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继位夜
黑石城堡主厅里,三十六盆火焰在穿堂风中挣扎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成扭曲的鬼魅。玄铁棺椁静静停在大厅中央,而此刻所有的目光——沉重的、猜疑的、审视的目光——都落在棺椁前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继位仪式仓促得近乎悲凉。
没有礼乐,没有观礼的封臣,甚至没有合身的礼服。独孤白只换上了一身素黑锦袍,外罩父亲那件宽大得有些可笑的玄色貂裘。貂裘的绒毛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是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披在了肩上。
铁寒托着乌木托盘走上前,独臂稳如磐石。盘中三件东西:
一柄尺余黑鞘短剑——戒律剑,处置内务时用。
一枚玄铁印玺,顶部雕刻着微缩的铁脊山地形。
一卷暗金色的羊皮纸——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赐予独孤家的世袭诏书。
“跪。”
铁寒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石头。
独孤白缓缓跪地。膝盖触到冰冷石板时,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也是这样跪在父亲面前背书。那时背错了,父亲会用戒尺轻轻敲他的头,笑着说:“小白,咱们独孤家的男人,可以输,但不能跪着输。”
现在,他跪着,却不知道这一跪,要背负多少条性命。
“北境守护者独孤烈,蒙太祖皇帝赐铁山领,世镇北疆,凡三百一十二年,历十七代。”铁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凿子,把历史凿进在场每个人的骨头里,“今第十七代守护者独孤烈,殁于任上。依帝国律、祖制、及守护者遗命,传位于其幼子独孤白。”
独孤白抬起手,掌心向上。
印玺落入手中的瞬间,他整个人沉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三百年来,十七个男人曾握过这方铁印,其中十一个死在任上,六个重伤致残。他们的血、他们的命、他们的不甘与坚守,此刻都压在了他的掌心。
冰凉刺骨。
“戒律剑。”
短剑入手,剑柄上有细密的防滑纹。那是历代守护者手掌磨出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数双手在无声地说:握紧,别松。
“世袭诏书。”
羊皮卷轴展开时发出脆响,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但最后的朱红御印鲜艳如血——“只要铁脊山不倒,独孤家不叛”。
不叛。
独孤白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笑。父亲刚被自己人害死,草原人就在门外,帝都的刀已经悬在头顶。不叛?这世道,早就分不清谁在叛谁了。
“礼成。”铁寒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独臂握拳抵在胸前,“拜见第十八代北境守护者,铁山侯。”
厅内众人随之跪倒,膝盖触地的声音沉闷而整齐。
唯有独孤青,只是微微躬身。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眼里。
“起来吧。”独孤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厅,“非常之时,虚礼可免。”
众人起身时,他看见三位内务官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是老臣对新主惯有的审视,里面混着疑虑、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最年长的内务官陈焕之率先开口:“侯爷,按律,继位需在三日内呈报帝都礼部备案,并由朝廷下发正式册封诏书。如今老侯爷新丧,强敌压境,此事是否……暂缓?”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像刀子:你这个位置,朝廷认不认,还是两说。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西侧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冰风谷的位置——那里是父亲遇刺的地方,也是草原骑兵刚刚突破的地方。
“陈主事,你说得对。”他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但草原人的刀,不会等朝廷的诏书送到了,再砍下来。”
“可是——”
“我知道你的顾虑。”独孤白打断他,语气并不严厉,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遇刺,帝都那边必然已经得到消息。削藩之声在朝堂上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这次他们不会放过机会。若我们在此时授人以柄,后果不堪设想。”
陈焕之愣住了。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慌乱的新主,或者一个刚愎自用的少年,却没想到对方看得比他还透彻。
“那侯爷的意思是……”
“报,当然要报。”独孤白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椅前,手扶着冰冷的椅背,“但不是今天。等黑水堡的战报送回,等我们手里有了一场胜仗,再附上继位呈文一并送往帝都——这叫‘先斩后奏’,也叫‘既成事实’。”
一直沉默的军需主事赵胥忽然开口:“侯爷对黑水堡之战如此有信心?”
这是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问题。赵胥是独孤玄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质疑,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军中部分将领的态度。
独孤白看向他。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浓眉,手上满是老茧。这是个实干的人,也只信实干的东西。
“我没有必胜的信心。”独孤白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战争没有百分百的事。但大哥带出去的一千一百人,是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最精锐力量。如果他们都赢不了,那我们固守黑石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更何况,这一战不单是为了一座城堡、一批粮草。”
财政主事周明堂——那个圆脸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适时问道:“那还为什么?”
独孤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周主事,今年各城的秋税收缴情况如何?”
周明堂愣了下,随即流畅回应:“已收七成,余下三成因暴雪封路,预计开春后才能收齐。总计折合白银二十八万两,粮草十五万石,另有毛皮、药材等折价约五万两。”
“封臣们的贡赋呢?”
这一次,周明堂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这个……目前只收到五家,不足三成。”
“哪五家?”
周明堂报出五个名字。三个是父亲的铁杆旧部,两个是墙头草。
而剩下那十几个没交的,有的在观望,有的恐怕已经起了异心。
“所以你看,”独孤白缓缓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黑水堡这一战,打给草原人看,也打给那些封臣看。我们要告诉他们:独孤家还没倒,铁山军还能打,该交的钱粮,一文不能少。”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人质疑。
陈焕之深深看了这位年轻侯爷一眼,终于躬身:“下官明白了。继位呈文,我会连夜草拟,待战报一到即刻发出。”
“有劳。”
三位内务官退下后,大厅里只剩下独孤白、独孤青和铁寒。
风雪拍打着高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三哥刚才没跪。”独孤白忽然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独孤青笑了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有些缥缈:“我在草原长大,不习惯跪礼。父亲生前特许过。”
“我知道。”独孤白转身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三哥心里,真的认可我这个弟弟当守护者吗?”
问题直刺核心。
铁寒的独臂微微绷紧,但没出声。
独孤青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火,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火焰,像是眼底燃着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小白,”他用了小时候的称呼,“你记得我母亲吗?”
“记得。兰姨做的奶糕很好吃。”
“她是苍狼部大酋长的女儿,二十年前作为和亲嫁到独孤家。”独孤青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父亲待她很好,但城堡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戒备。我十岁那年,母亲病重,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青儿,你这辈子会活得很累,因为你永远要选边站。’”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显得更加不真实:“你说,我现在该怎么选?站在独孤家这边,我有一半草原血统,永远不可能被完全信任。站在草原那边,我又有一半独孤家的血脉,苍狼部的新王会真心接纳我吗?”
独孤白与他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更深切的孤独。那是一种被两座山挤压在中间、无论朝哪边靠都会被另一座山碾碎的孤独。
“你不用选。”独孤白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就是你,独孤青,我的三哥。在独孤家,你永远是三公子。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很天真的话。
但独孤青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笑得眼眶微微发红:“父亲选你,也许就是因为你能说出这种话。大哥会说‘跟着我,保你前程’,二哥会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有你会说‘你就是你’。”
他走到独孤白面前,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亲昵,在此时此地显得不太合时宜,但又异常自然。
“我会帮你,小白。”他说,“至少在你证明自己不值得帮之前。”
很诚实的承诺。
独孤白点点头:“够了。”
铁寒此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侯爷,还有一事。城堡地牢里关着一个人,老侯爷遇刺前亲自下令抓捕的,说等您回来处理。”
“什么人?”
“南麓的一个药材商,叫胡九。表面身份是行商,但我们查到他与帝都有秘密往来。老侯爷本想放长线钓大鱼,但……”铁寒没说完。
但人突然就没了。
独孤白眼神一凝:“带我去见见。”
二、地牢深
城堡地牢深埋地下三层。
石阶盘旋而下,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那是绝望的味道,是时间在这里腐烂后发出的气味。
墙壁上每隔十步有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前路。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空洞得像是走在巨兽的肠道里。
“老侯爷遇刺前一天,亲自提审过胡九。”铁寒举着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审了半个时辰,出来后脸色很难看,当天下午就去了边境哨所——然后就出事了。”
“审出什么了?”
“不清楚。老侯爷没让任何人旁听,笔录也没留。”铁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生锈的铁锁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但那天之后,胡九就被单独关押,三餐由我亲自送。”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锈死的骨头在强行扭转。
铁门推开,一股更浓重的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坟墓。
牢房很小,约莫丈许见方,墙角铺着潮湿的稻草,已经发黑发霉。一个身影蜷缩在稻草堆里,听到开门声,那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囚犯,倒像只困在笼子里、却还在谋划着怎么咬人的老狐狸。他穿着破烂的棉袍,手脚戴着镣铐,活动时铁链哗啦作响,像是骷髅在跳舞。
“胡九?”独孤白走进牢房。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新面孔啊。独孤烈呢?死了吧?”
语气轻佻,带着挑衅,像是在试探水的深浅。
铁寒上前一步,独眼中寒光一闪。但独孤白抬手制止了他。
“你知道我父亲遇刺?”
“猜的。”胡九耸耸肩,镣铐哗啦作响,“他那种人,仇家多得是,哪天突然死了也不奇怪。”
独孤白蹲下身,与胡九平视。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某种草药的气息。
“我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你们谈了些什么?”
“家常。”胡九咧嘴笑,笑容里藏着刀子,“聊聊天气,聊聊生意,聊聊他几个儿子哪个成器哪个不成器——”
话音未落,铁寒的独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像是黑暗中突然扑出的猎豹。
胡九的脸瞬间涨红,双脚离地乱蹬,像是被钓出水面的鱼。
“铁叔。”独孤白的声音依旧平静。
铁寒松手,胡九摔回稻草堆,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时间不多。”独孤白看着瘫在地上的胡九,声音冷得像地牢里的石头,“草原人正在攻打黑水堡,城堡里一堆事要处理。所以我只问一次——你和我父亲说了什么?谁派你来的?”
胡九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喘着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小娃娃……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我胡九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不需要吓住你。”独孤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需要判断你有没有价值。如果没有,明天一早,你的尸体会被扔进乱葬岗,和野狗抢食。如果有,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胡九嗤笑,笑声里满是嘲讽,“落到你们独孤家手里,还有活路?”
“有。”独孤白说,“比如,送你去草原。苍狼部应该会对一个知道独孤家内情的帝都探子感兴趣。”
胡九的笑容僵住了。
“或者,送回帝都。”独孤白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不过你的主子既然派你来干这种脏活,恐怕也不会留活口。毕竟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胡九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那是地牢通风口传来的声音,像是这座城堡在呼吸,在叹息。
良久,胡九哑声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动摇:“你能保我不死?”
“看你能拿出什么。”
胡九盯着独孤白,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复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赌桌上看着最后一张牌。最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要喝水,吃东西。然后我们谈。”
一刻钟后,胡九面前摆了一碗温水,两个粗面饼。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掉在稻草上的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吃相像条饿疯了的野狗。吃完后他打了个嗝,状态明显好了些,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狐狸般的光。
“我是‘天机阁’的人。”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铁寒的瞳孔骤缩。
独孤青也皱起眉头。
“天机阁……”独孤白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在藏书楼里读到过——那是一个横跨帝国与诸藩的秘密组织,号称网罗天下情报,贩卖消息,也接各种“特殊委托”。据说其背后有皇室宗亲的影子,但从未被证实。
“三个月前,阁里接到一单委托。”胡九接着说,声音平稳了些,像是终于认清了局势,“查清铁山领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独孤家几个儿子的详细情况。”
“委托人是谁?”
“不知道。天机阁的规矩,买卖双方不见面。钱通过钱庄汇入,要求用密文写在纸上,放在指定地点。”胡九顿了顿,“但能出得起那个价钱的,全帝国不超过二十家。”
独孤白与铁寒对视一眼。二十家——皇室宗亲、朝中重臣、边疆大藩,都在这个范围里。
“你查到了什么?”
“该查的都查了。”胡九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凉,“大公子勇猛但少谋,二公子精明但薄情,三公子……身份特殊,难当大任。至于你——”
他看向独孤白,眼神复杂:“藏书楼常客,体弱,不习武,但过目不忘,喜欢研究地图和账本。老侯爷最宠你,但也最不放心你。”
评价精准得可怕,像是用刀子把独孤家剥开了放在阳光下。
“你把这些报上去了?”
“报了。”胡九说,“然后老侯爷就抓了我。他审我的时候,我一开始嘴硬,但他……他拿出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胡九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份名单。天机阁在北境的十七个暗桩,姓名,身份,联络方式,全在上面。”
这回连独孤青都动容了。
天机阁以隐秘著称,其暗桩身份是最高机密。父亲手里居然有这种东西?
“老侯爷说,他二十年前就和天机阁打过交道。”胡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说,阁里有些人忘了他独孤烈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活命。”
“你答应了?”
“我没得选。”胡九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让我继续跟阁里联系,但传递的消息要经他过目。作为交换,他保我家人平安——我老婆孩子在帝都,这是规矩,人质。”
典型的控制手段。父亲用胡九的家人控制胡九,又用胡九反向渗透天机阁。一石二鸟。
“那你传了什么消息?”独孤白追问。
“按老侯爷吩咐,报了些半真半假的情报。比如铁山军实际兵力比账面少两成,粮草储备不足,几个封臣有异心之类的。”胡九说,“但三天前,老侯爷突然让我发一条急报。”
“什么内容?”
胡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的话会烫伤喉咙:“‘独孤烈疑染重疾,已三日未公开露面,城堡戒严,恐命不久矣。’”
话音落下,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互相纠缠。
独孤白闭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来了。
父亲是故意的。他故意放出自己病重的假消息,引蛇出洞——果然,消息发出第二天,他就遇刺了。刺客知道他的行踪,知道护卫的薄弱环节,一切都说明,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核心情报。
这是一场用生命做饵的钓局。
而父亲,就是那个自愿上钩的饵。
“老侯爷那天审完我,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胡九忽然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什么话?”
胡九抬起头,看着独孤白,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说:‘如果我回不来,把这句话告诉我小儿子——小心身边的人,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
独孤白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牢房里的三人——铁寒,独孤青,还有蜷缩在角落的胡九。
父亲指的会是谁?
铁寒跟随父亲三十年,忠心毋庸置疑。独孤青……虽然身份特殊,但父亲待他不薄。胡九?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囚犯。
还是说,城堡里还有其他人?
“侯爷。”铁寒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此人如何处置?”
独孤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牢房门口,看着外面幽深的通道,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仿佛能透过重重石壁,看到城堡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那些鞠躬行礼的官员,那些誓死效忠的士兵,那些毕恭毕敬的仆役。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刀子。
“胡九。”他转身,声音在地牢里回荡,“想活命吗?”
胡九猛地点头,动作大得镣铐哗啦作响。
“继续和天机阁联系。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传递什么消息,我来定。”独孤白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做得好,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家人去南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做得不好,或者敢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胡九伏地磕头,额头砸在稻草上发出闷响:“谢侯爷!谢侯爷!”
“铁叔,给他换间干净牢房,治伤,吃饱。”独孤白吩咐,“另外,那份名单——父亲放在哪里?”
“老侯爷的书房,暗格。”铁寒低声道,“只有他和我知道。”
“去取来。”独孤白说,“我要知道,这城堡里,还有多少双别人的眼睛。”
三、风雪刃
从地牢回到地面时,已是子夜。
暴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撕碎。城堡瞭望塔上的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下的光影凌乱如鬼画,一会儿照亮这段城墙,一会儿又陷入黑暗。
议事厅里,独孤白摊开铁寒取来的名单。
羊皮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名单列了十七行,每行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和潜伏时间。
最长的,已经二十二年——比独孤白的年纪还大。
最短的,也有三年。
独孤白的目光缓缓下移,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像是在触摸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七行。
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明堂。
财政主事,掌管铁山领钱袋子的人,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之一。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客客气气、办事滴水不漏的周明堂。
潜伏时间:九年。
九年前……那正是帝国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削藩之声初起的时候。天机阁从那时起就在布局了,像蜘蛛一样,在铁山领这张网上,织下了第一根丝。
“没想到是他。”独孤青站在一旁,也看到了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平时最是谦和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才是高明之处。”独孤白将名单卷起,羊皮纸在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父亲留着他,是想反向传递假消息。但现在父亲不在了,他就成了真正的隐患。”
“要抓吗?”
“不急。”独孤白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名单在我们手里,他在明,我们在暗。正好可以利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风雪在咆哮,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黑水堡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算时间,战斗应该已经开始了。大哥带着一千一百人,在暴风雪中奔袭六十里,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是胜是败,是生是死,都在这风雪中酝酿。
“铁叔,城堡里现在还有多少我们绝对可信的人?”独孤白问,没有回头。
铁寒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亲卫队三百人,都是我亲自挑选训练,忠诚没问题。另外还有几十个老家臣和他们的子弟,但这些人散布各处,短时间内无法集结。”
“够了。”独孤白关上窗,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决绝,“亲卫队分三班,加强城堡各要害位置的守卫,尤其是粮仓、军械库和书房。另外,派人盯住周明堂,但不要打草惊蛇,只记录他接触了哪些人,传递了什么消息。”
“是。”
铁寒领命而去,独臂的身影在门口顿了顿,最终还是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厅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炭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起舞的幽灵。
“小白。”独孤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我是说,所有的事——草原人,帝都,内部这些虫子。”
独孤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仿佛远去,久到炭火盆里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但父亲把担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扛着。扛不动也要扛,因为如果我松手,倒下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铁山领,是几十万条性命。”
很简单的道理,却重如千钧。
独孤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身高相仿,但独孤青更结实些,肩膀更宽,像是能扛起更多东西。可此刻,两人站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单薄,像是暴风雪中的两棵小树,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
“你知道吗,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草原上一个古老传说。”独孤青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远处的风声,“说每个人出生时,命运之神会给他三支箭。第一支箭射向天空,代表理想;第二支箭射向大地,代表责任;第三支箭留在手里,代表选择。”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独孤白:“你现在,三支箭都射出去了。”
理想、责任,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独孤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命运:“那就把手里这支箭握紧点,说不定哪天还能用上。”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中,忽然夹杂进另一种声音——
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如战鼓,像是要把风雪都踏碎。
独孤白和独孤青同时转身,冲出议事厅,奔向城堡大门。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痛感让人清醒。
门楼上,守军已经竖起更多的火把。透过漫天风雪,隐约可见一队骑兵正从北方狂奔而来,约莫二三十骑,队形散乱,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经历了苦战。
为首一人高举着一面旗帜。
黑底,银色的山形纹。
铁山军的战旗,在风雪中倔强地飘扬,像是不肯熄灭的火。
“开门!”独孤白喝道,声音穿透风雪。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打开,吱呀声像是巨兽在呻吟。骑兵队呼啸而入,马蹄踏在石板地上溅起冰碴。冲进城堡广场时,最前面的几匹马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口鼻喷出白沫。马背上的骑士滚落下来,满身是血和冰碴,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独孤白快步上前,扶起为首那人——是独孤玄的亲卫队长,赵成。
“侯爷……”赵成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只用布条草草绑着,“黑水堡……拿下了。”
短短几个字,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赵成接下来的话,让那口气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们中计了。”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草原人主力……根本不在黑水堡方向。他们……他们绕道狼牙岭西侧,突袭了南麓大营!”
独孤白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地上的雪。
南麓大营,铁山领南部最大的屯兵点,驻军两千,储备着大量过冬物资。更重要的是,那里地势平坦,一旦失守,草原骑兵可以长驱直入,直接威胁铁山领腹地,威胁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大哥呢?”
“大公子留五百人守黑水堡,亲自带六百人驰援南麓了。”赵成咳嗽着,吐出一口血沫,血沫在雪地上晕开,像一朵凄艳的花,“他让我回来报信,请侯爷……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脏。
“扶他下去治伤。”独孤白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铁叔,召集所有将领和内务官,半刻钟后议事厅集合。”
“是!”
城堡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更加沉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钟声穿透风雪,惊醒沉睡中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战争,还没有结束。死亡,还在继续。
独孤白转身走向主堡,脚步沉稳,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
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像诅咒,又像预言。
小心身边的人。
尤其是你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人群,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这漫天风雪中,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刻,到底谁可信,谁不可信?
而草原人的真正目标,又究竟是什么?
一切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黑暗,还在后面。
---
走廊尽头,独孤白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城堡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点,而是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移动,像是夜行的猫。
有人。
他吹灭手中的风灯,侧身隐入墙角的阴影。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辨。
“……确定在档案馆?”
“确定。我亲眼看见周明堂进去的,后来侯爷也进去了。”
“侯爷?他怎么会……”
“不知道。但这是个机会。趁他们都在里面,把东西放好,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独孤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楼梯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堡仆役的灰衣,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独孤白认得,那是草原萨满教的符文,代表“毁灭”与“疯狂”。
两人看到独孤白,脸色骤变。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同时动手。
不是逃跑,而是进攻——干净利落,训练有素,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左侧那人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滑出袖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直刺独孤白咽喉。右侧那人则反手将铁盒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扬起,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刺鼻的甜腥味——有毒。
独孤白后退半步,避开刀锋,同时屏住呼吸。他没有喊护卫,因为这里是档案馆,隔音极好,喊了也没用。也没有拔剑——他根本不会用剑。
但他从小体弱,父亲特意请来一位退隐的暗卫教过他一些东西。不是战场拼杀的武艺,而是保命的、阴狠的、一击必杀的小技巧。父亲说:“小白,你不需要学怎么杀人,但要学怎么不被杀。”
比如现在。
他侧身让过第二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肋下某个位置狠狠一戳——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那人动作突然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他软软倒下,像一滩烂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但独孤白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甩手掷出。
刀锋撕裂空气,钉入那人小腿。
惨叫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
独孤白走上前,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踩住那人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香气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心底涌起莫名的暴戾。
“这是什么?”独孤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人咬牙不语,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满是仇恨。
独孤白也不逼问,只是将铁盒重新盖上,然后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草原语。
很简单的几个词,但那人听到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独孤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或者我让你尝尝这盒子里东西的滋味。”
那人看着铁盒,眼中充满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良久,他终于崩溃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是……是三……”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从楼下黑暗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独孤白猛地扑倒,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他滚下楼梯,躲到拐角后,心脏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膛。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几息,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白缓缓探出头。
楼梯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杀手的尸体,和被灭口的尸体。
鲜血在石阶上流淌,沿着缝隙向下渗透,像是这座城堡在流血。
他站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擦破了皮肉。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然后他蹲下身,检查那个铁盒。
暗红色的晶体,异香,草原萨满教符文……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本笔记,上面记载着草原部落一种古老的巫术:用特殊矿物和草药炼制的“血晶”,点燃后产生的烟雾,能在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据说三十年前,苍狼部就是用这东西,让帝国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营地里互相砍杀,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如果这玩意儿在档案馆里点燃,整座楼的人都会疯掉。
而档案馆下面,是城堡的地窖,里面存放着过冬的粮食和酒。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好狠的计划。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独孤白收起铁盒,快步离开档案馆。风雪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
那个杀手临死前说的,是“三”吗?
三公子?三哥?
还是……第三个内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了。
包括他自己。
风雪更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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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南麓大营危在旦夕,独孤白必须在一夜之间做出抉择。而城堡内部,周明堂开始秘密联络外界。更致命的是,草原苍狼部的新王,已经派出使者,要求与独孤白“当面谈”。谈判桌上,摆出的第一个条件,是独孤青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