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之内,光影随着日头的偏移,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罗姬的声音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乾涩,反而随着讲授的深入,愈发显得厚重、幽深。宛如那深埋地底的古老树根,在黑暗中静静地汲取着养分,又无声地支撑起整座森林。
「种因得果,不过是「收』。」
罗姬站在讲後,并未再动用法术演示,仅仅是负手而立,言语间便构建出一座宏伟的法理高楼:「收回来的愿力,散乱、驳杂,如同一捧黄沙。」
「若是只知一味地堆积,哪怕堆得再高,风一吹,便散了。雨一打,便塌了。」
「这便是为何九品法术只能借力,却难成大器的缘由。」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低沉:
「故而,进阶八品,名为一一【聚沙成塔】。」
「何为聚沙成塔?」
「非是强行粘合,而是要「筛』,要「炼』,要「构』。」
「以神念为筛,去芜存菁,剔除那些虚情假意的杂念,只留最纯粹的愿力金沙。」
「以因果为火,熔链金沙,将其化作坚不可摧的愿力金砖。」
「最後…」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落下了一枚最为关键的棋子:
「以本心为图纸,搭建出一座独属於你的一一愿力浮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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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成之日,便是道基稳固之时。
任凭外界风吹雨打,人心变幻,你自岿然不动,愿力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字字珠玑,直指修行的本质。
角落里,苏秦原本只是安静聆听的神色,此刻却渐渐变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原本的平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极亮的思索与震撼。
他虽有面板相助,将这【万愿穗·聚沙成塔】强行推至了Lv3的造化之境,更是在昨日借着万民愿力,误打误撞地完成了「筑基」。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挥舞着大锤的孩童,虽然力气大,却总是不得章法,对於这门法术的细微操控,始终隔着一层膜。他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他知道愿力可以化作金砖,可以搭建高塔,却不明白这其中的结构力学,不明白每一块砖石该如何咬合。而此刻,罗姬的这番剖析,就像是一把最为精密的解剖刀,将这门八品法术的肌理、骨骼、乃至灵魂,一点一点地拆解开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原来如此……
「原来那愿力金沙的凝练,并非越硬越好,而是要讲究「韧性』,要留有一丝余地,以容纳人心的多变。」「原来那塔基的搭建,不能只靠愿力堆砌,更需要将自身的「道』融入其中,作为那根顶梁杜……」苏秦在心中低语,只觉得灵深处,那原本因为强行升级而略显虚浮的感悟,正在飞速地沉淀、夯实。如果说之前的Lv3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华丽宫殿。
那麽现在,随着罗姬的讲解,一根根梁柱被补齐,一块块基石被加固。
识海之中,那株金色的万愿穗,原本虽然高大却略显呆板的枝叶,此刻竞开始随着苏秦的领悟,发生着极其细微、却又本质的变化。叶片上的纹路变得更加繁复,原本直来直去的线条,开始变得蜿蜒曲折,如同大道的轨迹。那金色的谷粒,也不再是单纯的发光,而是开始内敛,仿佛每一粒谷子内部,都在孕育着一个小小的世界。苏秦并未刻意去修炼,甚至没有主动去运转功法。
但他的眼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光幕,却在此刻自行浮现。
数据,在无声地跳动。
【聆听名师讲道,明悟法术本源架构,查漏补缺……】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1/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5/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Lv3(12/100)】
【万愿穗·聚沙成塔. ...】
这并非是单纯熟练度的增加。
这是一种「质」的补全。
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在听闻了剑道真解後,哪怕手中无剑,心中的剑意也在疯狂攀升。
苏秦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悟之中,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
只剩下罗姬那低沉的声音,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不断地融入他的识海,融入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而就在苏秦沉浸於「补课」的顿悟之时。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白衣胜雪的身影,此刻身上的气息,也开始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徐子训闭着眼。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他的神情很放松,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就像是回到了自家的後花园,正在欣赏一株刚刚绽放的兰花。「聚沙……成塔。」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原来……是这样吗?」
「人心散乱如沙,善意微小如尘。」
「我这三年来,做的那些事,送出的那些药,帮过的那些人……不正是那一粒粒散落在尘埃里的沙吗?」徐子训的心中,仿佛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他以前只知道去「种」,去「施」,却从未想过如何去「聚」,如何去「建」。
他以为那些善意送出去了,便是散了,便是没了。
可罗姬的话,却告诉他一
没散。
它们还在。
它们就像是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珍珠,静静地等待着一根线,将它们重新串联起来。
「那根线……便是我的「本心』。」
「那座塔……便是我所求的「道』。」
轰!
徐子训的脑海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障被轰然冲开。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人的脸庞。
看到了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真诚的祝福。
那些原本散落在天地间的、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愿力光点。
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
「嗡」
空气中泛起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涟漪。
紧接着。
那些光点开始汇聚。
不是那种狂暴的掠夺,也不是那种急切的吞噬。
它们就像是倦鸟归林,像是百川入海,带着一种欢愉,一种从容,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缓缓地、坚定地向着徐子训涌来。徐子训眉心处,那株刚刚凝结不久、尚显稚嫩的玉色幼苗,此刻骤然光芒大盛!
它不再是随风摇摆。
它的根系,像是扎进了虚空深处,疯狂地汲取着那些涌来的愿力金沙。
它的茎秆开始拔高,变得粗壮。它的叶片开始舒展,变得宽厚。
而在那幼苗的周围。
那些汇聚而来的愿力,并没有直接融入幼苗体内,而是在某种玄妙规则的牵引下,开始围绕着幼苗旋转、堆叠。一粒粒,一层层。
就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巧手,正在以这株幼苗为核心,小心翼翼地搭建着一座……
塔!
一座通体洁白、品莹剔透、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一一愿力浮居!
虽然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地基雏形,虽然还只有薄薄的一层。
但那种坚不可摧、镇压一切的气息,却已然初露端倪!
「这……
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邹武,眼珠子猛地一凸,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徐子训,感受到那股从徐子训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温和却越来越厚重的波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哥……你……你快看!」
「徐兄他……该不会……
不用他提醒,邹文早已转过头来。
这位平日里自诩沉稳的老生,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彻底绷不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子训周身那隐隐扭曲的空气,看着那股正在飞速凝聚、蜕变的气机。「这……这不可能!」
邹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骇:
「这可是八品进阶法术啊!」
「是【聚沙成塔】啊!」
「哪怕是咱们百草堂的记名弟子,想要摸到这门法术的门槛,少说也得花上个把月的水磨工夫,去一点点感悟,去一点点尝试。」「可他……」
邹文看了一眼讲上还在讲课的罗姬,又看了一眼那炷才燃了一半的线香:
「课还没讲完…
「他就……悟了?!」
「不仅是悟了……」
邹武咽了口唾沫,指着徐子训眉心处那隐约可见的玉色光晕:
「你看那气象……那是愿力凝形的徵兆!」
「他这是……直接要在课堂上,把这八品法术给修成一级?!」
这也太夸张了!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只是个刚刚入门九品《种因得果》的新人啊!
这中间跨越的,可是整整一个大品阶,是无数灵植夫数年都未必能跨过的鸿沟!
邹家兄弟的动静,虽小,但也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很快。
一股异样的氛围,以徐子训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前排,正在闭目推演的李长根,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回过头,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复杂与苦涩。
他看着那个白衣胜雪、此刻正被淡淡玉光笼罩的年轻人,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聚沙成塔……
李长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我在二级院待了快两年了。」
「每日里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
「好不容易熬成了记名弟子,好不容易攒够了愿力。」
「可直到上个月……我才勉强摸到了这【聚沙成塔】的门槛,修成了一级。」
「两年啊…
李长根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掌心:
「可他……只是个刚进门不到半天的新人。」
「仅仅是听了一堂课……」
「就……成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这些老生的心里。
这就是天才吗?
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吗?
哪怕他们早就知道徐子训非池中之物,哪怕他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那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挫败感,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无力。不仅仅是李长根。
前排的那些入室师兄们,此刻也纷纷侧目。
尚枫依旧闭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枯槁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微乱。沈俗美眸流转,看向徐子训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傲气,多了几分凝重与审视。
而坐在最边缘的叶英……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震惊或嫉妒,反而是一脸兴奋地凑到了旁边的王烨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王烨,压低声音打趣道:「哎,王烨师兄。」
「你瞧瞧,你瞧瞧。」
叶英指了指後排的徐子训,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位新人师弟,可是了不得啊。」
「这悟性,这速度…
「啧啧啧。」
叶英咂了咂嘴,故意拖长了音调: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刚修万愿穗时,也只是入门种因得果二级吧?」
「这徐师弟,可是比你当初的天分……还要好呢?」
这话里话外,全是揶揄。
毕竟王烨一直被誉为百草堂这几年最顶尖的天才,如今被一个新人给比下去了,这可是难得的看点。然而。
面对叶英的打趣,王烨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酒壶。
只是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眸子,此刻却难得地变得专注起来。
他静静地注视着後排那个正在突破的身影。
看着那层层叠叠汇聚而来的愿力光点,看着那座正在缓缓成型的玉色浮屠。
良久。
王烨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
「天分?」
王烨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叶英,你错了。」
「这可不是什麽天分。」
他指了指徐子训,又指了指窗外那辽阔的一级院方向:
「这是他这三年来……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啊。」
王燃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那是对同类人的惺惺相惜。
「你只看到了他此刻的一朝顿悟。」
「却没看到他这三年来,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是如何守住本心,如何去帮扶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寒门子弟的。」「那些愿力……
王烨的目光变得柔和:
「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那是他用三年的善行,一颗心一颗心地换回来的。」
「我当年提前一年半晋级,靠着那一股子锐气和家里的资源,强行冲开了这道关口。」
「而徐子训…
「他晚了整整一年半。」
「但他这多出来的一年半,不是白过的。」
「他在积蓄,在沉淀,在用一种最笨、却也最紮实的方式,去丈量这人心的厚度。」
王烨转过头,看着叶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比我晚。」
「但他走得……比我稳。」
「这样的人,哪怕起步慢了点,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又怎会比我差呢?」
叶英闻言,愣住了。
他看着王烨那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後排那个虽然突破却依旧神色平和的徐子训。
沉默了半响,叶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点了点头,低声喃喃了一句:
「受教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目光汇聚之时。
後排角落里。
徐子训身上的气息,终於攀升到了一个临界点。
「嗡一!!!」
一声清越激昂的震鸣,猛地在石殿内炸响。
那不是法术的轰鸣,而是愿力凝结成实质後,与天地规则碰撞所发出的道音。
只见徐子训眉心处,那株玉色的万愿穗猛地一颜,光芒大盛!
而在那稻穗之下。
一座通体洁白、虽只有三层、却精致得宛如天工造物的玉色宝塔虚影,轰然成型!
那宝塔虽小,却透着一股镇压一切、岿然不动的厚重感。
每一层塔檐上,都挂着微小的风铃,无风自鸣,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感人至深的往事。那是一一【聚沙成塔】!
一级入门!
徐子训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座玉塔在缓缓旋转,神光湛然。
他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圆融,更加深邃,就像是一块经过了岁月打磨的古玉,温润而内敛。讲之上,罗姬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在落下的瞬间,如同一枚定海神针,将堂内因徐子训顿悟而泛起的浮躁喧嚣,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不错。」
罗姬微微颔首,那双仿佛看透了枯荣生灭的眸子,停留在徐子训身上。
那并非是对天才的惊叹,而是一种早已预见结果的淡然认可:
「一朝顿悟,以善因结善果,越过入门,直抵八品法术一级之境。」
「这等悟性,这等心性,确是上佳。」
徐子训此时周身玉色光华刚刚敛去,正欲拱手谦逊两句。
却听罗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那般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以此等进境,在此届百草堂所有新生之中……」
「你,当属第二。」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空旷的石殿内悄然炸响。
徐子训拱起的手微微一僵,脸上那温润的笑容虽未散去,眼底却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错愕。他并非自傲,只是他也清楚,八品法术当堂顿悟意味着什麽。
这等成绩,即便放在往届,那也是独占鳌头的存在。
若是自己这般厚积薄发、得天时地利人和方才修成的成果只能排在第二,那第一……又是何等光景?角落里,邹文原本正满脸感慨地望着徐子训,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作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他下意识地恻过头,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弟弟说道:
「徐兄……当真是人杰啊。」
「想当年王烨师兄也是惊才绝艳,可徐兄这一手,竟是比当年的王师兄还要夸张几分。
毕竟王师兄是回去闭关了一夜,而徐兄是当堂顿悟,这是把「愿力』二字吃透了响-……」说到这,邹文咂了咂嘴,似乎在消化罗姬後半句话的余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过……阿武,你刚才听清了吗?」
「罗师说……这样的徐兄,在此届新生中,当属第二?!」
邹武此刻也是一脸的懵懂,他挠了挠头,小眼睛里满是迷茫,迟疑道:
「哥,是不是……咱们听差了?」
「或者说,罗师口中的「此届』,指的不是咱们这批刚上来的,而是算上了往届的所有新生?」「肯定是这样!」
邹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笃定地点了点头,自行脑补出了一套合理的解释:
「罗师眼界何其之高?在他老人家眼里,这「届』的概念,或许是按年算的,甚至是按这几年的总和算的。」「往届之中,那是出过王烨师兄这等妖孳的,或许还有咱们不知道的隐世天才。」
「若是把时间拉长了比,徐兄排个第二,倒也说得过去。」
「但若是只论咱们这一批刚进门的……」
邹文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往身侧警了一眼。
那里,苏奏正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但他那一动不动的姿态,在邹家兄弟眼中,却读出了一种「落寞」与「不甘」。邹文心中「咯噔」一下。
苏秦师弟虽然拿了天元,虽然在《春风化雨》上有着惊人的造诣。
但这《万愿穗》,终究是另一门学问,是另一座高山。
徐子训珠玉在前,光芒万丈。
而同样身为新人的苏秦,此刻却毫无动静。
这时候罗师说出「第二」二字,若是指的不是往届,那岂不是在说……还有人比徐子训更强?但这怎麽可能呢?
场内的新人,满打满算,也就苏秦和徐子训两个够分量的。
徐子训第二,那第一是谁?
总不能是苏秦吧?
看苏秦师弟这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分明就是还在苦苦参悟,甚至可能连门槛都还没摸到的样子啊!邹文连忙伸手扯了扯邹武的袖子,眼神示意了一下苏秦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小声点!」
「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
「正儿八经的此届新生,也就苏秦和徐子训二人能上面。」
「罗师那话,多半是为了敲打徐子训,让他莫要骄傲,这才搬出了往届的先贤来压一压。」「你若是再大声嚷嚷,让苏师弟听见了,心里该多难受?」
邹武闻言,也是反应了过来,连忙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那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苏秦,脸上露出一抹尴尬与同情。也是。
同为天才,一个光芒万丈,一个却在角落里默默无闻。
这份落差,换谁谁受得了?
「唉…」
邹文轻叹了口气,像是位操碎了心的老大哥,低声自语。
既是说给弟弟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想要通过这微弱的声音,去安慰那个「沉默」的少年:「人和人的天赋,终究是不同的。」
「徐兄在「愿力』这一道上,有着三年的积累,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是特例。」
「苏兄能得「天元』,在灵植一道上已是绝顶,这《万愿穗》稍微慢些,也是常理之中。」「此时的沉默,或许正是为了日後的爆发。」
「无需妄自菲薄,无需妄自菲薄啊……」
邹家兄弟在这边窃窃私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眼中苏秦那「脆弱」的自尊。
然而。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
随着罗姬那句「当属第二」落下,整个百草堂内的气氛,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而剧烈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来自於声音的嘈杂。
而是来自於一一目光。
前排。
那些原本闭目养神、或是对徐子训投去赞赏目光的入室弟子们,在这一刻,几乎是同时有了动作。叶英原本正翘着二郎腿,一脸戏谑地看着徐子训,那双贼眉鼠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精光。
在他看来,徐子训虽然厉害,但也还在「理解范围」之内。
可当罗姬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叶英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他缓缓转过头,脖颈僵硬得像是在转动生锈的齿轮。
他的目光,越过了中间那数百名普通的学子,像是一支利箭,死死地钉在了後排那个角落。那个戴着斗笠、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叶英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太了解罗姬了。
这位老师虽然古板,虽然不近人情,但有一点却是整个二级院公认的一
严谨。
近乎苛刻的严谨。
在他的课堂上,从来没有「大概」、「也许」、「可能」这种模梭两可的词汇。
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
他说「此届」,那就绝对是这一届,绝不会拿往届的师兄来凑数!
既然徐子训是第二。
那麽,那个「第一」…
叶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天在青木堂外,自己的草傀化身「吴尚品」,对这个少年的试探。
想起了这个少年在面对九品凶兽和碧海潮生莲时,那份令人心惊的从容。
「难道说…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在逻辑上唯一成立的念头,在叶英的脑海中滋生。
不仅仅是叶英。
在他身侧不远处。
那个一向眼高於顶、出身名门沈家的沈俗,此时也缓缓转过了身。
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的流仙裙,发髻高挽,显得贵气逼人。
往日里,她的目光很少会在这些「凡夫俗子」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但此刻。
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与审视的美眸,却紧紧地锁定了後排。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苏秦那顶压低的斗笠上,仿佛想要透过那层黑纱,看清那下面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探究。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一战票。
徐子训的表现已是惊艳全场,若是还有人能压他一头……
那该是何等的气象?
而这股暗流的源头,并未止步於此。
最前排的角落里。
那个一直如同一截枯木般盘坐、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二师兄尚枫。
这位在百草堂内地位仅次於王烨、修习已至化境的苦修士。
哪怕是在刚才徐子训引发愿力潮汐、凝聚玉塔之时,他也仅仅是眼皮微颤,未曾真正睁眼。在他的世界里,除了王烨,除了大道,余者皆是浮云。
可现在。
尚枫睁眼了。
那一双浑浊、枯寂,仿佛蕴含着深秋落叶般萧索的眸子,在这一刻,竟亮起了一抹幽幽的鬼火。他缓缓转过身躯。
那动作很慢,很沉,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
但他身上的那股死寂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凛冽,如同一把生锈的铁剑,缓缓出鞘。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没有任何偏移,径直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是一种一一同类的嗅觉。
也是一种……遇到了真正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随着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动作。
整个百草堂内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
原本那些还未反应过来的普通弟子,在看到连尚枫、叶英、沈俗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入室师兄都纷纷回头时,也终於意识到了什麽。「怎麽回事?」
「师兄们怎麽都往後看?」
「罗师刚才说……第二?徐师兄是第二?那第一呢?」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李长根坐在中排,手中的刻刀早已停下。
他惊愕地回过头,看向後排。
沈雅也放下了手中的灵墨,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汇聚。
从前排到中排,再到後排。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以讲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殿。
而这场风暴的终点,就是那个角落。
就是那个正「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青衫少年。
邹文和邹武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邹武缩了缩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往哥哥身後躲了躲,声音都在打颇:
「哥……哥……
「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怎麽……怎麽所有人都在看咱们啊?」
「咱们……是不是犯什麽事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被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种滋味,简直比挨顿打还难受。邹文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但他毕竞比弟弟多读了几本书,脑子转得快些。
他看着周围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有的只是震惊、探究、怀疑,以及一种深深的……
不可思议。
而且,那些目光的落点,并不是他们兄弟俩。
而是……
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邹文的喉咙乾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安如磐石、呼吸平稳的身影。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不……不是在看我们……」
邹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
「他们……是在看苏秦!」
「罗师说的那个第一……」
「难道说…
讲之上,罗姬的声音并未因这份令人窒息的猜测而有丝毫波动。
他依旧负手而立,那双眼眸穿透了虚空。
并未看向徐子训那令人惊艳的玉塔,而是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低垂着头、似乎在沉思的少年身上。「苏秦。」
罗姬缓缓擡起右手,掌心向外,五指微张,隔空虚按:
「放轻松。」
「莫要压抑那股力量,亦莫要试图去驯服它。」
「顺从它,引导它……接受我的引导。」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却浩瀚的波动,自罗姬掌心涌出,并非元气的强压,而是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拒绝的牵引之力。它像是一阵从远古吹来的风,轻轻拂过苏秦紧绷的心弦。
苏秦原本正在识海中推演【万愿穗】的关窍,被这股外力一激,体内那原本被他刻意压制的、源自苏家村与青河乡数千百姓的愿力洪流,竞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不,不是失控。
是决堤。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并非发自口鼻,而是源自苏秦的顶门。
一股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排开。
坐在旁边的邹文、邹武两兄弟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温热却沉重如山的威压扑面而来。
竞逼得这两人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後仰倒,连身下的蒲团都被带得滑出去了半尺。
「这……」
邹武瞪大了眼睛,刚想惊呼,却被这股厚重的气势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苏秦头顶那顶用来遮掩的宽大竹签,在这股磅礴愿力的冲刷下,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哢嚓!」
竹篾崩断,黑纱撕裂。
那顶斗笠瞬间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碎屑,在金光的映照下如同飞舞的蛾子。
而在那纷飞的碎屑之中。
两行大字,赫然显现,高悬於少年顶门三尺之处!
下方,是早已传遍全院、象徵着无上荣耀的紫金二字一一【天元】。
而在那紫气之上,竞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赤金如火、透着股子人间烟火气却又威严无匹的崭新敕名一【万民念】!
紫气为底,赤金为峰。
两道敕名交相辉映,光芒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道虚幻的人影在那赤金大字周围膜拜、祈祷。有老农挥锄,有妇人浣纱,有稚童嬉戏……
那不是死板的文字,那是活生生的人间!是沉甸甸的民心!
漫天的碎屑还在金光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被那两道敕名散发出的恐怖威压碾成了斋粉。这一刻,偌大的百草堂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乾了所有的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甚至连那原本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彻底消失了。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连心脏都要被冻结的死寂。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有一种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直至充斥了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那是粗重的呼吸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