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翊这才抬步,却并未直接逼近,只是眼神一直未离虞婉玥,走到桌旁将那件玄青貂裘抖开又放下,雪浪暗纹映着窗棂光,波光粼粼。
虞婉玥深吸一口气,知道这遭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指尖捏住软尺,从陆翊手中抽了出来,“站好……我替你量。”
陆翊脚下一错,并未转身,反而微偏头,目光从肩头递过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温意。
下一瞬,他袍摆轻扫,人已半侧过身,手臂撑在桌沿,将她整个人笼进自己与屏风之间,屏风是雪绢织就的谷间幽兰,灯一照,花影落在少女面颊,像贴了花钿,愈显肌肤胜雪。
虞婉玥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却先摸到了屏风,退无可退。
“这几日怎么躲着我?信也不回一封?”陆翊低声开口,带着微微的哑,却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尺带一端还握在她指间,另一端被他两指夹住,稍一用力,便牵连得她指尖发烫。
虞婉玥别过脸,声音发紧:“没躲。只是快过年了有些忙。”
“忙?”陆翊轻笑一声,没再追问,指腹晃着尺带,铜扣轻响像是逗猫的小铃,他手臂忽然松了力道,尺带垂落。
“量吧。”他站直,双手展开,一副任她宰割的乖顺模样,眸底却藏着细碎亮光,“若量不准,回头衣裳不合身,可算你的。”
虞婉玥咬唇,只得踮脚,将尺带绕过男人腰背。
玄青锦缎衬得她手指白得发光,手心因紧张而微颤出汗,每一次呼吸都擦过他襟前梅花与旃檀的气息,像冬夜里盖了厚厚的被子,掀开冷,盖着又热,冷与热交织,烘得她愈发难受。
量到腰封处,她指尖一抖,尺带忽然收紧,陆翊闷哼一声,却未动,只低低笑:“想勒死我?”
“不是......”虞婉玥慌忙松手,却被他先一步握住腕子,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重新收紧尺带。
“这里,”他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收半寸。”
热气拂过,虞婉玥指尖发软,整个人几乎要陷进他怀里,偏偏他另一只手还撑在桌沿,将她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退不得,也进不得。
尺寸量完,她已耳根通红。陆翊却仍未松手,只侧头看她,嗓音低哑:“量完了?该听我说了。”
“说什么?”虞婉玥声音发飘,指尖还残留着尺带勒出的浅痕,麻麻地痒。
“别再躲着我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哄,一点点求,“前几日是我做得不妥,明日咱们一起去街上逛逛,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如何?”
窗外日光透进来,映在他睫毛上,竟显出几分柔软的湿漉。虞婉玥心口一紧,下意识别开眼:“明日...明日我要陪长姐去准备年礼。”
“那后日。”陆翊立刻接口,像早算好她的托词,“后日城隍庙有灯会,酉时放烟火,你最爱看的。”
虞婉玥张了张嘴,还想找理由,却听他补了一句:“只远远看一盏,我绝不胡来。”
“那好吧,就远远地看一盏。”
才怪!
陆翊笑了,眼尾那点红终于散开,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眨了下眼:“后日穿暖些,夜里风大。”
帘子被轻轻阖上又扬起,阿梨探头进来,小声唤:“小姐,后日咱们要出门吗?”
虞婉玥拍了拍自己才降下些温度的脸颊,坐在桌旁开始忙活陆翊的貂裘,淡淡地说道:“天这么冷,出门做甚?”
她才不会去呢!
离开漱玉堂时日已西斜,陆翊脚步轻快,连身后跟着的不语也难得露出几分松快的神情。
这几日,观棋被派出去办事,只剩下自己寸步不离地跟着主子,眼见着陆翊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今日终于见了笑影,他那颗悬着的心也才落了地。
“六爷今日心情不错?”不语小声试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
陆翊轻哼一声,眼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后日灯会,她答应了。”
不语一愣,随即喜上眉梢:“真的?那可得好好准备一番,姑娘家都爱花灯、糖人、还有那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她若肯乖乖跟我去,”陆翊挑眉,语气带着点期待,“我自然有办法让她高兴。”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月洞门旁的一道身影上。
那小丫鬟穿着藕荷色比甲,手中捧着两匹颜色鲜亮的缎子,一边走路一边踢着雪玩儿,模样看着眼熟。
不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忙招手:“那边的小丫头,对,说你呢,快过来!”
小丫鬟听见唤声,连忙小跑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六爷。”
“我看着你眼熟,是哪个院子的?”陆翊问。
“回六爷,奴婢是栖月阁的冰糖。”
不语一听,差点笑出声,连忙背过身去,憋得五官都扭曲起来,心想:表姑娘这院子的人起名真是有趣,不是吃的就是喝的。
陆翊也勾了勾嘴角,调侃道:“你们院里没有叫雪梨的吧?”
冰糖脸颊微红,听懂了陆翊的意思,小声回道:“六爷是指阿梨姐姐吗?”
陆翊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你们姑娘这些日子心情如何?我瞧她这几日不太高兴。”
冰糖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小姐平日里很和气的,只是前些日子院子里玩捉迷藏,姑娘藏在湖心阁的书柜里,还是奴婢找到她的呢!姑娘回来后就有些闷闷的,也不说话,还扔了好些东西。”
“扔了什么?”听到这,陆翊的直觉告诉他,这肯定和虞婉玥这些日子的疏离有关系,声音也不自觉发紧。
冰糖掰着手指数:“纸鸢、糖人,还有一只旧旧的荷包。”
旧荷包?难道是他十二岁那年送给她的那个生辰礼?
青底梅花绣纹,她一向宝贝,睡觉都放枕边,如今竟扔了?
“还有呢?”他追问。
冰糖摇了摇头,她只是栖月阁的小丫鬟,平时并没有多少机会陪在虞婉玥身边,就连扔东西也是偶然才看到呢。
忽地又想起:“对了,那天姑娘还问奴婢:‘我是不是不够高?’奴婢当时还纳闷,姑娘怎么突然在意起身高来了...像姑娘这样就刚刚好啊...”
陆翊眉心紧蹙,耳边冰糖的声音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脑中不断思索着有关于湖心阁和身高有关联的线索。
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哥似乎曾在那间湖心阁里问他对湉湉的心思,他记得自己当时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喜高挑才女。”
原来...原来她那时躲在柜子里全听见了。
难怪!
陆翊神思不属地站着,拳头无声收紧,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戳破,西斜的日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竟显出几分伶仃的寂寥。
不语见他神色不对,连忙示意冰糖退下,又不放心地追上前,压低声音叮嘱:“冰糖妹妹,方才六爷问的话,还有你答的话,千万、千万别在表姑娘跟前提起半个字,记住了?”
冰糖抱着缎子懵懂又惶恐地点点头,快步走远了。
陆翊却仿佛没看见周遭的动静,脑中只反复回响着冰糖的话
“是不是不够高”
“扔了荷包”
“湖心阁书柜”。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将他前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敲开一道道缝隙,透出虞婉玥与他疏离的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又猛地顿住。
等等,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重活一世许多事因时间久远记不起来,他想不起来就算了,三哥也忘了?
想到这,陆翊突然恍然大悟,似是想通了什么。
难怪当时三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嘴角噙笑,眸底却透着了然。他还以为那是年长者的从容,笑话他被这事愁得束手无策,如今想来,分明是早知根由,却故意把他当猴耍!
陆翊眸光骤然一沉,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股羞恼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懑,如野火般窜上心头。
好啊.....真是我的好三哥啊。
“走。”他倏然转身,玄青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六爷,去哪?”不语忙跟上。
“外书房,去找我的‘好’三哥聊聊,正好...有些事也查出眉头了”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穿过月洞门,衣摆翻飞如刀。
不语紧跟其后,主仆二人脚步如风,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看见陆翊的脸色一个大声都不敢出,心中揣揣,待陆翊走后又聚成一团小声猜测着谁又惹到了这小霸王。
......
书房内,陆修端坐案后,眉间压着倦色。
案上堆着厚厚的一摞公文,朱砂笔迹未干,烛火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陆修望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夜色,忽而有些出神。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想到这天下人人都想当官,当大官,掌权势...可自己却只想能有多些的时间陪在夫人身边啊......
陆修叹了口气,没几日就要过年了,看来也是时候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京郊的温泉就不错...
念头刚起,门被“砰”地推开,寒风卷着少年的怒火‘呼’地一下灌入,案上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陆翊在离书案丈余处站定,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
“三哥。”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陆修。
“那日我来同你坦白,你早就想到湉湉是因为湖心阁的事生我的气,是不是?”
陆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六弟。
少年眼中翻涌着愤怒、急于求证的不安,还有一丝丝痛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笔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陆修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那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她因你一句“喜高挑才女”才躲着你不见,要和你划清界限?”
陆修叹了口气:上辈子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陆翊一下子梗住,却知陆修说的没错,心中赌的那口气也一下子泄出来,只剩下无力。
话是自己说的,人是自己伤的,他又能怪谁?
“只有你亲自去撞窗,才知哪扇窗开着。”
陆修声音温润却犀利,“你自幼事事顺遂,祖母在世时,时时刻刻把你捧在掌心里,从小到大到哪没人捧着敬着?怕是把你捧得瞎了眼,昏了头,识不出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而陆翊瘫坐在椅子上,抬着头却闭着眼,半晌吐不出一字。
陆翊深呼出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悔意硬生生压下。
眼下,还有件比质问三哥更紧迫,比自己的情爱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书案旁的另一张紫檀圈椅坐下,胳膊撑在桌沿上,目光沉凝地望向陆修,声音压得极低:“三哥可还记得去年腊月,我因一场‘风寒’卧床七日?”
陆修点点头,他自然记得,陆翊从小到大身子壮得和小牛犊似的,偶得风寒这种事自然让自己印象深刻。
不过这和湉湉有什么关系。
陆翊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除了风寒药,太医又给我开了一剂‘补益汤’,说是扶正固本,我嫌那药苦,喝了两日便扔在脑后。”
他停顿片刻,似在回忆那碗药的味道,眉心渐渐蹙起:“直到前些日子,我在湉湉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她说,可能是给三嫂煎药时沾上的。”
陆修指节微紧,面色仍是平静,眸底却掠过一丝暗色。
陆翊眯眼,声音更低:“可我喝的那补益汤,可没有什么苦杏仁味,苦杏仁本无奇,可与黄芪、当归同煎,便成“慢毒”,益气养血之余,暗耗心脉,日积月累终至血亏气脱,让人看似是病逝,实乃慢性中毒而亡。”
他抬眼,观察着陆修的脸色,语气愈发谨慎:“三嫂产后体虚,常年需用补汤,若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
话未说完,陆修已明白他的未尽之意,面色微变,声音沉了下去:“于是你便私下调查?”
“是。”
陆翊坦然承认,“我不敢声张,更不敢惊动三嫂,怕打草惊蛇,也怕万一只是我多心,反惹三嫂忧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