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一百九十一年,六月十日。炎朝东部沿海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尽,断壁残垣上的焦痕还在海风里泛着冷光,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持续了三年的边境拉锯终于要画上句点,直到正午的日头忽然在天边剧烈地晃了一下。
先是远处的浪涛反常地停滞,紧接着,整片海岸线都开始震颤。千万吨本该奔涌向岸的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顺着天穹的方向逆流而上,浪尖翻涌着撞进云层,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在离地千丈的高空凝出了一片浩渺无际的倒悬之海。蓝得发黑的海面与下方的怒浪遥遥相对,中间只隔着一道被天光撕裂的狭长缝隙,像把天地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而在这两片海的缝隙之间,一尊绵延数里的漆黑龙影正甩动着巨尾恣意遨游。龙鳞每一次开合都溅起无数带着雷光的海水,砸在地面上能炸出数丈深的坑,那股古老而暴虐的威压顺着风压下来,连城里最坚固的防爆玻璃都在咔咔作响。与之相比,同样悬在高空、正握着长剑与龙影缠斗的杨昕,整个人还不及它的一片爪尖大,远远望去像颗在黑云里撞来撞去的芝麻。
二者交手的余波扫过城郊,连三十里外的城区都能清晰看见天际那道翻涌的水墙,街上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却拦不住攒动的人头。海边的柏油马路早就被蜂拥而来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望远镜往天上瞅,有人蹲在路牙子上啃泡面,还有人干脆支起了临时小摊卖冰镇汽水,议论声盖过了远处的浪涛——毕竟谁也没见过龙,更没见过天上下海的奇景。
混乱像潮水一样漫过警戒线,王眠就在这时动了念头。
她刚从千里之外的战场赶过来,神魂还带着连续三天三夜透支的钝痛,指尖的灵光晃了晃,一道半透明的水影便在她身侧凝实。眼下全城的注意力都被高空的战斗吸走,海防的防线乱成了一锅粥,正是探一探那倒悬之海底细的好时机,哪怕只摸个边角,也比等官方彻底封死区域要强。
这具分身是她今早刚捏的,没带任何标志性的灵气波动,面孔是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男性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外套,看着比周边凑过来看热闹的普通人还没存在感。王眠把感知铺展开,果然看见沿路的海防巡逻队大多是三阶左右的觉醒者,铠甲上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战场污渍,放在往常这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精英,可在她这位站在觉醒者顶端的人眼里,连拦住自己分身的资格都没有。
她顺着马路往人少的方向绕,原本以为越偏僻的地方越清静,结果拐过一道礁石堆,反倒听见林子里闹哄哄的。
倒悬之海出现不过一个时辰,下方的海平面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那些战前被潮汐彻底淹没的红树林,此刻一大片一大片露出了发黑的枝干,滩涂上还散落着不少往年沉下去的旧船残骸。王眠一脚踩进去,冰凉的海水直接漫过脚踝,抬头才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林间攒动,刀光和灵光在树缝里闪来闪去,全是从周边城市赶过来的觉醒者。
耳边的碎语飘进耳朵里,她很快就摸清了来龙去脉:原本划定的危险活动区因为龙影现世直接关闭,可炎朝官方的注意力全被高空的大战牵扯,暂时没来得及对这片退出来的浅滩下严令,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周边想捞一笔的觉醒者便像闻到腥味的鱼一样涌了进来——谁都知道,反常天象之下,海底说不定藏着往年见不到的奇珍异宝,运气好摸到一枚高阶核心,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王眠的感知往深处一探,眉头微微挑了挑。在这群自由散漫、连队形都凑不齐的散修里,分明混着好几道气息沉凝的影子,他们站在树后不起眼的位置,站姿像标枪一样笔直,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显然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正规军,其中气息最强的那个,赫然是五阶将级觉醒者。
她没打算绕路,反而操控着分身大大方方往林子深处走,想借着人流把自己的气息彻底藏住。可刚绕过两株缠在一起的红树,一道锐利的目光就直直钉在了分身的后背上。
王眠神魂里的警觉瞬间绷紧,面上却半点不显,分身像是完全没察觉异样,慢悠悠拐了个弯,踏上了林间隆起的一处高地。这地方早就被人占满了,临时搭起来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磨损的长刀摆在塑料布上,装着异兽核心的玻璃罐堆得老高,甚至还有人在卖刚从滩涂上摸出来的、连品种都认不全的贝壳,活像个临时凑起来的大集市。
她随手拿起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掂了掂,身后那道目光的主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旁边站着的年轻下属凑过来,嘴唇动了动,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林队,这人有问题?”名叫林动的男人指尖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正假装挑武器的普通青年,没应声。
王眠挑了柄最不起眼的短剑揣在兜里,那模样活像个刚入行、连装备都凑不齐的新手拾荒者。可她刚走下高地,身后就传来一声喊:“等一下!”
她转过身,看见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正咧嘴朝她笑,脸上的褶子堆出一副十足的老实相,快步迎了上来:“兄弟,看你这模样,应该还没找到队伍吧?”
王眠心里了然。这分身看着气息平平,像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容易被盯上。换做往常她根本懒得搭理,可身后那道来自正规军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背上,单独行动反而更容易暴露,不如混进个小队伍里当掩护。她故意露出几分迟疑,几秒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哎呀兄弟你可太走运了!”中年男人立刻热情地拍她的肩膀,“现在这浅滩底下可不太平,灾厄级的诡异比往年多了三倍,攻击性还强,单人下去十有八九要吃亏!”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住往王眠脸上瞟,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慌乱,可这些小动作在王眠的感知里纤毫毕现——这哪里是拉新人组队,分明是这片滩涂上常见的“杀猪队”,专门哄骗没经验的新人入伙,等下到海底就把人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甚至直接推去喂诡异当诱饵。
两人绕着林子走了小半圈,男人终于露出了目的:“实不相瞒,我队里正好缺个能控水的帮手,战斗位后勤位都能来,酬劳好商量,你看要不要考虑下?”他嘴里的报酬说得含糊其辞,半枚核心的影子都没提,真要是没经验的新人,此刻怕是已经察觉到不对要跑路。
可王眠只是淡淡应了句:“可以。”
男人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劝诱的说辞,这下直接卡在喉咙里,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扯出个笑转身带路:“爽快!我叫陆川,你怎么称呼?能力和等级是什么?”
“苟李明。”王眠随口编了个名字,语气平淡,“将级二阶,控水。”
陆川脚步猛地一顿,回头看了她好几眼,眼里满是意外——这看着毫不起眼的小子,居然是个二阶觉醒者?要不是之前边境战事吃紧,资源全往前线倾斜,这种天赋的人说不定早就冲到三阶了。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响,面上的笑意也浓了几分。
王眠顺着他的话随口问了句报酬,陆川立刻伸出两根手指,笑得一脸憨厚。那点小心思根本不用细想,等下真下了水,别说两枚核心,能不能留条全尸都难说。王眠懒得戳破,装作没看懂他的暗示,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林间的人影。陆川看着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心里反倒莫名升起几分不爽——刚见面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现在怎么瞧着,这新人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拽劲儿?
“到了。”陆川的声音冷下来,往前方的礁石后指了指。在他看来,鱼已经进了网,根本没跑的道理。
王眠操控着水分影望过去,礁石外守着三个身形壮硕的男人,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块,其中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男人立刻迎上来,口齿含糊地跟陆川搭话:“川哥,拉到人了?啥水平?”
“苟李明,二阶控水。”陆川言简意赅。
三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王眠的分身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没多问,只是把腰间的刀往身前挪了挪。“行了,别磨蹭了。”其中一人抬眼望了望正在缓慢上涨的海水,“等水位再涨回来,这片浅滩就全被淹了,到时候想捞东西都没地方捞。”
几人不再耽搁,转身就往红树林的深处走。王眠的水分身跟在他们身后,踩着漫过脚踝的海水,感知却早已顺着脚下的水流往深海探去。她望着前方那几个背影,又抬头瞥了眼天际那片倒悬的、还在不断翻涌的黑海,心里暗自感叹——这群人怕是到死都想不到,自己今天捞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吹过来,远处天际,那道漆黑的龙影忽然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长啸,倒悬之海里,无数幽蓝色的光点正顺着水流,往下方的浅滩缓缓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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