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从战魂意识碎片带来的彻骨冰寒与悲怆中缓过神来,冷汗浸透了后背。那几声断续的呼唤——“冷”、“殿下”、“旗不能倒”、“回家”——像生锈的钉子楔入他的脑海,带来阵阵隐痛,却也奇异地加深了他与那尊沉默陶俑之间无形的纽带。他能感觉到,心口那缕温凉气息在波动后,似乎……凝实了一点点,如同被那沉重的呼唤淬炼过。
没等他仔细体会这种变化,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彻了整个第七观测站!不是常规的预警蜂鸣,而是最高级别的、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持续尖啸!
红光在所有通道、房间内疯狂闪烁。
陈墨惊愕起身,乙柒的声音通过房间内的通讯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陈墨!原地待命,启动房间最高防护!重复,原地待命,最高防护!”
话音未落,陈墨房间的合金墙壁内部传来能量充盈的嗡鸣,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能量护盾瞬间覆盖了所有墙面、天花板和地板,连窗户也被厚重的金属闸板封闭。陈列架上的陶人士兵被一层更致密的银色力场单独笼罩。房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牢笼。
“怎么回事?!”陈墨对着通讯器喊道,但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回应。
恐慌开始在心底蔓延。这不是演习。他冲到被封死的窗边(虽然明知无用),徒劳地试图感知外面的情况。除了持续不断的警报和红光,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很快,一种更为深邃、更为不祥的感觉,如同深海暗流,穿透了层层防护,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浸润进来。
冷。
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空洞的寒意。
嘈杂。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无数细碎、混乱、充满痛苦、怨恨、不甘与迷茫的“意念碎片”,如同无线电干扰噪音,开始侵入他的感知。哭泣、嘶吼、哀求、诅咒……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陈墨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更可怕的是,他心口那缕气息对这“噪音”产生了剧烈的反应,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共鸣般的刺痛和牵引。仿佛那无数的亡魂哀嚎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或者说,呼唤着他体内源自陶人战魂的那一点联系。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被银色力场笼罩的陶人士兵,其眼窝中的冰蓝火星,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应着外界的剧变。那些暗红色的“血沁葬土”颗粒,再次从裂纹中析出,这次不再缓慢漂浮,而是像受惊的萤火虫般无序窜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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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苑总部,中央指挥大厅。
往日井然有序、充满科技感的大厅此刻陷入了一片混乱与凝重交织的恐慌之中。巨大的环形主屏幕上,原本显示着全球各观测站数据流和异常能量图谱,此刻,超过三分之一的屏幕变成了刺目的红色警告标志,剩下的屏幕上也布满了疯狂跳动的曲线和异常峰值。
“报告!东亚区,编号E-7,E-9,E-11观测站同时检测到大规模‘灵薄扰动’!强度急剧攀升,已突破阈值!”
“欧洲区,L-3站点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画面显示……显示有大量不明灰白虚影实体化!”
“北美区,N-5,N-8报告‘现实稳定锚’过载!局部地区规则参数出现紊乱,物理常数微小偏移!”
“非洲……天哪,萨赫勒地区监测到超巨型‘死魂漩涡’形成!覆盖半径超过两百公里!还在扩大!”
一个个急促、带着颤音的报告从各个控制台传来。高级研究员、操作员们脸色惨白,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操作,试图稳定系统,分析数据。
支离站在指挥台前,银色罗盘悬浮在她身侧,转速快得几乎成了一团光晕。她的脸色冰冷如铁,但眼神深处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她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来自理事会最高层的紧急通讯,一个苍老而肃穆的声音正在下达指令:
“……确认,全球范围内超过十七处‘历史薄弱点’、‘大规模死亡遗迹’或‘未完全愈合的规则伤疤’同时发生崩溃性泄漏。异常代号‘冥河倒灌’,灾难等级初步评估——‘灭城’至‘覆洲’级,且有继续升级趋势。所有规苑站点进入‘终末守则’状态,优先保障核心收容物稳定,启动所有备用现实稳定装置。‘外勤部’全员待命,但不允许主动介入大规模灵薄溢出区域……”
“理事会,泄漏的源头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同时爆发?”支离打断了通讯,声音冷冽。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惊悸:“根据‘默识之间’最高权限档案交叉比对及‘裁缝’最后一次大规模‘缝合’行动遗留痕迹分析……初步判断,是‘忘川巷’的某段主干规则发生了未知原因的断裂或过度负载。导致其拘束、沉淀的‘历史亡魂’、‘未消执念’以及部分‘规则残渣’大规模泄漏至现世。其表现……即是地狱之门的非具象化开启。这不是实体通道,而是‘概念’和‘规则’层面的渗透与覆盖。”
忘川巷!规则断裂!
支离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刚刚还在档案室研究这个,灾难就降临了?而且规模如此恐怖!
“陈墨呢?那个陶人士兵?”她立刻追问。
“第七观测站防护等级已提升至最高。但‘冥河倒灌’的影响是概念性的,防护力场无法完全隔绝。他与‘忘川遗兵’的深度绑定,使其成为一个天然的‘敏感点’和‘吸引源’。支离三席,你的任务是确保他和那件异常(陶人)在观测站内的绝对稳定,同时评估其在本次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无论是受害者,还是……钥匙。” 理事会的声音意味深长,“调查局方面已主动联系我们,他们似乎掌握了一些额外信息。刘备和范剑正在请求进入第七观测站,与你及陈墨会面。批准请求,但你必须全程监控。”
通讯结束。支离立刻下令:“调整第七观测站防护模式,转为‘概念过滤屏障’,重点屏蔽‘无序亡魂执念’波段。准备接待调查局访客。乙柒,持续监控陈墨生命体征及精神波动,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她看向主屏幕上那一个个代表灾难爆发的红点,它们像溃烂的伤口,正在世界的躯壳上不断蔓延。地狱的亡魂来到了人间,而这或许,仅仅是一个更恐怖序幕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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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观测站的会客室,此刻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十倍。
防护力场全开,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和灵魂层面的嘈杂低语依然顽强地渗透进来,让灯光都显得晦暗不定。范剑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眉头紧锁,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古旧的铜钱。刘备端坐着,双目微闭,周身隐隐有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白光流转,将那侵入室内的阴寒与杂念稍稍驱离。他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聚着深重的忧色。
陈墨坐在他们对面,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那种万鬼哀嚎般的感觉减弱了,但并未消失,如同背景噪音持续折磨着他的神经。支离站在一旁,罗盘银光湛湛,将整个会客室笼罩在一层稳固的力场中。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糟,也更快。”范剑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忘川巷’出问题了,大问题。根据我们调查局古老卷宗的记载和刚才全球爆发的特征来看,这不仅仅是泄漏……更像是某种‘蓄谋已久’的闸门崩溃。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同时撬动了多个关键‘节点’。”
“守墓人?”支离冷声问。
“不能确定,但嫌疑最大。”刘备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守墓人看守‘忘川巷’,但对其态度历来暧昧。‘赠予’行为本身,或许就是在为某些‘变化’埋设引信。陈墨小友获得的陶人战魂,可能正是引信之一。当战魂与你共鸣达到一定程度,尤其是触及其核心执念‘渡河’时,就可能无意间成为了撬动‘节点’的杠杆之一。”
陈墨感到一阵寒意:“我……我引发了这一切?”
“不完全是,你也只是棋子之一。”刘备温和但坚定地纠正,“真正的推手隐藏在更深的历史迷雾和规则背后。你的共鸣,或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是某个庞大仪式中必需的一环。现在追究责任无济于事,关键在于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陈墨看向窗外——虽然被金属闸板封死,但仿佛能听到外面那个正在被亡魂侵扰的世界在哭泣,“那些……那些声音,那些东西……”
“它们不仅仅是亡魂,”范剑接话,语气沉重,“‘忘川巷’里沉淀的,是历史上无数未能安息、执念未消的存在,混杂着战争、瘟疫、天灾、人祸中产生的集体绝望与规则扭曲。它们泄漏出来,不仅会实体化骚扰生灵,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执念’和‘死亡规则’会开始污染现实,形成各种‘诅咒地带’。”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支离的银色罗盘突然投射出一幅画面:那是距离第七观测站不到三百公里的一处小镇的卫星与灵视监控合成图像。画面中,小镇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徘徊的影子。街道上,一些原本正常的居民,此刻行为变得怪异,有的对着空气哭喊早已逝去的亲人名字,有的重复着死亡时的痛苦动作,有的则眼神空洞,开始攻击身边的人……而小镇的建筑表面,正悄然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群体性‘执念投射’与‘规则感染’,”支离语气冰冷,“生者被亡魂的强烈执念影响,产生共情、幻觉,进而行为失常,甚至被‘附身’或‘同化’。物理环境也被死亡相关的规则侵蚀,开始排斥生命,或者孕育出更怪异的衍生物。这就是‘群体诅咒’的开端。随着‘冥河倒灌’持续,这样的区域会越来越多,范围会越来越大,诅咒的形式也会千奇百怪,防不胜防。”
陈墨看着画面中那个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喉咙发干。这就是……世界开启地狱之门后的景象?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他脱口而出。
“规苑理事会已下令,优先保障收容与核心稳定,不主动介入大规模灵薄溢出区。”支离看了他一眼,“这是基于现实残酷考量的命令。在这种规模的规则灾难面前,个体力量和外勤小队如同螳臂当车。盲目介入,只会造成更大损失,甚至可能加速局部规则崩溃。”
“但总得做点什么!”陈墨握紧拳头,心口的气息因为他的激动而翻腾,“那些普通人……还有,刘备先生,你们……”
刘备抬手,示意陈墨稍安勿躁。“支离姑娘所言是规苑的立场,有其道理。但我等既受此间百姓香火念想(他看了一眼范剑,范剑耸耸肩,表示这只是刘备个人的认知方式),又恰逢其会,岂能全然袖手?况且,此事恐非单纯救灾那般简单。”
他目光如电,看向陈墨,又似穿透墙壁,看向陈墨房间的方向:“陈墨小友,你与陶人战魂的绑定,以及判官笔的存在,或许是在这场浩劫中寻找一线生机的关键。战魂执念‘渡河’,而‘河’很可能便是‘忘川’的一段投影。如今‘忘川巷’规则断裂,亡魂溢散,某种意义上,‘河’与‘岸’的界限正在模糊。”
范剑猛地坐直身体:“刘皇叔,你的意思是……陈墨小子和那陶疙瘩,可能不仅仅是被动吸引亡魂的‘敏感点’,更可能是……一个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干涉’甚至‘引导’这种泄露的‘节点’?或者,一个指向‘忘川巷’内部,寻找规则断裂根源的‘路标’?”
“正是。”刘备点头,“战魂渴望‘渡河归家’,其执念本身,就是对‘忘川巷’规则的一种强烈指向性共鸣。若陈墨小友能逐步引导、掌控这股共鸣,或许能在局部区域,建立起一条相对稳定的、双向的‘通道’或‘锚点’。不是让更多亡魂出来,而是……设法让一些不该出来、或者出来后危害极大的东西‘回去’,甚至,探寻泄漏的源头。”
支离眼神锐利:“风险极高。陈墨尚未完全掌握自身力量,贸然尝试与‘忘川巷’泄漏点建立深度连接,极有可能导致其精神被海量亡魂执念冲垮,或被‘巷’内的异常规则捕获同化。甚至可能成为新的、更大的泄漏口。”
“所以需要准备,需要辅助,需要在绝对可控的小范围内进行试验。”刘备坦然道,“我之‘仁德之气’,可护持其心神,安抚亡魂戾气;范组长麾下亦有精通阵法、结界之士。而规苑,拥有最完善的防护设施和监测手段。我们三方合作,或许能在第七观测站内,先建立一个微型的‘隔离试验区’,尝试让陈墨小友接触并引导一缕微弱的、受控的‘泄露支流’,观察其与战魂、判官笔的互动,评估可行性。”
他看向支离,语气诚恳:“支离姑娘,此为权宜之策,亦是探索之机。一味固守,灾难终将蔓延至无可挽回。主动寻求理解与干预之道,哪怕只是一线微光,也胜过在黑暗中坐以待毙。陈墨小友的命运已与此相连,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支离沉默着,银色罗盘缓缓旋转,分析着刘备提议的每一个细节和潜在风险。指挥大厅传来的各地恶化的消息不断在耳畔响起。她知道理事会倾向于保守,但眼前的刘备团队,显然掌握着更多关于“忘川巷”和历史迷雾的信息,他们的提议虽然冒险,却可能是目前僵局中唯一带有主动性的突破口。
更重要的是,陈墨身上的变数太大。将他完全隔离保护,并不能保证安全,反而可能让不可控的因素在内部发酵。有限的、有监管的主动测试,或许更能掌握主动权。
良久,支离缓缓开口:“我需要详细的、可行的安全规程,以及你们能提供的具体支持清单。试验必须在第七观测站最底层的‘绝对隔离观测室’进行,规模严格限制,一旦出现任何失控迹象,立即中止并执行最高规格的净化程序。此外,试验的所有数据和分析结果,规苑拥有最高权限。”
“可以!”范剑立刻答应,“规程和清单我们马上准备。老刘,看来咱们得在这儿多待一阵子了。”
刘备微笑颔首,看向陈墨:“陈小友,前路艰险,你可愿意尝试?这非你之义务,但你确有独一无二之条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陈墨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那小镇惨状,闪过陶人战魂“回家”的呼唤,闪过判官笔曾带来的那种玄妙感觉。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责任感和微弱的希望,也在心底滋生。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当救世主,但他无法对正在发生的苦难视而不见,更无法摆脱自己已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命运。
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愿意试试。该怎么做?”
就在陈墨做出决定的同时,第七观测站外,那片被灰雾和亡魂低语笼罩的荒野深处。
一片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几道身影悄然浮现。他们穿着风格各异、但都带有某种古老或神秘气息的服饰,有的佩戴着遮掩面容的符文面具,有的手中把玩着散发出诡异波动的物品。
为首的一人,手中托着一个不断变幻形状的银色沙漏,沙漏中的沙子并非下落,而是悬浮、旋转,映照出周围弥漫的灰雾和游荡的亡魂虚影。他低声笑道,声音如同金属摩擦:
“冥河倒灌,万灵哭嚎……多么美妙而肥沃的土壤。‘收藏家’的盛宴,开始了。传令下去,重点关注规苑第七观测站方向。那个引发‘裁缝’出手的小子,还有那尊让‘忘川遗兵’战旗重现的陶俑……是无价的藏品。在规苑和调查局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先‘取样’。”
他身后的身影微微躬身,随即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周围弥漫的灰雾与亡魂阴影之中,向着第七观测站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而在更遥远的、规则已然开始扭曲崩坏的某个城市废墟上空,浓重的灰雾凝聚,隐约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冷漠的、正在穿针引线的“手”的虚影,缓缓拂过城市惨烈的疮痍。它所过之处,狂暴的亡魂啸叫略微平复,撕裂的空间裂痕被无形的“线”勉强缝合,但更多的、更深层次的“规则伤口”仍在汩汩流淌着死亡的色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