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福祸相依
王老五揣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契约,脚步虚浮地走出了万仙典当行。
界隙街依旧灰暗,但他却觉得眼前似乎亮堂了不少。
他紧紧攥着胸口衣襟,那里仿佛揣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希望”的火。
“三年气运……娘子,你有救了!”他喃喃自语,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家。
家中,病榻上的妻子气若游丝。
王老五按照谢栖白隐晦的提示,将家中仅剩的一点钱拿去买了几帖平价药,又去码头试着找活。
奇迹发生了。
以往总是被工头刁难、排挤的他,今天一去,就赶上码头管事的老娘突发急症。
王老五恰好认得那病症,早年他父亲得过,用一种偏方治好过。
他死马当活马医,说了出来。
管事将信将疑,派人一试,竟真的药到病除。
管事大喜过望,不仅当场赏了王老五一笔钱,还将接下来三天卸货量最大、油水最足的一条船交给他负责。
王老五带着钱和活计回到家,买了更好的药,请了郎中。
妻子的病情,竟真的稳定下来,甚至有了些许起色。
“当家的……这、这是……”妻子看着桌上罕见的肉食和崭新的药包,苍白的脸上满是惊疑。
王老五握着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好了,好了!娘子,我们遇上贵人了!以后都会好的!”
他不敢提典当之事,只说是走了大运,得了贵人赏识。
妻子虽仍有疑虑,但身体的舒坦和生活的改善是实实在在的。
她流着泪,反握住丈夫粗糙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王老五的好运仿佛没有尽头。
他带领的卸货小队,总能高效完成工作,得到额外奖赏;他随手在街边买的粗饼,竟能吃出藏在内里的铜钱;甚至有一次,码头械斗,他恰好因为弯腰捡东西,躲过了飞来的棍棒。
邻居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以往的同情怜悯,变成了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王老五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听说他婆娘的病都快好了,真是奇了。”
“怕不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风言风语开始流传。
王老五沉浸在家庭渐趋美满的喜悦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觉得,那三年的气运,换回娘子的命和眼前的安稳,太值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娘子再好些,就用攒下的钱做点小买卖,彻底告别码头卖苦力的日子。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了这个曾经绝望的家。
然而,王老五没有察觉到,当他一次次避开灾祸、获得横财时,冥冥之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一些微小的、不幸的“涟漪”,正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第二节:无声的涟漪
万仙典当行,后院静室。
谢栖白面前,悬浮着一面由水汽凝聚而成的光镜。
镜中景象,正是王老五家的缩影。
许玄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看着镜中王老五小心翼翼给妻子喂药,其乐融融的景象,淡淡道:“看来,这笔生意效果不错。客户满意,代价支付顺利,因果线也还算平稳。”
谢栖白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一点。
水镜中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波纹荡漾,视角拉远,将王老五家周围的环境也纳入其中。
他看到了那个曾经与王老五争夺活计失败的邻居,张莽。
张莽蹲在自家门口,看着王老五家飘出的肉香,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狗屎运!”
他脸色晦暗,眼中满是愤懑和不甘。
原本,码头那条油水最足的船,应该是他的。就因为王老五“恰好”救了管事的老娘,这肥差就飞了。
家里卧病的老父等着钱抓药,孩子饿得嗷嗷叫。
希望落空,张莽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无处发泄。
水镜景象再变。
码头集市,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对着空荡荡的钱匣子叹气。
往常,王老五收工后,总会在他这里买两个最便宜的粗饼带回家。
虽然钱少,但也是个固定主顾。
可这几天,王老五要么得了赏钱去买肉,要么就是“恰好”捡到钱,再也不光顾他的生意了。
老汉少了一份微薄但稳定的收入,给孙女买药的钱,又差了几分。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蛛网般蔓延,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
王老五家的“福”,似乎在无形中,透支、转移了周围人本就不多的“运”。
“看到了吗?”谢栖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就是‘气运’的流转。它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一方骤增,必有多方微减。只是这‘减’,分摊到无数个体身上,显得微不足道,难以察觉。”
许玄度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谢栖白一眼:“掌东主观察入微。不过,典当行的规则便是如此。我们只对契约负责,确保客户支付代价,获得他想要的。至于这代价支付过程中产生的……外部效应,不在我们的考量范围之内。因果自有其平衡机制。”
“平衡?”谢栖白目光深邃,“若这微小的涟漪,累积起来,最终形成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呢?比如,那个张莽,若因嫉生恨,铤而走险呢?”
许玄度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是新的因果,或许……也会成为典当行新的生意。”
谢栖白眉头微蹙。
他想起自己盖章时的那一瞬迟疑。
典当行,执掌因果,却似乎……也在制造着新的、更复杂的因果。
它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众生在命运之河中挣扎,只在他们拿出足够代价时,才抛下一根绳索,却不管这绳索是否会缠住其他人。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挥散水镜,转身走向庭院。
他需要透透气。
庭院中,月光如水。
柳疏桐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坐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出神。
她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眸子,在月华下清冷如寒星。
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头。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谢栖白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站着。
他没有问她感觉如何,也没有提那夜典当之事。
仿佛她的出现,与这月色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柳疏桐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以及一种难以言明的张力。
她记得昏迷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这个人,在她道心剥离、神魂将散的那一刻,强行截留了一线生机,护住了她。
为什么?
她不明白。
青玄宗覆灭,师门尽殒,她道心破碎,沦为废人,还有什么价值,值得这位神秘的掌东主出手?
而谢栖白,看着月光下她单薄而倔强的身影,想起水镜中看到的,那些因气运流转而产生的微小悲剧。
强大的力量,必然伴随着相应的代价与影响。
无论是执掌一家可以交易万物的典当行,还是守护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因果缠身的“残仙”。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或许,许玄度说得对,因果自有其平衡。
但他谢栖白,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不想只做一个被规则束缚的“秤”。
他要做的,是那个执秤的人。
第三节:隐忧初现
几天后,王老五家的“好运”还在持续。
他甚至用积攒的钱,盘下了一个街角的小小摊位,准备卖些杂货,彻底告别风吹日晒的码头生活。
妻子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已经能下床缓慢走动,脸上也多了血色。
生活仿佛真的走上了正轨。
然而,隐忧终究还是爆发了。
这一日,王老五正在码头处理最后的交接事宜。
张莽喝得醉醺醺的,领着一群同样不得志的苦力,堵住了他。
“王老五!”张莽满身酒气,眼睛赤红,“你小子最近很风光啊!又是得赏钱,又是盘铺子!是不是偷了老子的运道!”
王老五心中一惊,面上却强自镇定:“张莽,你喝多了胡说什么!我王老五行得正坐得直,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和……和贵人相助!”
“贵人?屁的贵人!”张莽啐了一口,“我看你就是走了邪运!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自从他走了运,咱们哥几个是不是越来越背?活计被他抢,工钱也少了!定是他吸了咱们的运道!”
他身后那群苦力本就生活困顿,闻言更是群情激愤。
“对!肯定是他搞的鬼!”
“揍他!把咱们的运气抢回来!”
“不能让他一个人好过!”
众人一拥而上。
王老五吓得连连后退。
若是往常,他肯定免不了一顿毒打。
但今天,就在一个苦力的拳头即将砸到他脸上时,旁边堆放的货包不知怎的突然松动,哗啦啦倒了下来,恰好砸中了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王老五趁机连滚爬爬地逃出了码头。
他心跳如鼓,后背冷汗涔涔。
不是因为差点挨打,而是因为张莽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偷了运道……”
“吸了咱们的运……”
他猛地想起签订契约时,那位年轻掌东主似乎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那句“气运流转,福祸难料”。
难道……自己家的好运,真的是建立在邻居们的倒霉之上?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家,看着笑容渐多的妻子,和家中新添的物件,再也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晚上,他破天荒地失眠了。
窗外传来张莽家孩子的哭闹声,以及张莽夫妻激烈的争吵声,似乎是为了钱的事情。
还有卖炊饼老汉隐约的咳嗽声。
这些以往被他忽略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刺耳。
他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用三年气运换来的,究竟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万仙典当行内。
谢栖白通过水镜,看到了码头冲突的全过程,也看到了王老五回家后的痛苦与挣扎。
他沉默地看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许玄度飘然而至,语气依旧平淡:“看,因果的平衡开始了。客户开始承受代价带来的心理反噬。这是必经的过程。”
谢栖白抬起眼,目光锐利:“仅仅是心理反噬吗?张莽的怨气已成,若他日后再行极端之事,这笔因果,又该如何计算?”
许玄度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谢栖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界隙街迷蒙的远方。
“看来,只是被动观察和等待,是不够的。”
他轻声自语。
第一个凡人案例,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
它不仅仅是一笔交易,更是一个活生生的、在不断演变的人间悲喜剧。
而他,身陷局中。
王老五的困惑与痛苦,张莽的愤怒与不甘,还有那些被无形波及的邻里……
这些,都是那纸“气运契约”衍生出的,必须面对的课题。
如何处理这最初的“涟漪”,将直接决定他未来执掌这间万仙典当行的……道路与风格。
夜色渐深。
界隙街的暗处,似乎有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这间神秘的当铺。
第十章的钩子在于,王老五案例的后续影响开始显现,主角谢栖白不再满足于被动观察,开始思考主动干预和“执秤”,为后续他改革规则、更深度介入因果埋下伏笔。同时,通过他与柳疏桐无声的互动,继续铺垫感情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