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0,弗尔内北区·货运火车站·临时装甲指挥车。
雨还在下。
这种弗兰德斯特有的冻雨像是一层灰色胶水,粘在防风镜上,粘在枪栓里,也粘在每个人的心里。
湿透的羊毛军大衣、未完全燃烧的柴油废气、被雨水泡发的屍臭,以及那种金属被过度加热後散发出的焦糊味,全部一股脑地被揉砸在了一起,令人作呕。
在火车站那半坍塌的月台阴影里,一场疯狂的「外科手术」正在进行。
几十名机械师和工兵像是一群围绕着垂死巨兽的蚂蚁,正在那六辆刚刚苏醒的「沙漠皇后」身上爬上爬下。
机械绞盘发出吱嘎声,一箱箱从海滩上搜刮来的2磅炮弹,被粗暴地塞进这些冰冷的钢铁腹腔里。
并没有什麽激动人心的战前动员,只有工具撞击装甲板的闷响和列兵米勒偶尔传来的低沉的咒骂。
「让娜!该死的,那台无线电还是没动静吗?」
亚瑟坐在那辆被临时徵用为移动指挥部的贝德福德卡车车厢里,手里摆弄着那一枚沾血的银质指挥哨。
「少爷,如果你是想让我用这堆废铜烂铁联系上帝,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
车厢角落里,让娜烦躁地摘下耳机,狼狠地在那台沉重的、外壳漆成橄榄绿色的金属机器侧面踹了一脚。
这个法国女人现在的形象简直糟透了。那身军服上全是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野猫。
这台WirelessSetNo.11(11号无线电台)简直就是工业垃圾的集大成者。
这东西最开始的设计初衷是给坦克排进行车际协同用的「短腿货」。它工作在4.2到7.5兆赫的高频波段(HF),在低功率模式下,它的有效通讯距离只有区区3英里。
3英里是什麽概念?
那就是为了让这辆坦克的车长能和隔壁那辆坦克的车长讨论中午吃什麽罐头而设计的。
虽然让娜已经将功率开关以此生最大的力气扳到了「高功率模式(High
Power)」,并且将车顶那根正在风雨中疯狂摇晃的9英尺鞭状天线全部拉了出来,但这依然无济於事。
亚瑟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根据大英帝国通信兵的教范,No.11电台的极限接收距离是20英里。
但这有一个该死的前提:必须是在天气晴朗、地势开阔的索尔兹伯里平原上。
而现在?
车外是漫天的冻雨,四周是钢筋混凝土废墟,空气中更是塞满了德国人的电磁信号。
更绝望的是距离。
亚瑟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望向灰暗的西方地平线,他算了算。
从弗尔内到多佛尔,直线距离至少有50英里。中间还隔着一条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海面上那厚重的水雾,是无线电信号天然的坟墓,它们会把这台老旧机器发出的那点可怜信号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用这玩意儿联系伦敦?
除非海峡对岸的海军部疯了。
除非那一群坐在白厅里的官僚,此刻正动用那种用来指挥本土舰队、功率高达数千千瓦的战略级岸基巨型发射塔,对着弗尔内这个坐标点声嘶力竭地狂吼。
否则,这台破烂收音机里除了德国人的《装甲兵之歌》,连半个鬼叫声都别想听到。
法国姑娘愤怒地拍了拍那根从车顶伸出去的、正在风雨中摇晃的垂直鞭状天线:「而且它的ATP4五极管已经严重老化了,阳极电压很不稳定。除了沙沙声,我连半个单词都听不到。」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台机器,那玩意儿虽然很垃圾,但已经是他目前能搞到的功率最大的电台了。
这是他特意让人从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地下酒窖——也就是那个第一营指挥部里搬出来的。
那是霍克少校留下的最後遗产,也是目前整个冷溪近卫团第1营级别最高的通讯设备。
在过去的一周里,亚瑟当然也不止一次尝试过联系上级。从让娜最开始的那台排级电台到德国人的车载电台,他几乎试遍了手头所有的通讯工具。
要不是还能和德国人聊天,亚瑟会怀疑那些电台全都坏了。
事情很明了了,那就是在过去的七天里,整个英国远征军的通讯指挥链被德国人的装甲履带给彻底碾了个粉碎。
「再试一次,让娜。」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压扁了的香菸,在手里转动着,反正现在他除了等那些马蒂尔达完成补给外也别无它事可做:「把频率调到第一军的备用指挥频段。这是团级电台,功率比我们之前用的那些单兵玩具还是要大一些的。如果还有谁活着,这台机器是唯一能听到他们声音的东西。」
「也许上帝只是打了个盹呢?」
「哈!上帝?」让娜嗤笑一声,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熟练地旋转着那个巨大的频率微调旋钮,眼睛死死盯着面板上跳动的电流表:「如果上帝真戴了耳机,那他听到的第一句话绝对是德国人的《装甲兵之歌》。」
让娜重新戴上耳机,手指在那几个满是锈迹的旋钮上微调着,语气里透着一种绝望的嘲讽:「承认吧,少爷。第一军的军部在逃跑的时候,大概顺手把整个欧洲的电话线都剪断了。」
亚瑟透过车厢後门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正在雨中默默擦拭武器的士兵。
自从他宣布接管指挥权後,这支部队的效率高得吓人,但同时也沉默得吓人。就像是一群知道自己刑期将至的死刑犯。他们不再抱怨,不再祈祷,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战术动作,等待着最後那一刻的到来。
「滋————滋滋————」
耳机里突然传来的一阵尖锐电流声让让娜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她刚想把这破耳机摔在桌子上,手指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杂音。
那是一道极强的、功率大得惊人的载波信号,粗暴且蛮横地撕开了笼罩在弗尔内上空那一层厚厚的电子迷雾。
没有背景噪音,没有信号衰减。
那个切入的声音清晰得可怕,与这里充满泥浆和血腥味的战场格格不入。
「见鬼————」
让娜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某个鬼魂:「这些人在我们对着上帝喊救命的时候装聋作哑了整整一周。结果少爷你现在刚把屁股坐热,教皇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什麽?」亚瑟抬起头。
「有信号切入。不是公共频道,是————最高优先级的加密波段。」
让娜咽了一口唾沫,把耳机递给亚瑟,眼神复杂:「他们指名道姓要找你。只找你。」
亚瑟接过那副还带着体温的耳机,扣在耳朵上。
「————呼叫铁砧」。重复。呼叫铁砧」。」
耳机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但语速却不紧不慢,很沉稳,那些单词感觉就像是刚从牛津词典里抠出来的。那种矜持的傲慢感,甚至一下子让亚瑟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现在手里拿的不是无线通话器,而是一个描金的骨瓷茶杯。
他不是在呼叫某一个前线阵地,而是在呼叫弗尔内地区,名叫亚瑟·斯特林的那个人。
「这里是伦敦白厅,海军部特别通讯频道。请让亚瑟·斯特林少校亲自接听。重复,最高优先级,仅限斯特林少校本人。」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旁边警卫的麦克塔维什抬起头,那个一直守在路口的格雷少尉也转过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亚瑟身上。
这简直比这台古董电台居然还能收到信号这件事本身,还要更加离谱。
亚瑟也是一脸的错愕。
他们居然还能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原本压根就没指望过能靠这堆破铜烂铁联系上伦敦,更没想过要向他在上议院的那位便宜老爹一斯特林伯爵哭诉求救。
在那根天线被让娜拉出来的时候,他原本只是希望能在这个杂乱的频段里,捞到几个周围友邻部队的求救信号,把一些散兵游勇,迷路的小股部队全都集中起来一起打包带走。
他的目标主要还是尼乌波特。
在RTS系统的战术地图上,那边的情况比弗尔内和之前的伯尔格要好太多了。
由於尼乌波特扼守着伊泽尔河的出海口水闸,负责围攻那里的德军第2装甲师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动用重炮和斯图卡轰炸机一生怕一不小心炸毁了堤坝,导致海水倒灌,如果真的那样,那就不是陷进泥地里那麽简单了,而是整个第19军都会变成海底捞。
所以那边的战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憋憋乐」。
要麽是守军食物耗尽主动投降,要麽————亚瑟带着他的装甲部队突然杀出,把那边的守军顺带一起捞出来,滚成一个更大的雪球。
这才是亚瑟的计划:整合溃兵,抱团取暖。
但现在?
上帝不仅回应了亚瑟的呼唤,而且还直接把电话线接到了白厅的办公桌上。
伦敦方面居然越过了远征军司令部,越过了第一军,直接点名道姓地要找他这个小小的少校!
亚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们怎麽会知道自己还活着?甚至精准地知道他在弗尔内?
唯一的解释就是——让森少将。
看来那位固执的法国老头不仅平安抵达了多佛尔,而且一定在替他传话,把亚瑟·斯特林还在法国抵抗的消息塞进了每一个他能见到的皇家海军军官的耳朵里。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麽那个远在几百公里外、高高在上的海军部,会突然在这个清晨,动用战略级通讯资源,在这个嘈杂的频道里突然来了一发。
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一种一听就知道是上位者的音调:「呼叫「铁砧」。重复。这里是伦敦白厅,海军部特别通讯频道。」
「请让亚瑟·斯特林少校亲自接听。重复,最高优先级,仅限斯特林少校本人。」
几十道目光就这麽聚焦在亚瑟身上。
麦克塔维什倒是很淡定。这位对其家族底细心知肚明的苏格兰中士只是默默地停下了擦拭枪栓的动作,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和「麻烦大了」的表情—一离家出走体验生活的叛逆少爷,终於被家里的老管家堵在了贫民窟的巷子口。
相比之下,那个一直守在车门口、前一秒还在因为成功抱上一条大腿而沾沾自喜的格雷少尉,此刻的表情就要精彩得多了。
他那原本尽可能挺得笔直的脖子僵硬地、一卡一顿地转了过来。这位刚从军校毕业没多久的少尉脸上写满了惊恐与呆滞。
他听到了什麽?
伦敦?白厅?海军部?
在这个到处是烂泥、屍臭、跳蚤和德国重炮轰鸣的弗尔内废墟边,这些名词远得就像是隔着一个大西洋。
亚瑟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送话器开关,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是亚瑟。」
「感谢上帝————斯特林少校。」
电话那头激动得连声音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重复呼叫某个不知名填线部队时的机械。
亚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虚脱和庆幸。
哪怕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亚瑟都能清晰地脑补出那个画面:
在白厅那间铺着厚地毯的海军作战室里,那群挂满勳章的老头们此刻正在欢呼和庆祝,然後毫无形象地瘫在真皮沙发上,忙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或者兴奋地解开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风纪扣。
这就对了。
要知道,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因为「斯特林伯爵唯一的继承人失陷在法国北部」这个消息,刚刚因为发电机计划结束而暂时停工的白厅海军部大楼被迫集体返工。
从第一海务大臣、海军元帅达德利·庞德爵士(SirDudleyPound)这位海军最高统帅到刚刚接替邱吉尔入主海军部、此刻正需要在上议院建立威信的第一海军大臣亚历山大(.Aleander)。
这些平时只挂在特拉法尔加广场旁那条幽深走廊的镀金油画框里、手里捏着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所有战列舰命运的大人物们,此刻全都没了往日那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矜持。
他们像是一群等待产房消息的焦躁父亲,在那间充满了菸草味和静电噪音的通讯室外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靴底在地板上磨得甚至有些发烫。
这位负责喊话的高级联络官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
他对着那个充满静电噪音和德国人诅咒的频道,声嘶力竭地吼了整整六十分钟。
每过一秒,他脑子里就会闪过无数种糟糕的画面——也许那位金贵的少爷已经被斯图卡的航弹炸成了碎片,也许他们那台脆弱的电台已经被德国人的坦克履带碾平了。
也或许他们晚了一步,少爷已经跑去了别的地方。
直到此刻,听到那声不冷不热的「我是亚瑟」,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差点瘫软在椅子上。
「我是海军部次长办公室的高级联络官。」
他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想要跟着身後那帮人一起大吼大叫的冲动,试图重新拾起皇家海军联络官的体面,但声音里的激动与後怕是怎麽也掩饰不住的。
毕竟按照庞德爵士的话来说,如果联系不上斯特林少爷,那麽斯特林老爷就会找爵士的麻烦,而爵士就会找自己的麻烦。
「听着,少校。我们以为已经失去你了。」
「为了联系上您,本土舰队甚至让多佛尔所有的岸基雷达站都停机了十分钟,只为了给这该死的信号腾出一条乾净的通道。」
「长话短说,斯特林少校。得知您还在海峡彼岸,并且依然掌握着一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伦敦方面感到非常————欣慰。」
那个「欣慰」用得很微妙。
在亚瑟听来,更多的估计是「恐慌」。
且不说他的老爹会不会联合整个上议会找这帮人的麻烦。
一个拥有伯爵继承权的顶级贵族军官,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德国人俘虏,或者被挂在弗尔内的路灯上展示————
这对刚上台不久、正如履薄冰的邱吉尔内阁来说,将是一场无法承受的政治灾难。
「有话直说。」亚瑟打断了对方的寒暄,「德国人的先头部队离我只有不到两公里。我没时间听你们的废话。」
「————当然。您的务实令人印象深刻。」
对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开始酝酿,然後压低了音量,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自己人」的暗示:「监於目前的局势,海军部经过紧急评估认为,弗尔内防区已无继续坚守的战略价值。且发电机计划」已於两小时前正式终止,大规模撤运已不可能。」
「但是————」
But(但是)後面往往是重点:「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以及为了保全大英帝国未来的军事骨干。海军部特别为您安排了一条撤离通道。」
「一艘经过改装的高速鱼雷艇—MTB102号,将在三十分钟後,冒险停靠在弗尔内以北三公里的沙丘暗礁区。那是德国E艇巡逻的盲区。」
「它会带您回家,少校。回到伦敦。」
「到时候,会有一辆专车在码头等您。也许您还能赶得上今天在萨伏伊酒店的晚宴。」
亚瑟拿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回家。伦敦。晚宴。
这几个词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雨天里,有着一种近乎魔幻的诱惑力。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问题:「我的士兵呢?」
亚瑟看了一眼车厢外。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刚刚因为有了新装备而眼中重燃希望的工兵,他甚至想到了弗尔内教堂门口那些断了腿还在往弹匣里压子弹的伤员。
「我这里有冷溪近卫团的残部,还有第一军的工兵连,以及各个单位的弟兄们,总计三千四百二十二人。MTB102能装多少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大概过了三秒钟,或者是更长的一个世纪。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种伪装出来的温情脉脉消失了,那是现实的残酷:「那是艘快艇,少校。它的设计载员只有八人。」
「扣除船员,您还可以带上您的核心幕僚,比如那位一营长霍克少校,或者几个重要的家臣。」
「至於其他人————」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後还是选择了最露骨的那个说法:「他们是军人,少校。他们宣誓效忠国王。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会理解为国捐躯」的含义。」
「这很残酷,我知道。但这不仅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整个日不落帝国,这是一种必要的政治保护。」
「斯特林家族不能断後。您明白我的意思,这不仅仅是海军部的意思,也是————上面某些大人物的意思。」
车厢里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虽然这是一条加密线路,但那台No.11型电台扬声器偏偏存在着严重的漏音。
站在旁边的让娜听到了。
正在用油布擦拭汤普森冲锋枪的麦克塔维什听到了。
甚至连那个站在车门口、原本一脸期待的格雷少尉也听到了。
没有人说话。
士兵们手中的动作都慢了半拍。那个正准备给亚瑟倒水的勤务兵,水壶僵在了半空中。
他们没有愤怒。
如果是个在街头演讲的工党领袖,或者是某个热血上头的愤青,此刻或许会破口大骂。
但这些士兵没有。他们只是沉默。
因为这就是1940年的大英帝国。这就是那个等级森严、泾渭分明的阶级社会。
在铁达尼号沉没的时候,头等舱的绅士总是先走的。
这是规矩,也是天经地义的现实。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生存从来都不是一种普世的权利,而是一种昂贵的特权。
那些头衔里带着「爵士」或者「阁下」的老爷们,总是能最先拿到通往诺亚方舟的头等舱船票。
而他们?
这些来自曼彻斯特纺织厂、或者约克郡农场的泥腿子们,注定只是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里最廉价的消耗品。
他们最好的结局,是变成战後陆军部阵亡名单上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这样至少家人们还能领到抚恤金:而最坏的结局,是市政厅发给他们母亲那张黄纸上轻飘飘的一行字——「下落不明」。
但他们觉得这没什麽好抱怨的,贵族先走,平民断後,千百年来都是这样,这是规矩。
正因为如此,总司令戈特勳爵走了,带着他的勳章和荣誉;然後紧接着,他们的军长麦可·巴克中将也走了,去海峡对面喝热茶了。
现在,按照剧本,轮到他们的指挥官、高贵的亚瑟·斯特林少校退场了。
於是,没有人抗议,更没有人挽留。
士兵们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继续机械地擦拭着手中那支李—恩菲尔德。
既然指挥官要走了,那就把枪擦亮一点吧。
毕竟从今往後,这根烧火棍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後的朋友,也是唯一的送葬者。
眼神中那刚刚因为「沙漠皇后」苏醒而燃起的一点光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
他们在等。
等这位年轻的勳爵少爷扔下话筒,说一句「祝你们好运」,然後带着那几个亲信,也许是让娜,也许是麦克塔维什,或者那个赖德少校,登上那艘开往天堂的快艇。
没人会怪他。真的。换了谁都会走的。
亚瑟握着话筒,没有说话,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沉重。
就在这一瞬间,RTS系统的界面毫无徵兆地弹了出来,主动的。
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刺眼红色警示光芒的对话框,横亘在他的视网膜中央。
【检测到关键抉择】
【正在进行推演————】
【选项A:接受「来自伦敦的船票」】
【战术评估】:理性的极致。生存率:99.9%。
【分析】:
恭喜您,少校。这绝对是符合纳什均衡和博弈论的最优解。您将坐上那艘舒适的快艇,喝着朗姆酒,在一个小时後回到文明世界。
您将在三个月後继承庞大的家业,在梅费尔区的豪宅里度过富足、体面且令人艳羡的一生。
您会成为上议院的议员,会在无数个纪念日里发表关於「牺牲与荣耀」的感人演讲。
至於这三千人?
哪怕他们会全部死在这里,被坦克碾成泥,或者在战俘营里烂掉。哪怕历史书会把您写成逃兵,或者您的家族有能力让历史书根本不提这一段,那又怎样?
死人是没有话语权的。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
唯一的副作用:心理评估模型显示,您在45岁前死於严重酗酒或吞枪自尽的概率为85%一因为每天晚上闭上眼,您都会看到这三千个冤魂排着队在您的床头看着您。
建议:选择此项前,请先预定伦敦最好的心理医生。
【选项B:拔掉该死的电话线】
【战术评估】:您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少校,彻头彻尾的。在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您竟然连续两次亲手撕碎了上帝递过来的诺亚方舟船票。第一次也许还能叫「英勇」,但这一次?这在精神病学上通常被称为「自残」。
生存率:
————如果不选这个,您还配叫「玩家」吗?既然这局棋已经烂透了,那为什麽不掀翻桌子,用棋盘狠狠地砸在对手脸上?
亚瑟看着视网膜上这两段截然不同的文字,尤其是对於「选项B」那有些气急败坏的评价,就好像系统都在催促他赶紧离开这里,因为那才是最优解,但没有人类情感的机器终究只能推演出结局和一个冰冷的概率,很多过程都被忽略了。
他突然笑出了声。
那不是什麽「终於想通了」的释然,而是一种嘲弄。
那是对「理性算法」的鄙视。
想通?
当然,他早就想通了。甚至可以说,这个选项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侮辱。
如果在乎那条命,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那张从地狱开往天堂的船票,他早在三个小时前就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艘皇家海军的驱逐舰上,手里端着热咖啡,看着法国海岸线远去了。
他为什麽要违背所有人的求生本能,像个疯子一样逆着撤退的人流,一头扎回这个名为弗尔内的绞肉机?
是为了回来後再买一张票回去吗?
那不叫求生,那叫脱了裤子放屁—既多余,又恶臭。
他回来,当然是为了救人的。
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当那个把天捅个窟窿的钉子。
「系统。」
亚瑟在心里冷冷地对着那个闪烁的红色对话框说道,眼神既狂妄又讽刺:「别用你那套用来计算利益得失的低级算法来衡量我。」
「老子费了这麽大劲才从那个乏味的安全区跳进这个刺激的斗兽场,如果不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不把德国人的牙齿崩掉几颗——————」
「那我这张回程票,岂不是买亏了?」
於是,亚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慵懒而轻蔑。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那个声音能穿透车厢的铁皮,让外面每一个正在等待的士兵都能听见:「很抱歉,长官。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麽?」
「我恐怕赶不上这班船了。」亚瑟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里。
对面显然愣住了,紧接着那个矜持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他甚至不惜搬出了海军部:「你疯了吗?斯特林少校!德国人的装甲师距离你只有不到两公里!这是唯一的生路!这是海军部和内阁的直接命令!你想抗命吗?」
「我知道他们来了。」
亚瑟点燃了火机,火光照亮了他那双在那一刻亮得吓人的眼睛:「所以我才不能走。」
「毕竟,我刚刚费了好大劲才叫醒了几位脾气暴躁的女士」。」
亚瑟看了一眼窗外那六辆已经开始预热引擎、喷吐着黑烟的玛蒂尔达坦克:「要是我就这麽走了,谁来给那帮没教养的德国人上这堂————大英帝国的礼仪课?」
「少校!这是自杀!你这是在————」
「告诉海军部,我代表斯特林家族感谢你们的好意。」
亚瑟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打断了对方的咆哮:「但斯特林勳爵现在很忙。」
「除非我这三千名士兵每个人口袋里都能揣上一张船票,否则,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说完,他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补上了最後一刀:「还有,如果邱吉尔首相亲自问起来,就帮我带个话一—」
「告诉他,斯特林家的二少爷在替他守大门。完毕。」
咔嚓。
亚瑟没有去按那个通话结束键。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连接着无线电台的黑色电源线,猛地一拽。
火花四溅。
随着那根粗大的电缆被暴力扯断,那个来自伦敦的高高在上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连同那种窒息的「文明气息」一起,被彻底切断。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这寂静不再是死灰色的。
无线电那烦人的背景杂音消失了,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雨点打在坦克装甲板上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德军火炮沉闷的隆隆声。
站在门口的格雷少尉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像是个傻子一样僵在那里。
一旁的让娜并没有像格雷少尉那样像个傻子似的张大嘴巴。
她并不惊讶,一点也不。
毕竟在敦刻尔克的码头上,她和麦克塔维什中士等人亲眼见过这个疯子是怎麽从那艘原本能带他回家的驱逐舰上跳下来,然後像个没事人一样要了一根烟抽的。
对於亚瑟·斯特林这种人来说,如果他真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爬上那艘快艇跑了,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即便如此。
看着那个年轻少校若无其事地扔掉手里的电线,看着他那一脸「老子就是不走」的混蛋模样,让娜还是觉得喉咙有些堵得慌,连鼻头都有些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手臂,用那只满是油污的袖子狠狠地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把那一抹还没来得及凝聚的水汽粗暴地抹掉,顺便在脸上又增加了一道黑色的油印。
然後,她瞪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冲着亚瑟爆发了:「你个混蛋!」
让娜指着那台冒着青烟、彻底报废了的No.11电台,声音里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哭腔:「你知道调平那个该死的阳极电压有多难吗?!我废了半条命才把那个频率旋钮校准到中间值!你就不能温柔一点按开关吗?非得把线给拔了?!」
骂完这句毫无逻辑的话,她转过身,背对着亚瑟,肩膀微微耸动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不过,干得漂亮,长官。」
「要是你真敢把我们丢在这儿跑了,我也许会忍不住在你的那辆复仇者」引擎里撒把沙子。」
而在角落里,那个至始至终没怎麽说话的苏格兰人,麦克塔维什中士,突然低下头。
「咔哒!」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汤普森冲锋枪枪栓被狠狠拉到底的声音。
紧接着,车厢外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
无数拉动枪栓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钢铁的浪潮。
没有什麽激昂的演讲。
也没有什麽痛哭流涕的感谢。那种戏码太廉价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哪怕亚瑟·斯特林现在下令让他们拿着刺刀去捅邱吉尔的屁股,这群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他们不再是「被遗弃的第一军溃兵」,也不再是「没娘养的孤儿」。
他们是亚瑟·斯特林的人。
这种忠诚度不再是基於那枚印着国王头像的硬币,也不再基於肩章上的军衔,更不是因为他胸口的银哨,而是基於一种更古老、更血腥、也更牢固的契约一性命相托。
【提示】
【检测到士气阈值突破】
【全团士气状态变更:狂热(Fanatical)】
【获得指挥官专属光环特性:全员恶人(BandofBastards)】
效果:当指挥官在场且拒绝撤退时,该部队免疫一切士气打击效果,永不溃退。且战斗力随指挥官距离缩短而大幅提升。
备注:既然你要带他们下地狱,那他们就会把地狱拆了给你铺路。
亚瑟若无其事地扔掉手里那截断掉的电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了,都在看什麽?」
他挑了挑眉毛:「难道等我给你们发糖吗?」
亚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重新把那枚银哨挂在脖子上,然後大步走向车门,一脚踹开了那一扇变形的铁门,迎着外面的风雨大声吼道:「格雷少尉!让你的皇后」们动起来!」
「既然伦敦没给我们船票,那我们就自己去取!」
他指着南方,指着那片被硝烟和泥浆覆盖的战场:「目标—德军第1装甲师侧翼!」
「全军出击!杀出一条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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