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背靠着门板,捂着胸口安抚了自己好半晌,才提起裙角一溜小碎步往屋里跑。
槅扇半掩,铜炉里沉水香正浓,虞婉玥坐在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柄铜勺,勺里的香粉像小山般颤颤巍巍,虞婉玥却半天没动手,桌上的各类香料凌乱得像她此刻的心。
“小姐,六爷走了...”
阿梨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外头那人隔着墙还能听见。
虞婉玥“嗯”了一声,指尖微微一松,铜勺就落在了桌面,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她抬眼,目光掠过窗棂,日头映在积雪上,白光晃得眼眶发涩,让虞婉玥想起方才陆翊冻红的手掌和苍白的脸色。
阿梨觑着她神色,小声补道:“六爷脸色很差,眼睛都是血丝,站那儿像根冰柱子,风一吹都打晃呢。”
虞婉玥没吭声,只伸手去够案上的茶,指腹碰到盏壁,才发现茶已凉透。
“帖子呢?”她忽然问。
阿梨愣住:“奴婢没敢接......小姐不是说,凡是六爷的东西都不许收?”
虞婉玥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黯色,半晌才道:“你做得对。”
她起身,行至北窗下,悄悄推开一条缝,远处雪径,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延伸至月洞门。
青衫少年身姿挺拔,步子却慢得不行,走到月洞门时,他忽然停住,回身望了一眼。
明明隔着数段梅枝,虞婉玥却觉得陆翊的目光却精准地锁在她这扇窗。
虞婉玥心口一颤,下意识要躲,却见他只是抬手,将那封烫金帖轻轻按在唇边,像按住了未说出口的万语千言,随后,他俯身把帖子端端正正放在石阶上起身离去。
“阿梨。”
虞婉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呢,姑娘。”
“去把石阶上那帖子取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别让旁人瞧见。”
“诶。”
阿梨应声,踩着小碎步跑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冻得鼻尖通红,手中捧着那封精致的烫金帖。
帖子入手微凉,虞婉玥指尖在那凸起的纹路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即便像被烫到似的,将帖子合上,转身塞进了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收好了。”她对阿梨说,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不过是寻常帖子,莫要多嘴。”
“是。”
阿梨低下头,心里却门儿清:若真是寻常帖子,六爷何需那般珍而重之地送来?姑娘又何需这般藏着掖着?
午后虞婉玥本欲小憩,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她盯着妆台,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那封帖子。
终是叹了口气,悄悄起身,将帖子取了出来。“我就看一眼,”她自我安慰地想着,“省得晚上烙饼。”
指尖挑开火漆,展开烫金笺,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湉湉亲启:
昨日唐突,令卿受惊,是某之罪,
齿痕在身,痛皆应得,
悔意如炉间炙火,令吾心中烧灼不堪,
吾愿改之,盼重晤,
十日为期,日笺一悔,候春梅入窗。
——陆翊
虞婉玥盯着那行“日笺一悔,候春梅入窗”,耳根轰地烧起来。
“无赖......”她小声骂,却禁不住唇角上扬,指腹不自觉抚过字迹,像被烫到,又慌忙合上帖子,她抱着帖子滚进绣被,把脸埋进软枕,心跳声大得仿佛震得胸膛微微颤抖,“我才不是想看......”
“就是怕晚上睡不着...啊啊啊啊!虞婉玥!有点出息行不行!”
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同一刻,院墙外的陆翊并未走远,他立于老梅树下,指腹摩挲着袖中另一份空白帖,低低自语:“第一封收了,第二封还会远么?”
雪光映出陆翊半眯着的眸子,却遮不住唇角那抹笃定的笑意。
……几日后
陆翊站在漱玉堂外的回廊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栏柱,声音显出几分无奈:“又错开了?”
不语缩着脖子,小声回:“是,昨日午后在小花园,您前脚刚离开,表姑娘后脚就去了......今日辰时,表姑娘原要去香料坊,可听说您也要出门,立刻改道回了院子”
“行了。”陆翊摆手,眸色沉沉如墨。
短短几日,他设计了数次“偶遇”,香料坊、花园、书肆、花茶宴、甚至连厨房都去了,却次次扑个空。
小姑娘像只受惊的胆小雀儿,只要嗅到他的气息,扑棱两下便飞得没影。
前世他饱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却不想今生重来,还要再尝一次。
“你回院子里拿件东西。”
陆翊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却往漱玉堂的方向走去。
漱玉堂内的虞婉玥正帮长姐分拣新到的花样子。
忽然听到门外丫鬟通报六爷来了,她才抬头,便撞进一双幽怨的眸子。
“六弟?”虞婉慈微讶,放下手中茶盏,温婉一笑,“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陆翊抬手行礼,姿态端方,声音却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无奈:“今日试了试新做的年节衣裳,发现尺寸有些不妥。”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一句,“我院里针线房的人手笨,自是没有嫂嫂院里的手巧,便来叨扰三嫂,想请姐姐们帮忙改一改。”
话落,门外的小丫鬟早已乖觉地将一件簇新的玄青貂裘捧至虞婉慈面前:灰紫色的貂毛呈出柔和的光芒,银线绣着雪浪,华丽得晃眼,却偏在腰身处宽大了些许,明晃晃留出的证据昭告着“确实尺寸不合”。
虞婉慈睨了那衣裳一眼,又睨了陆翊一眼,唇角微弯,目底却浮起促狭:腰寸宽狭,再手生的绣娘也量得准,怎会轮到陆家六爷亲自登门求人?
心中已明了三分,这“不合尺寸”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心里有了谱,她偏不点破,只抬手示意丫鬟将衣裳展开,温声应下:“六弟若不嫌弃,我便让她们连夜改。”
“竹风,过来给六弟量量尺寸。”
虞婉慈话刚落,门外便进来个利落的丫鬟,手中拿着软尺,正是方才捧衣服的那个。
竹风站定在陆翊面前想要抬手量尺寸,陆翊却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屏风旁的虞婉玥。
虞婉慈执杯抿茶,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个圈,轻笑起身:“我去看看小厨房的药膳,若是量完了就请六弟自便。”
帘栊落下,她脚步翩然,偌大暖阁,顷刻只剩陆翊与虞婉玥与两个丫鬟。
陆翊指腹在软尺的铜扣上摩挲两下,抬手便从面前丫鬟腕间抽走尺带,动作不大,却带着他惯有的利落与不容拒绝。
“去外头候着。”
他淡声吩咐,眼尾都没分给竹风一个,只微微扬腕。
小丫鬟一怔,下意识福身,脚步比脑子反应的快,帘子掀起又落下,人已到了廊下。
屋里便只剩三人。
陆翊侧身,目光掠过虞婉玥身侧的阿梨。
阿梨才因“擅收福饼”惹姑娘生气,深知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此时低下头把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两腿并得比尺子还直,愣是个装鹌鹑的好手。
虞婉玥先耐不住,轻咳了声,朝阿梨道:“你去给六爷斟盏热茶。”
阿梨如蒙大赦,刚要动,便听陆翊低声补了一句:“茶不必,我只想借你主子一炷香,量个尺寸。”说着,他指骨一抬,尺带在空中划出半弧,铜扣相击,轻响落地。
阿梨脚步僵在半道,进退两难。
虞婉玥暗暗叹气,朝她摆摆手:“去库房把年节用的金线拿来,快去快回。”
阿梨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一圈,终是福了福,蹑手蹑脚退到门外,还不忘把帘子掩得只剩一条缝,那叫一个妥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