地收,也要把生产线急需的原料凑出来!同时,寻找新的、可靠的、不被‘百草堂’控制的供应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
进山寻药!这在现代化、高度分工的药材流通体系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倒退。耗时耗力,充满不确定性,而且对于急需大量原料维持生产的“愈灵”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在所有常规道路都被堵死的此刻,这却成了唯一可能撕开缺口的希望。
叶清璇看着聂虎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看着他被困境磨砺得更加瘦削却更显刚毅的脸庞,心中的慌乱和绝望,竟奇异般地平息了一些。是啊,坐以待毙是死,殊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山里情况复杂,人生地不熟,而且时间紧迫,你们……”叶清璇担心。
“顾不了那么多了。”聂虎打断她,开始快速收拾简单的行装,“柱子,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出发,先去云南文山,三七的道地产区之一。浩子,路线、可能的中介或联系人,尽快发给我。清璇,家里就交给你了。”
没有更多犹豫的时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是一场绝望下的豪赌,赌的是聂虎对药材的知识,赌的是他们的运气和决心,赌的是在那些被资本和现代商业遗忘的角落里,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聂虎和柱子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前方是茫茫的夜色和未知的群山。车厢里拥挤嘈杂,聂虎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
陆雪薇想用资本和规则困死他。那他就跳出这个规则,回到最原始、也最本质的地方——药材本身。大山不会理会资本的意志,土地不会屈服于商业的诡计。那里,或许还留存着一丝未被污染的希望。
原料断供?那就亲手去找!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