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观测站,底层,绝对隔离观测室。
这里位于地下数百米,墙壁由多层交替的振金合金、灵能阻尼材料以及从某些高维异常身上提取的“规则惰性涂层”构成。整个房间呈完美的正圆形,直径约三十米,没有任何棱角,以防止能量或概念聚集。地板和天花板刻满了层层叠叠的稳定符文与灵能导流回路,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勉强驱散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
此刻,观测室被划分为三个区域。
最外层是控制与监控区,支离、乙柒以及数名规苑高级技术人员驻守在此。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显示着陈墨的各项生理指标、精神波动频谱、室内规则稳定参数以及来自房间各处传感器的微观灵能读数。支离的银色罗盘悬浮在主控台上方,延伸出无数细密的银色光线,与整个观测室的防御系统相连,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中间层是辅助与缓冲层,刘备和范剑位于此。刘备盘膝坐在一个特制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那温润的“仁德之气”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淡白光晕区域,光晕边缘与规苑的稳定力场柔和地交融。这光晕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绪宁和、百邪不侵的浩然之意,有效过滤、安抚着那些穿透外层防护渗透进来的亡魂杂念。范剑则显得忙碌许多,他身边摆放着几个打开的金属箱,里面是各种古朴的法器、符箓和刻满符文的玉石。他正在以特定的方位布置一个小型阵法,阵法核心是一面边缘有些破损、却流转着暗金色光芒的青铜古镜,镜面朦胧,仿佛映照着另一个空间。
最内层,也就是观测室圆心位置,是试验区。陈墨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他面前是一个特制的强化玻璃柱形容器,容器内部暂时空无一物,但连接着数条闪烁着幽光的管道,这些管道另一端通向观测站外经过多重过滤和弱化的“灵薄泄漏支流”采集口。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是那尊陶人士兵。此刻它被放置在一个较小的独立力场基座上,但力场并未完全隔绝它与外界的联系,只是起到缓冲和监控作用。陶人眼窝中的冰蓝火星缓慢而坚定地燃烧着,那些暗红色的血沁葬土颗粒环绕着它,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陈墨,最后确认一次。”支离清冷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不带丝毫情绪,“试验将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引入最低强度的‘泄漏支流’,评估你与陶人的被动反应及刘备先生的‘仁德屏障’过滤效果。第二阶段,在屏障保护下,尝试让你主动通过战魂联系,接触并‘感知’流中的亡魂碎片。第三阶段,视前两阶段结果,决定是否尝试使用判官笔进行最低限度的‘引导’或‘标记’。任何阶段,你感觉无法承受,或我们监控到危险阈值,试验立即终止。明白吗?”
“明白。”陈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跳平稳下来。他能感觉到心口那缕气息在缓缓流转,与身旁陶人传来的冰凉感相互呼应。脑海深处,那几声悲怆的呼唤——“冷”、“殿下”、“旗不能倒”、“回家”——再次隐隐回荡,这一次,除了悲怆,他似乎还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泄漏支流引入倒计时,十、九、八……”
随着倒计时结束,只见那几条幽光管道微微震动,一股极其稀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雾气,被缓缓注入玻璃容器之中。雾气在容器内缓缓盘旋,并没有立刻扩散,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衰败、混乱的气息,立刻透过容器壁弥漫开来。
陈墨浑身一颤。尽管有层层防护和刘备的仁德之气过滤,当这股直接来自“冥河倒灌”的泄漏物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时,他还是感到了强烈的不适。那不仅仅是温度或气息的冰冷,更像是一种对生命活力的直接汲取,对希望的否定。同时,无数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碎片化意念,如同冰冷的针,试图扎入他的脑海:
“……娘……饿……”
“……杀!杀光他们!”
“……为什么是我……我不甘心……”
“……找不到……回家的路……”
“……痛……好痛……”
陈墨闷哼一声,额头青筋隐现。他努力稳住心神,不让自己被这些杂念淹没。心口的气息急速流转,散发出阵阵温凉,抵御着外界的侵蚀。而身旁的陶人士兵,眼窝中的火星骤然明亮了数倍,那些血沁葬土颗粒的旋转速度也猛地加快,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容器内的灰白雾气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向着靠近陶人这一侧的容器壁缓缓靠拢,形成一层更浓的淤积。
“第一阶段,物理接触完成。”乙柒的声音响起,语速很快,“陈墨生命体征波动,精神压力指数上升至黄颜色间,但未超阈值。陶人异常活跃,对泄漏物表现出明显吸引倾向。刘备先生的屏障有效削弱了约75%的概念侵蚀。规则稳定参数轻微波动,处于安全范围。”
“很好。”支离盯着屏幕,“陈墨,报告你的主观感受。”
“冷……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和情绪,”陈墨喘息着说,“但比之前直接暴露在外的时候好多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害怕’刘先生那边的光,但又……被陶人吸引。”他仔细分辨着心口气息与陶人传来的感觉,“战魂……好像很‘焦躁’,也很‘悲伤’,它想靠近那些雾气,但似乎又在抗拒里面的某些东西。”
“焦躁与悲伤……”刘备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沉稳有力,“此乃战魂执念对同类破碎亡魂的本能反应,欲引渡,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陈小友,尝试静心,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与战魂的那一丝联系上,暂时忽略那些杂音。感受它的‘意愿’。”
陈墨依言闭上眼,努力屏蔽耳边那些喋喋不休的亡魂低语,将心神沉入心口那缕气息,感受着它与陶人之间无声的共鸣。渐渐地,那些尖锐的杂念似乎退远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的、如同古战场呜咽风声般的“感觉”。他“看”到了残破的战旗在硝烟中飘摇,听到了沉闷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对归途的渴望。
“第二阶段准备。”支离下令,“解除容器局部屏障,允许微量泄漏物在受控条件下接触陶人力场边缘。陈墨,尝试引导战魂共鸣,主动‘接触’并尝试理解其中一缕相对完整的亡魂碎片。我们会为你标记目标。”
玻璃容器靠近陶人的一侧,力场悄然打开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一缕比发丝还要细的灰白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探出,触碰到了陶人周围的力场边缘。力场微微荡漾,并未阻止其渗透。
陶人眼窝中的火星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光芒!陈墨感觉心口猛地一痛,仿佛被那光芒刺中。同时,一段远比之前清晰、连贯的意念碎片,如同强行嵌入般,冲入他的意识:
(……奔跑……赤足踩在冰冷的砾石上……身后是火光与惨叫……阿爹……阿爹把我推进地窖……上面好重……推不开……喘不过气……黑……好黑……娘……你在哪里……)
这是一个孩童的亡魂碎片,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窒息般的绝望以及对亲人撕心裂肺的思念。痛苦如此纯粹而尖锐,几乎要让陈墨感同身受地窒息。
“稳住!”刘备的喝声如同暮鼓晨钟,他周身的仁德光晕猛地一涨,那温暖、宽厚、庇护众生的意念强行介入,柔和地包裹住陈墨受到冲击的意识,也抚慰着那缕孩童亡魂碎片中狂暴的痛苦,“感受其苦,但勿沉沦!汝非彼,汝乃观者,亦是可能的引渡者!”
陈墨咬紧牙关,在刘备的帮助下,勉强从那股窒息的共情中抽离出一丝清明。他依照刘备的指引,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尝试通过战魂的联系,向那缕孩童的碎片传递一丝微弱的、安抚的意念。战魂的苍凉气息中,似乎也分离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类似“归处”的牵引。
奇迹发生了。
那缕狂乱痛苦的孩童碎片,接触到这混合了陈墨意念与战魂牵引的波动后,竟猛地一颤,那股尖锐的恐惧和绝望似乎平息了那么一丝丝。它不再胡乱冲撞,而是像迷途的幼兽找到了微弱的气味,开始缓缓地、迟疑地绕着陶人的力场旋转,灰白的雾气颜色似乎都淡了一点点。
“有效!”范剑激动的声音传来,“快看规则读数!那一缕碎片的混乱度在下降!它在被‘安抚’和‘轻微锚定’!”
支离的眼中也闪过一道锐光:“数据记录!陈墨精神压力指数攀升至橙色临界点,但未崩溃。陶人能量输出稳定。目标碎片熵值降低0.7个单位。初步证明,在特定条件下,陈墨与战魂的共鸣组合,可以对特定亡魂碎片产生微弱但确实的秩序化影响。”
然而,没等他们进行更多分析,异变陡生!
或许是陈墨与战魂的主动“干预”产生了某种涟漪,或许是那缕被安抚的碎片成为了一个临时的“信标”,玻璃容器内原本相对平静的灰白雾气突然剧烈翻滚起来!更多的亡魂碎片仿佛受到了刺激,疯狂地涌向那个力场缺口,试图钻出。其中夹杂着一些更加黑暗、更加扭曲的意念,充满了恶意与吞噬的欲望。
“警告!泄漏物活性异常激增!有强怨恨聚合体倾向出现!”乙柒急报。
观测室内警报声微响。支离面前的罗盘银光骤亮,随时准备切断泄漏源并启动净化程序。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维持屏障的刘备忽然睁眼,看向观测室厚重的合金墙壁方向,目光如电:“有外敌靠近!带有强烈的空间隐匿与恶意窥探气息!非亡魂,是生者!目标……正是此处!”
几乎同时,支离的罗盘也探测到了异常的空间波动信号,信号源正在快速接近第七观测站外层防护,手法极其高明,几乎与周围弥漫的“冥河倒灌”背景波动融为一体。
“是‘收藏家’!”范剑啐了一口,反应极快,“这帮鬣狗鼻子真灵!老刘,你维持屏障,我去会会他们!”他身影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柄样式奇古、剑身仿佛有水流波动的长剑,就要冲向观测室出口。
“不必出去。”支离的声音冰冷无比,带着杀意,“他们敢来规苑的核心观测站撒野,就要有被留下的觉悟。启动‘蜂巢’防御协议,锁定入侵者空间坐标。乙柒,暂时隔离试验泄漏源,启动观测室二级战斗防护。”
她看向陈墨和那躁动加剧的陶人,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团正在玻璃容器内凝聚的、充满恶意的黑暗雾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陈墨,试验进入第三阶段——但目标变更。”支离语速极快,“容器内正在形成一个低级的‘怨恨聚合体’,它是无数亡魂碎片中恶意部分的结合,也是‘冥河倒灌’中最常见的主动攻击性衍生物。现在,用你的判官笔,尝试‘标记’或‘斥退’它。这是最直接的实战测试。刘备先生,请加大屏障输出,重点保护陈墨核心意识。范组长,外围防御交给你和规苑系统,绝不能让‘收藏家’干扰到内部试验!”
危机迫近,内外交困。但支离的选择,是将压力转化为最后的测试契机。她要看看,在实战的压力下,陈墨和他的“钥匙”,究竟能展现出多大的潜力,又隐藏着怎样的风险。
陈墨看着容器内那团不断膨胀、仿佛有无数痛苦面孔在挣扎咆哮的黑暗雾气,感受着心口战魂传来的、混合着愤怒与守护意念的剧烈波动,以及手中那截冰凉沉重的判官笔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牵引感。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