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意味不明的“呵”,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穿过门廊,越过庭院,精准地扎进了华韵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里。
逃回自己房间的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落在地。
心跳,如擂鼓。
一声,一声,撞击着她脆弱的耳膜。
他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眼神,都像慢镜头一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你的三个孩子,很可爱。”
“孩子的爸爸呢?”
他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着一个她拼命掩盖的事实。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审判,都更让她感到恐惧和绝望。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怎么办?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到底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月凉如水。
华韵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黑暗中,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不。
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想起了大宝懂事的眼神,二宝憨憨的笑脸,还有三宝。
他们是她的命。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的珍宝。
周宴瑾……
他确实没有把话说破。
他没有说:“那三个孩子,是我的。”
只要他没有说出这句最关键的话,那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对。
只要他不说破,她就装傻。
打死,也不承认。
这股从骨子里生出的、属于打不死的小强的韧劲,像一粒火种,在她冰冷的四肢百骸里,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恐,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华韵就起了床。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两团明显的青黑,憔悴得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烟火气,总能给人间带来最踏实的慰藉。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时,早餐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华爷爷和周隐川老爷子,两个老战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边喝着热茶,一边中气十足地聊着天。
“老周啊,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比我这老头子强多了!”华木头爽朗地笑着。
“你少来!你还能下地干活,我这老胳膊老腿,也就只能遛遛弯了!”周隐川嘴上谦虚,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
华韵的父母,华树和李桂芬,也陪坐在一旁,脸上是农村人特有的淳朴和热情。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馨而宁静。
除了……
那个端坐在周隐川身侧,即便穿着一身休闲服,也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的男人。
周宴瑾。
他手里端着一杯华韵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却丝毫没有削减他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
华韵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肉包子走出来。
“爷爷,周爷爷,爸,妈,吃早餐了。”
她将包子放在石桌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周宴瑾的方向看上一眼。
她像一只忙碌的陀螺。
一会儿进厨房端粥,一会儿又去拿小菜。
她的身影在院子里、厨房里来回穿梭,刻意制造着一种“我很忙,没空理你”的氛围。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牢牢地锁定着她。
那视线,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几乎要将她的后背灼烧出两个洞来。
她只能挺直脊背,假装若无其事。
“小韵啊,别忙了,快坐下一起吃。”周隐川笑呵呵地招呼她。
“哎,好的周爷爷。”
华韵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坐到主桌,而是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紧挨着自己的妈妈李桂芬,将自己藏进了最安全的地带。
一顿早餐,吃得暗流汹涌。
周宴瑾一直很安静,他用餐的动作优雅斯文,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只是偶尔抬眸,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华韵。
而每一次,华韵都能精准地在他看过来之前,低下头,或者转向另一边,与母亲说笑。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晨光熹微的农家小院里,悄然上演。
周宴瑾想要找她谈谈。
这个念头,在他看到她刻意躲闪的眼神时,变得愈发强烈。
然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机会。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有着一种惊人的、泥鳅般的滑溜。
她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
“周总,不好意思,我得去看看羊圈那边草料够不够。”
“周总,我妈让我去村头李婶家借点东西。”
······
她将自己武装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不给他留下一丝一毫可以切入的缝隙。
周宴瑾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周旋自如的身影,深邃的黑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发现,商场上那些雷厉风行的手段,在这里,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场。
就在他思索着对策时,一双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裤腿。
周宴瑾垂眸。
只见一个约莫五岁多的小男孩,正仰着一张酷似他的小脸,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是二宝。
他的二儿子。
二宝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有些掉漆的奥特曼玩具。
“叔叔,你的脸为什么那么臭?”
童言无忌。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周宴瑾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宝和三宝也从一旁探出了小脑袋。
大宝比二宝内敛一些,只是抿着唇,用和他如出一辙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有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明明周宴瑾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足以吓退方圆十米内的成年人。
但这三个小家伙,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股寒气。
他们只是单纯地,被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又和他们有几分相像的叔叔所吸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