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冰裂之声

    第一折:烛影斧声

    雪下疯了。

    黑石城堡的议事厅里,十二盏铜灯燃到半夜,灯油将尽,火苗在灯罩里挣扎着,忽明忽暗,把墙上那些先祖画像的脸照得阴晴不定。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幅的北境地舆图,牛皮纸的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都是一处战场,一堆白骨。

    独孤白站在桌首,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叫“南麓大营”的位置。

    他的指尖是冰的,心也是冰的。

    “五千对两千。”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草原人这次,是要撕开我们的喉咙。”

    厅内站着的十几个人,都是铁山领的脊梁——三位内务官,五位留守将领,铁寒,还有独孤青。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和窗外的雪一样白,白得发青。

    军需主事赵胥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他盯着地图,忽然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灯盏乱晃:“狼崽子们怎么知道南麓大营的布防?西门背靠悬崖,他们怎么可能从那里攻进去?”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内鬼。

    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人心里,此刻终于昂起了头。

    独孤青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除非有人提前,在悬崖上给他们开了一条路。”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财政主事周明堂——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中年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勉强挤出一句:“三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人通敌?”

    “不是通敌。”独孤白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卖国。”

    这两个字更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爷!”骑兵统领马骏是个直性子,他涨红了脸,“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在座的各位——”

    “马统领。”独孤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的人头担保不了任何事。我父亲的人头都没能担保他自己的命。”

    马骏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独孤白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在鹰嘴隘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南麓不能丢。”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丢了南麓,草原骑兵三天就能冲到铁山城下——那是我们七成的粮仓和全部的工匠坊。丢了那里,铁山领就废了一半。”

    “可我们无兵可派啊!”马骏急了,“大公子只带了六百人去驰援,加上大营残存的守军,最多三千人,面对五千草原骑兵——”

    “我们有兵。”独孤白的笔尖移向鹰嘴隘西侧,“从这里,翻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鹰嘴隘是什么地方?那是铁脊山脉最险的一段,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冬天积雪深达数丈,连雪豹都过不去。翻过去?怎么翻?用翅膀飞吗?

    “侯爷,”陈焕之这位老成持重的内务官终于忍不住了,“鹰嘴隘冬天根本无法通行,这是常识。”

    “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独孤白放下笔,抬头看向独孤青,“三哥,城堡里还有多少攀岩用的钩索和冰爪?”

    独孤青略一思索:“钩索约两百副,冰爪一百五十套左右。”

    “够了。”独孤白看向马骏,“马统领,从你的步兵里挑一百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全部换上轻甲,只带三日干粮和钩索冰爪。两个时辰后出发,走鹰嘴隘。”

    “一百五十人?”马骏眼睛瞪得像铜铃,“侯爷,就算他们能翻过去,一百五十人面对五千骑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独孤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独孤青:“三哥,这一路,你来带。”

    话音落下,厅内的空气又凝滞了。

    让有一半草原血统的三公子,带兵去袭击草原人?这太微妙,也太冒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独孤青身上,有审视,有猜疑,有担忧。

    独孤青转过身来。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他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怕我临阵倒戈?”他问。

    “如果你要倒戈,留在城堡里倒戈更致命。”独孤白坦然道,“而且这一路需要攀岩翻山,你的身手是我们之中最好的。”

    这是实话。独孤青从小在草原长大,攀岩涉水如履平地,后来又随父亲练过武,身手确实了得。

    独孤青看着弟弟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寸,久到灯盏里的火苗又暗了一分。然后他点头。

    “好,我去。”

    “第二路。”独孤白的笔尖移向南麓大营东面三十里,“望乡台。那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大营。”

    他看向赵胥:“赵主事,从军械库里调二十架重弩,全部拆解,用雪橇拖运。再派一百步兵护卫,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运到望乡台,组装完毕。”

    赵胥眼睛一亮:“重弩射程五百步,从望乡台刚好能覆盖大营东门区域!侯爷是要封锁他们的退路?”

    “不。”独孤白说,“是逼他们从西门退。”

    “西门背靠悬崖啊!”陈焕之不解。

    “所以才要逼他们从那里退。”独孤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悬崖下面,是冰封的‘黑水河’。这个季节,冰层厚三尺,足以跑马——但如果我们提前在冰面上做些手脚呢?”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这是要全歼。

    不仅要解围,还要把这五千草原骑兵,全部埋葬在南麓。

    “第三路。”独孤白的笔最后落回黑石城,“城堡里剩下的六百步兵,由马统领率领,明天天亮后,大张旗鼓地从官道南下,做出主力驰援的姿态。”

    “佯攻?”马骏问。

    “不,是真去。”独孤白说,“但要走得慢,走得声势浩大,让草原人的探子看见。他们的主力被牵制在南麓,如果看到我们又有援军南下,一定会分兵拦截——这就给了三哥和赵主事那边更多时间和空间。”

    三路并出,虚实结合。

    这个计划大胆、精密,甚至有些冷酷——它把南麓大营里还在苦战的两千多守军当成了诱饵,把整个战局押在了一百五十人的奇袭和二十架重弩上。

    但没有人提出反对。

    因为在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都听明白了?”独孤白环视众人。

    “明白!”

    “那就各自准备。两个时辰后,第一路出发。”独孤白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绝密,任何人泄露,军法处置。”

    众人凛然,抱拳退下。

    厅内很快只剩下独孤白和铁寒。

    灯盏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侯爷。”铁寒低声说,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三公子那边,要不要派人……”

    “不用。”独孤白摇头,“我信他。”

    “可他的身世——”

    “铁叔。”独孤白打断他,眼神深邃,“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小心身边人’。你觉得,他会是指三哥吗?”

    铁寒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老侯爷的心思,我从来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如果他想防着三公子,绝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这话很重,也很真实。

    独孤白点点头:“所以,我相信父亲的选择,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外面的雪还在下,下得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绝望。

    “铁叔,你去准备吧。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谁?”

    独孤白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染血的战报——大哥独孤玄的亲笔,字迹潦草如刀砍斧劈,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的挣扎。

    大哥,坚持住。

    他在心里默念。

    再坚持一天。

    第二折:暗室藏锋

    城堡西翼,档案馆三楼。

    这里安静得像坟墓。走廊两侧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时间的味道,历史的重量。

    独孤白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同样摆满书架,中央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南麓大营的详细布防图——比议事厅那张精细十倍,连每个箭垛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桌旁坐着一个人。

    周明堂。

    这位财政主事此刻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棉袍,正俯身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侯爷来了。”他起身,微微躬身。

    独孤白关上门,走到桌前,将手中的风灯放在地图旁。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地图上那些新添的红色标记——每一条,都精准得可怕。

    “你料到我会来?”独孤白问。

    “猜到几分。”周明堂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圆滑,只有苦涩,“侯爷拿到了那份名单,对吗?”

    直接挑明。

    独孤白也不绕弯子:“九年。你为天机阁效力了九年。”

    “不是效力。”周明堂纠正,“是交易。”

    “有什么区别?”

    “效力是忠于某个主子,交易是各取所需。”周明堂坐回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要透过厚厚的石壁,看到外面的天空,“九年前,我儿子得了怪病,浑身发冷,盛夏也要裹棉被。帝都所有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说那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然后天机阁的人找上门,说他们能治。条件是我来北境,当他们的眼睛。”他顿了顿,“我答应了。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很老套的故事,但往往最真实的故事,都是最老套的。

    “后来呢?”

    “治好了。”周明堂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们没有放我走。他们手里有我这些年传递消息的证据,一旦公开,我会死,我儿子也会死。所以我只能继续当他们的眼睛,当他们的狗。”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父亲知道?”

    “老侯爷三年前就发现了。”周明堂说,“但他没有动我,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反向传递假消息,钓出天机阁背后的人。”

    “钓到了吗?”

    “钓到了一些。”周明堂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独孤白面前。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翻阅。

    独孤白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交易内容。有些名字他很熟悉——帝都的某些官员,南方的某些商贾,甚至……铁山领内部的某些封臣。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孙拓。狼牙城的城主,父亲的老部下之一。后面标注着:三年前收受帝都某官员黄金五千两,承诺在必要时“行个方便”。

    行什么方便?开城门吗?

    独孤白合上册子,声音冰冷:“南麓大营的布防图,是你泄露的?”

    周明堂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承认,声音低得像蚊子,“三个月前,天机阁要一份南麓的详细布防。我给了,但做了三处关键的改动——西门外的悬崖小路,我标注为‘不可通行’;东门内的防御塔,我少画了两座;还有粮仓的位置,我挪到了假位置。”

    独孤白迅速对照桌上的地图。

    果然,周明堂标注的西门小路画了红叉,防御塔数量不对,粮仓的位置也偏了近百步。

    “草原人如果真的按你这份图打,会吃大亏。”

    “他们应该吃了。”周明堂说,“西门能这么快被攻破,说明他们走了悬崖小路——那是我标注为‘不可通行’的地方。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手里不止我这一份图;第二,给他们图的人,识破了我的改动。”

    内鬼不止一个,而且层级更高。

    “你觉得是谁?”独孤白问。

    周明堂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灯里的火苗都暗了一分。最终,他摇头:“我不知道。能接触到真实布防图的人,整个铁山领不超过十个。老侯爷,三位公子,铁总管,我,还有三位边军统领。范围很小,但……”

    “但每个人都有可能。”独孤白接上他的话。

    房间陷入沉寂。

    只有风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鬼魅在舞蹈。

    “侯爷打算怎么处置我?”周明堂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财政主事,这个在铁山领掌管了十几年钱袋子、从没出过差错的人。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算账留下的痕迹。他看起来那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了九年的内鬼,传递了九年的消息,可能间接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南麓大营那两千守军。

    该杀。

    按律,该千刀万剐。

    独孤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如果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呢?”

    周明堂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继续和天机阁联系。”独孤白说,“但内容,由我定。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帝都那边,到底是谁在推动削藩,谁在背后支持草原人。第二,找出铁山领内部,那个比你层级更高的内鬼。”

    “代价呢?”

    “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儿子去南方,隐姓埋名。”独孤白说,“如果失败,或者你再次背叛——”

    “我明白。”周明堂打断他,“我会死,我儿子也会。”

    很残酷,但很公平。

    周明堂站起身,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桌面:“谢侯爷给我这个机会。”

    “不必谢我。”独孤白转身走向门口,“要谢,就谢父亲。他留着你,一定有他的道理。”

    门打开,风雪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门口时,独孤白忽然回头:“周主事,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周明堂愣了愣:“一种罕见的寒症,浑身发冷,盛夏也要裹棉被。大夫说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后来怎么治好的?”

    “天机阁送来一瓶药,红色,像血。”周明堂回忆,声音有些恍惚,“喝了之后,三天就好了。但每年冬天都要再喝一次,否则会复发。”

    独孤白眼神微凝。

    这种症状,他好像在藏书楼的某本医书里读到过。那不是病,是……

    “药还有吗?”

    “有,今年份的刚送到。”周明堂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玉瓶,递过去。玉瓶很精致,瓶身雕着缠枝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独孤白接过,拔开瓶塞闻了闻。没有味道,但瓶中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这药,以后不要再喝了。”他将瓶子收起,“我会找人看看。”

    说完,他推门离去。

    周明堂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缓缓坐下,双手捂住了脸。

    有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像受伤的野兽。

    走廊里,独孤白快步走着,手中的玉瓶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种“寒症”不是病,而是一种慢性的寒毒。解毒的方法不是服药,而是停止服药,然后用特殊手法逼出毒素。天机阁给的根本不是解药,而是缓解剂——他们用这种方式控制周明堂,让他每年都需要新的“解药”,永远无法摆脱。

    好手段。

    也好狠毒。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楼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城堡守卫那种规律的巡逻步点,而是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的移动,像夜行的猫。

    有人。

    独孤白吹灭风灯,侧身隐入阴影。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确定在档案馆?”

    “确定。我亲眼看见周明堂进去的,后来侯爷也进去了。”

    “侯爷?他怎么会……”

    “不知道。但这是个机会。趁他们都在里面,把东西放好,然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独孤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楼梯上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堡仆役的灰衣,但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独孤白认得,那是草原萨满教的符文,代表“毁灭”与“疯狂”。

    两人看到独孤白,脸色骤变。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对话,他们同时动手。

    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左侧那人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滑出袖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直刺独孤白咽喉。右侧那人则反手将铁盒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扬起,洒出一把白色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刺鼻的甜腥味——有毒。

    独孤白后退半步,避开刀锋,同时屏住呼吸。他没有喊护卫,因为这里是档案馆,隔音极好,喊了也没用。也没有拔剑——他根本不会用剑。

    但他从小体弱,父亲特意请来一位退隐的暗卫教过他一些东西。不是战场拼杀的武艺,而是保命的、阴狠的、一击必杀的小技巧。父亲说:“小白,你不需要学怎么杀人,但要学怎么不被杀。”

    比如现在。

    他侧身让过第二刀,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人肋下某个位置狠狠一戳——很轻,很快,像是蜻蜓点水。

    那人动作突然僵住,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他软软倒下,像一滩烂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但独孤白已经捡起地上的短刀,甩手掷出。

    刀锋撕裂空气,钉入那人小腿。

    惨叫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

    独孤白走上前,靴子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踩住那人的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从他怀里掏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晶体,像是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香气钻进鼻腔,让人头晕目眩,心底涌起莫名的暴戾。

    “这是什么?”独孤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人咬牙不语,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满是仇恨。

    独孤白也不逼问,只是将铁盒重新盖上,然后俯身,在那人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草原语。

    很简单的几个词,但那人听到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独孤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或者我让你尝尝这盒子里东西的滋味。”

    那人看着铁盒,眼中充满恐惧,那恐惧深入骨髓。良久,他终于崩溃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是……是三……”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从楼下黑暗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箭头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独孤白猛地扑倒,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壁上,箭尾嗡嗡震颤。他滚下楼梯,躲到拐角后,心脏狂跳,像是要冲出胸膛。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等了几息,死一般的寂静。

    独孤白缓缓探出头。

    楼梯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杀手的尸体,和被灭口的尸体。

    鲜血在石阶上流淌,沿着缝隙向下渗透,像是这座城堡在流血。

    他站起身,肩膀火辣辣地疼——刚才那一箭擦破了皮肉。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

    然后他蹲下身,检查那个铁盒。

    暗红色的晶体,异香,草原萨满教符文……

    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一本笔记,上面记载着草原部落一种古老的巫术:用特殊矿物和草药炼制的“血晶”,点燃后产生的烟雾,能在短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据说三十年前,苍狼部就是用这东西,让帝国一支三千人的军队在营地里互相砍杀,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如果这玩意儿在档案馆里点燃,整座楼的人都会疯掉。

    而档案馆下面,是城堡的地窖,里面存放着过冬的粮食和酒。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好狠的计划。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独孤白收起铁盒,快步离开档案馆。风雪迎面扑来,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三。

    那个杀手临死前说的,是“三”吗?

    三公子?三哥?

    还是……第三个内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完全信任了。

    包括他自己。

    第三折:风雪夜归人

    回到主堡时,独孤青已经整装待发。

    一百五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兵在广场上列队,每个人都穿着白色伪装服,背着钩索、冰爪和三日的干粮。没有火把,只有风雪中模糊的身影,像一群雪地里的幽灵。

    独孤白将独孤青拉到一旁,递给他那个铁盒。

    “这是什么?”独孤青接过,脸色微变,“血晶?你从哪里弄来的?”

    “档案馆,两个杀手身上搜出来的。”独孤白简单说了经过,省略了周明堂的部分,“他们想把这东西点燃在档案馆里。”

    独孤青沉默地看着铁盒,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三哥。”独孤白看着他,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那个杀手临死前说了一个字:‘三’。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很直接的问题。

    直接到近乎残忍。

    独孤青抬起头,与弟弟对视。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两人的头发和肩头都落满了雪,像两尊渐渐冰封的雕像。

    “你怀疑我。”独孤青说,不是问句。

    “我必须怀疑所有人。”独孤白坦然道,“包括你,包括铁叔,甚至包括我自己。”

    “那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

    “因为我相信你。”独孤白说,“也相信父亲。他留你在身边这么多年,一定有他的理由。”

    独孤青笑了,那笑容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小白,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太像父亲了——明明心里有疑虑,却偏偏要做出完全信任的样子。这样很累。”

    “那你告诉我,我该不该信你?”独孤白问。

    独孤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独孤白。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骨牌,乳白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刻着草原文字和一幅简单的图案:一只狼,仰天长嚎。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独孤青说,“苍狼部王族的身份牌。每个王族子弟出生时,萨满会用他的脐带血混合特殊颜料,在骨牌上画下本命图腾。这块牌上的狼,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想背叛,根本不需要搞这些阴谋诡计。我只要带着这块牌子去草原大营,苍狼部的新王会立刻奉我为上宾——因为按草原传统,我有王位继承权。”

    独孤白接过骨牌。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体温。

    “那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家。”独孤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母亲临死前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嫁给了父亲。因为她在这里,第一次被当成人,而不是货物或者筹码。她要我记住,我身上流着两族的血,这不是诅咒,而是祝福——因为我可以选择成为桥梁,而不是刀剑。”

    风雪似乎小了些。

    独孤白将骨牌递回去:“收好。别弄丢了。”

    “你不留着当证据?”

    “我相信你。”独孤白说,“但也请你理解,从现在起,我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所以我必须谨慎,必须多疑,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明白。”独孤青收起骨牌,“所以这一趟,我会活着回来。用行动证明,你的信任没有错。”

    他转身走向队伍,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档案馆那两个人,用的弩箭是什么制式?”

    独孤白一愣:“我没细看,但箭杆是黑色的,箭簇有倒钩。”

    “黑箭,倒钩。”独孤青眼神一冷,“那是帝国军械监三年前才研制出的‘破甲箭’,专供禁军和边军精锐使用。草原人不可能有。”

    又是一条线索。

    独孤白点头:“我记下了。一路小心。”

    独孤青抱拳,然后挥手,带着那一百五十名士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中。

    独孤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铁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侯爷,该回去了。您肩膀的伤需要处理。”

    “一点擦伤,不碍事。”独孤白转身,“铁叔,查一下城堡里所有‘破甲箭’的库存和流向。还有,三年前军械监配发给我们的那批,还剩多少,在谁手里。”

    “是。”

    “另外……”独孤白顿了顿,“派人暗中保护三哥的母亲——我是说,兰姨的坟墓。我怕有人会对死人不敬。”

    铁寒深深看了他一眼:“侯爷心思缜密,老侯爷可以瞑目了。”

    独孤白没有接话,只是抬头望向夜空。

    风雪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角星空。那些星辰冰冷而遥远,像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生死搏杀。

    “铁叔,你说父亲现在在看我们吗?”

    “在看。”铁寒肯定地说,“一定在看。”

    “那他会不会失望?”

    “不会。”铁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您正在成为他期望的样子——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依然敢信任,也依然敢怀疑的守护者。”

    独孤白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堡深处。

    还有太多事要做。

    南麓的战局,内部的暗流,帝都的阴谋,草原的威胁……

    这一夜还很漫长。

    而黎明到来时,会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太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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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三刻,城堡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警报,而是丧钟——为南麓大营那些还在苦战的守军而鸣,也为这座城堡里,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而鸣。

    钟声穿透风雪,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南麓大营里,独孤玄听到了。

    他拄着刀,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下面如潮水般涌来的草原骑兵,笑了。

    笑得很惨烈。

    “兄弟们!”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听见了吗?家里的钟在给我们送行呢!”

    残存的三百多个守军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但他们好像真的听到了,听到了那座生他们养他们的城堡,在为他们敲响最后的钟声。

    “那就让这群狼崽子看看!”独孤玄举起刀,刀身上满是缺口,满是血,“什么叫铁山军的骨气!”

    他第一个冲下城墙。

    身后,三百多个伤痕累累的汉子,跟着冲了下去。

    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像一群赴死的狼。

    风雪更大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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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鹰嘴隘的生死攀爬,望乡台的重弩轰鸣,南麓大营的血色黎明。三路奇兵能否扭转乾坤?而黑石城堡内,独孤白通过“破甲箭”的线索,终于逼近了那个隐藏最深的内鬼。更致命的是,草原苍狼部的使者,已经顶着风雪,叩响了铁山领的大门。谈判桌上,第一个条件,就是独孤青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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