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早熄了,锅底那层凝住的油花被晨光映得发亮,像块冻住的黄蜡。裴玉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尺红绸,正是昨日从绣坊带回来的蜀锦。她用银簪尖挑了挑织纹,一缕细丝断了,缠在簪头上。
“这料子,不是宫里流出来的。”她把布往桌上一扔,“是姜家自己仿的,拿去冒充贡品,再转手卖给铺子,一层层赚差价。”
秦嬷嬷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听见这话只叹口气:“小姐,您昨儿才说‘老鼠洞再小也会漏风’,今儿风就吹到眼皮底下了。可咱们眼下……真能动他们?”
裴玉鸾没答,低头看袖口——那里别着个青布小包,是沈太医走前悄悄塞给她的艾草香囊。她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怕惊醒什么。
外头传来脚步声,冬梅带着两个新丫头菊和豆进来,三人手里都捧着东西:菊端着漱口的铜盆,豆提着食盒,冬梅则拿着一封帖子。
“城南‘沈记香行’送来的。”冬梅递上帖子,“说是新到了一批南洋香料,请您过目。”
裴玉鸾接过帖子,纸面粗糙,墨迹有些晕开,但字写得工整,落款是个“沈”字,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羊头——那是她十二岁教沈太医认字时,他总把“鸾”字写成羊角的模样。
她笑了下:“他倒是记得暗号。”
秦嬷嬷皱眉:“可您如今还没进宫,跟外头商户往来……怕惹闲话。”
“闲话?”裴玉鸾把帖子翻了个面,“我一个即将入宫的贵人,看看香料怎么了?难不成宫里不用点熏香?御膳房不用调香料?再说了——”她顿了顿,“这家香行老板姓沈,跟我那位同窗八竿子打不着,你紧张什么?”
她说得轻巧,可眼神已经沉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裴府马车出了东门,往城南去。车上坐着裴玉鸾和秦嬷嬷,菊和豆被留在家里守院。冬梅原想跟着,被裴玉鸾一眼瞪了回去。
“你是想让我被人说‘排场比未出阁姑娘还大’?”她系紧披帛,“就我们俩,够了。”
马车颠簸着走,街市渐喧。到了“沈记香行”门前,只见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三个字是炭笔写的,风吹日晒早褪了色。门口摆着个竹架子,挂着几串干茉莉、零陵香,还有用油纸包好的丁香粉。
裴玉鸾掀帘下车,秦嬷嬷紧跟其后。刚踏进门,一股浓烈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樟脑、乳香和一点说不出的腥甜味。
“谁家姑娘来了?”里头传出个沙哑男声,接着帘子一掀,走出个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耳根划到下巴,笑起来像裂了口。
“裴家小姐?”他拱手,“我是沈香商,掌柜的。您这身份,小店可不敢随便接待。”
裴玉鸾不动声色打量他:此人眼窝深陷,右手虎口茧厚,走路时右肩微沉,显然是常年扛货留下的毛病。但她注意的是他腰间挂的那个荷包——靛蓝粗布缝的,针脚歪斜,边角还打着补丁。
和沈太医那个一模一样。
“听闻你这儿有批苏合香?”她径直往里走,“我想买些配药用。”
沈香商拦了一下,又缩回手:“苏合香贵得很,一两银换三钱粉,您确定要?”
“我不缺银子。”裴玉鸾已走到柜台前,伸手翻开一本账册,“我只是好奇,你这香行开了三年,进出账却只有两页,其余全是空白。是你记性不好,还是——不想让人看?”
沈香商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姑娘真是细心。实不相瞒,前阵子遭了贼,账本烧了一半。小本生意,凑合着记呗。”
裴玉鸾没理他,继续翻。突然指尖一顿——最后一页角落有个极小的符号,是一只展翅的鸟,翅膀下压着个“沈”字。
她心头一跳。
这是她和沈太医小时候约定的暗记。当年他们在私塾共读《黄帝内经》,每抄完一卷就在页脚画这个标记,表示“此书无误”。
她抬头盯着沈香商:“你认识一个会画飞鸟记号的人吗?”
沈香商怔住,随即低声道:“姑娘……您若真想知道,不如随我去后院看看。”
* * *
后院不大,堆着些麻袋和木箱,角落有个小炉子,正煨着一锅黑糊糊的东西,气味刺鼻。
沈香商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是谁。我也知道您那位同窗现在是太医令。他是我亲弟弟。”
裴玉鸾眯起眼:“那你为何不说?”
“因为有人在盯他。”沈香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张泛黄,“三天前,有人送来这个,说要是我敢联系他,就把这信公之于众。”
裴玉鸾接过信,展开一看,顿时呼吸一滞。
信是伪造的,内容却是真的——说的是当年她母亲被逼死后,家中仆妇曾向官府递状,指控裴老夫人与首辅勾结,私吞赈灾银两。而落款人,赫然是“沈氏,年十六”。
“你弟弟十六岁那年,在状纸上按了指印。”沈香商声音发抖,“他知道这事会毁了你们两家,所以一直没说。可现在……有人拿这个威胁他。”
裴玉鸾手指收紧,信纸被捏出褶皱。
“谁送的信?”
“不知道。来人蒙面,留下信就走了。”沈香商苦笑,“但我猜得到是谁。最近三个月,我这店里进了好几批奇怪的香料——苏合香掺了朱砂,安息香混了蟾酥,最邪门的是那种淡金色的粉,叫‘月影砂’,说是能助眠养颜,其实吃了会让人梦游说胡话。”
裴玉鸾猛地抬头:“月影砂?在哪?”
沈香商指向角落一个陶罐:“就那一罐。原本有三斤,昨儿卖出半斤给一位穿靛青织金裙的夫人,说是送去姜府做熏香用。”
裴玉鸾一步步走过去,打开罐盖,捻起一点粉末闻了闻。起初是檀香气息,细品却有一丝苦杏仁味。
她立刻合上盖子:“这不是香料,是毒。长期点燃,吸入肺腑,会使人神志不清,严重者癫狂自残。”
沈香商吓白了脸:“那……那我岂不是成了帮凶?”
“你现在才知道?”裴玉鸾冷笑,“你弟弟拼死护我周全,你倒好,把毒卖给了想害我的人。”
沈香商扑通跪下:“小姐恕罪!我真不知情啊!这些货都是上游供货商送来的,我只管收钱卖货……”
“供货商?”裴玉鸾俯视着他,“是谁?”
“是个叫‘蒙记’的商行,专做北地生意。”他说,“听说老板是个穿貂裘的大汉,左臂有狼头纹身,说话带草原腔调。”
裴玉鸾瞳孔微缩。
蒙恪。
蒙古可汗竟把手伸进了大梁的香料生意。
她慢慢扶起沈香商:“起来吧。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关门歇业,带着家人远走高飞;二是——帮我查清这批毒香的流向,每一笔交易、每一个买家,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沈香商咬牙:“我选第二条。我不能让弟弟背黑锅,更不能让他为了护您而死。”
裴玉鸾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是她出嫁时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背面刻着“宁心”二字。
“拿着这个,若是遇到危险,去找巡城司赵经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顿了顿,“另外,从今天起,你店里的所有香料,一律改标价格。苏合香翻倍,月影砂标为‘陈货积压,贱卖清理’,明白吗?”
沈香商一愣:“您这是……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裴玉鸾嘴角微扬,“是请客吃饭。既然有人爱闻这股腥甜味,那就让他们多吸几口,看谁能撑到最后。”
* * *
回程路上,马车走得慢。秦嬷嬷抱着药碗坐旁边,忍不住问:“小姐,咱们就这么放任毒香流通?万一伤了无辜……”
“伤不了多少。”裴玉鸾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这种香贵得离谱,普通人用不起。能买得起的,要么是贵胄,要么是有野心的。他们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她停了停,又道:“而且,我还要借这香,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让姜家露馅。”她轻轻摩挲银簪,“他们打着备嫁名头给我送胭脂香粉,实则夹带私货。现在我反手送上一批‘极品香料’,看他们接不接。”
秦嬷嬷恍然:“您是要钓鱼?”
“鱼早就咬钩了。”裴玉鸾闭眼靠在车厢壁上,“只是还没浮上来罢了。”
马车拐过街角,忽见前方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过,那女人嘴里还在喊:“我没偷!是香有毒!它让我做梦杀人!”
路人纷纷避让,有人低声议论:“又是济仁堂那档子事,听说吃了他们家的美容散,半夜爬起来撕自己脸皮……”
裴玉鸾掀起帘子一角,静静看着那女人被拖远。
“看来,”她放下帘子,“有人已经开始尝到苦头了。”
* * *
傍晚回到西跨院,天边火烧云染红半片院子。菊和豆正在廊下扫地,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菊急道,“方才姜府派人来,说给您送了新制的‘凝露香膏’,放在前厅了,让您得空去取。”
裴玉鸾脚步未停:“谁接的?”
“是夏柳接的。”豆小声说,“她闻了闻盒子,说有股怪味,就没敢拆。”
裴玉鸾冷笑:“聪明。”
她径直走向前厅,秦嬷嬷紧随其后。前厅供桌上果然摆着个雕花漆盒,红绸系着,上面贴着“姜府敬赠”四字。
她没用手碰,而是用银簪挑开盒盖。
一股甜腻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像是蜜糖烧焦的味道。盒中躺着三块拇指大的香膏,表面光滑如镜,隐隐透出淡金色光泽。
“月影砂。”她轻声道,“他们动作挺快。”
秦嬷嬷吓得后退一步:“这……这不是刚查出来的毒香吗?他们怎么敢直接送上门?”
“因为他们觉得我还不知道。”裴玉鸾用簪子刮下一小块,放进随身携带的瓷瓶里密封,“或者——他们巴不得我知道。”
她转身就走,回屋后立刻写下一张单子,交给冬梅:“送去沈记香行,让沈香商照着这个配方配十份香丸,外皮裹蜜,里面填真正的安神香。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成品。”
冬梅接过单子,犹豫道:“小姐,您又要……还礼?”
“礼尚往来嘛。”裴玉鸾吹灭蜡烛,“我裴玉鸾虽是弃妇出身,但也懂规矩——别人送我毒,我就回赠福;别人想让我疯,我就送他们一场好梦。”
夜风穿过窗缝,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她坐在黑暗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 * *
次日清晨,裴玉鸾早早起身,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依旧只插一根银簪。她把装着真安神香的瓷瓶放进袖中,对秦嬷嬷说:“今日我要去一趟慈云寺。”
“去寺庙?”秦嬷嬷吃惊,“您不是一向不去烧香拜佛?”
“以前不去,不代表以后不去。”她系好披帛,“况且,我听说姜家大小姐每月初七都要去那儿上香祈福,今日正好是初七。”
秦嬷嬷瞬间明白:“您是要当面送礼?”
裴玉鸾笑了笑,没说话,推门而出。
慈云寺在城西,香火鼎盛。裴玉鸾到时,正逢早课结束,僧人敲钟散去。她在偏殿找了个僻静位置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环佩声响。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位年轻女子步入大殿,那女子身穿靛青织金襦裙,发间七支金步摇整齐对称,走路时一步一颤,却不乱分毫。
正是姜淑妃的胞妹,姜婉。
裴玉鸾站起身,迎上前去。
“姜小姐,别来无恙?”她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瓷瓶,“听说你体弱多梦,特地带了点安神香膏,聊表心意。”
姜婉一怔,身边的嬷嬷立刻挡在前面:“我们小姐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来历很明。”裴玉鸾将瓷瓶递到她眼前,“沈记香行出品,昨儿刚上市,全城独一份。你姐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姜婉盯着那瓶子,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裴玉鸾趁机道:“你姐姐待我如姐妹,我自然也要回报一二。这点小心意,不算逾矩吧?”
姜婉终于接过瓶子,勉强一笑:“多谢裴小姐美意。”
“不必谢。”裴玉鸾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哦对了,这香膏有个讲究——必须单独存放,不可与其他香物混放,否则药性相冲,反而有害。切记。”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姜婉握着瓷瓶,指尖微微发抖。
* * *
当天夜里,沈香商派人在子时送来密报:姜府后院昨夜突发异象,大小姐房中香气浓郁,婢女进去查看,发现她赤足站在床上,口中念叨“凤凰浴火”,随后昏厥。太医诊断为“心神受扰,需静养”。
裴玉鸾看完纸条,轻轻吹了口气,将它烧成灰烬。
“第一颗棋子,落下了。”她对秦嬷嬷说,“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秦嬷嬷低声问:“小姐,您真要把这局棋下到底?一旦揭开,怕是血雨腥风。”
“血雨腥风?”裴玉鸾望着窗外渐满的月亮,“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从母亲咽气那天起,我就知道——温柔活不下去,善良没人护。唯有布局之人,才能决定谁生谁死。”
她拿起银簪,在案上轻轻划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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