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雪停风歇。
褚飞燕带着五个最精干的人回来了。他们像鬼魅般从后山小路摸进聚居区,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张角在药棚等他们。油灯下,褚飞燕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是金饼、银锭和成串的五铢钱,还有几块上好的玉佩。
“易县陈氏的商队。”褚飞燕声音低沉,“运的是并州的毛皮和辽东的人参。护卫二十人,都解决了,尸体沉进了滏水冰窟。货让两个兄弟赶着车绕去安平郡销了,按您的吩咐,只要现钱,不要货。”
张角数了数。金饼五块,每块约一斤;银锭十二块;五铢钱约八万;玉佩成色不错,但不好出手。
“陈氏什么背景?”
“做北货生意的豪商,和宦官王甫有勾连。”褚飞燕显然做了功课,“这次损失够他肉疼,但不敢大张旗鼓报官——他这趟货没缴足税,报官等于自投罗网。”
张角点头,收起钱物:“辛苦了。按约定,三成归你们。金饼银锭不好分,先折成钱。参与行动的六人,每人四千钱。剩下两成,给王石那队巡山的——他们这半个月在山口放哨,也有功劳。”
褚飞燕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张角会克扣,或者至少拖延。
“怎么,嫌少?”张角抬眼。
“不是。”褚飞燕摇头,“只是没想到……真分。”
“规矩立了就要守。”张角重新捆好布袋,“你带的人,你负责分。但要说清楚:这钱来路不正,谁要是拿去赌、拿去嫖、或者显摆招摇,我第一个收拾他。”
“明白。”褚飞燕顿了顿,“还有件事……陈氏商队里,有个账房先生。我审了,他说陈氏每年腊月都要给巨鹿郡的几家大户送年礼,其中就有李裕。送的什么,他不知道,但听说是从洛阳弄来的好东西。”
张角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李裕……”
“要不要查查?”褚飞燕眼中闪过厉色,“他庄上护院我摸过底,二十来人,一半是花架子。真要动手,一个时辰就能端掉。”
“不急。”张角摇头,“李裕现在还有用。他和官府的关系网,我们还没摸透。打草惊蛇,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聚居区的灯火稀疏却有序。
“钱的事,你做得干净。但曹县丞那边,三十万的数还得凑。”张角转身,“三天后,你再走一趟。目标是邯郸赵氏的商队——赵氏家主是曹县丞的连襟,专做盐铁买卖。劫他,一石二鸟。”
褚飞燕眼睛一亮:“既得钱,又卖曹县丞一个人情?”
“不。”张角冷笑,“劫了之后,留点线索,指向李裕。”
腊月二十一,邯郸赵氏的盐车在滏阳道被劫。护卫死七人,重伤三人,五百斤盐和两车铁器不翼而飞。
消息传到县城时,曹县丞正在宴客。听完禀报,他摔了酒杯。
“查!给我查到底!”
底下人战战兢兢:“现场……现场留了块腰牌,像是李家庄护院的……”
曹县丞脸色阴沉下来。李裕?那个乡巴佬敢动他的东西?
同一时间,李裕也收到了消息——是他的护院头目在山口捡到的“证物”:一块刻着“曹”字的私印。
“这是栽赃!”李裕又惊又怒,“我哪敢动曹县丞的货?”
“可曹县丞未必信啊。”管家低声道,“老爷,听说那批货里,有曹县丞要送给中常侍张让的年礼……”
李裕瘫坐在胡床上,冷汗涔涔。
腊月二十三,小年。张角带着张宝下山,按约去李家庄“商议筹钱之事”。
李裕明显憔悴了许多,见面就叹:“张先生,实不相瞒,曹县丞那边……出了点变故。”
张角故作惊讶:“怎么?”
李裕把事情说了,当然隐去了私印那段,只说曹县丞怀疑他。
“这定是有人挑拨离间!”张角愤然道,“李翁对乡邻仁厚,对官府恭敬,怎会做这等事?晚辈愿为李翁作证!”
李裕苦笑:“空口无凭啊。曹县丞要的是钱,是面子。现在货丢了,他年底的孝敬就短了一块……张先生,你那三十万,怕是还得再加十万。”
张角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不瞒李翁,晚辈这几日东拼西凑,也只筹到十五万。本想今日先送来,余下的开春再补。可如今……”
他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金银:“若李翁不嫌弃,这十五万先拿去,帮曹县丞应急。至于加的那十万……”他咬牙,“晚辈就是卖血卖命,腊月底前也一定凑齐!”
李裕看着那些金银,眼神复杂。十五万虽不够,但能解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张角这态度——明知被加码,还肯尽力筹措。
“张先生高义。”他最终叹道,“这样,这十五万我先收下,替先生打点。余下的……我再想办法周旋。曹县丞那边,我就说先生实心办事,只是流民太多,一时凑不齐全款。”
“多谢李翁!”张角深深一揖。
离开李家庄,走到山路上,张宝才低声道:“兄长,那十五万里,有十万是我们自己的积蓄,五万是劫陈氏得来的……就这么给他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张角神色平静,“李裕现在内外交困:外有曹县丞施压,内有我们‘忠心’示好。他会拼命帮我们说话——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自己。因为只有保住我们,他才能继续当这个‘乡贤’,才能从我们这里榨取更多利益。”
“可我们还差二十五万……”
“褚飞燕今晚会劫第三批货。”张角说,“目标是河内司马氏的商队。司马氏与曹县丞素来不睦,劫了他们,曹县丞只会拍手称快。”
张宝恍然大悟:“所以李裕会以为,是我们劫了司马氏的货,凑够了钱?”
“对。但实际上,司马氏的货我们只取三成现钱,余下的……送给王家庄、赵家屯那几个对李裕不满的村子。”张角嘴角微扬,“就说,是‘义士’劫富济贫。”
腊月二十五,河内司马氏的布匹车队在巨鹿郡边境遇袭。劫匪手法老练,只抢走了押运的现钱和部分贵重绸缎,留下大半普通布匹。
奇怪的是,两天后,这些布匹出现在了王家庄、赵家屯等村子的村民手中。问起来,都说是“夜里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消息传到李裕耳中时,他正在写信向曹县丞解释。听完管家禀报,他笔尖一顿,墨汁在绢帛上晕开一团。
“布匹……王家庄……”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前些日子,张角的互助工队是不是老往那几个村子跑?”
管家点头:“说是接活换粮。”
李裕放下笔,眼神变幻不定。
如果是张角劫了司马氏的货,为什么不全吞?为什么要分给那几个村子?那几个村子……正好都是对他李裕有怨言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张角不是在凑钱,是在收买人心。用他李裕逼出来的“加征税”,用劫来的不义之财,收买那些仇视他李裕的村民。
而他还得替张角在曹县丞面前说好话——因为张角“忠心凑钱”,因为张角能安抚流民,因为……张角手里,可能有他李裕“指使劫掠曹县丞货物”的把柄?
李裕浑身发冷。
“老爷?”管家小心唤道。
“……没事。”李裕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你下去吧。还有,告诉庄上的人,最近少出门,特别是夜里。”
他必须重新评估张角这个人。这个看似温良恭俭的医者,这个口口声声感恩戴德的流民头目,究竟在谋划什么?
腊月二十八,褚飞燕带回最后一批钱——劫司马氏所得的三成,加上销赃陈氏货物的尾款,总共十八万钱。
连同之前劫赵氏所得的十二万,以及原有的积蓄,张角手中已有了近五十万钱的巨款。
他让张宝仔细清点,分装在不同的陶罐里,埋进后山三个不同的隐蔽点。只留下五万钱放在明处,作为“筹给曹县丞的最后一笔”。
当晚,张角召集核心人员:张宝、张梁、王石、褚飞燕,还有三个在试点队表现突出的组长。
油灯下,他摊开一张新的地图——这次的范围更大,涵盖了整个巨鹿郡及周边三郡。
“年关过后,我们要做三件事。”张角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粮食。李裕的仓里有至少两千石陈粮。开春前,必须拿到一半。”
“怎么拿?”王石问。
“买。”张角说,“用我们‘筹来’的钱买。但价格要压到市价的一半——因为他不敢不卖。”
褚飞燕会意:“曹县丞还在怀疑他,他需要现钱打点,也需要我们稳住流民别闹事。”
“对。”张角继续,“第二,人。开春必有新流民涌入。我们要从中筛选:有手艺的、当过兵的、识字的,优先吸纳。其余人,暂时安置在外围垦荒点,由老户带着。”
张宝补充:“我已经整理了附近六村的‘人才名录’:铁匠三人,木匠七人,泥瓦匠五人,还有两个懂兽医的。都可以想办法吸纳。”
“第三,”张角的手指移到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黑山。”
众人一怔。
黑山,太行余脉,山深林密,自古多匪。但也是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兄长要进黑山?”张梁问。
“不是进,是连。”张角说,“据我所知,黑山里至少有十几股大小势力,多的数百人,少的几十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和逃兵。开春后,褚飞燕带一队人进去,不占山,不抢地盘,只做两件事:交朋友,做生意。”
褚飞燕眼睛亮了:“卖什么?”
“卖我们有的:粮食、盐、铁器、药品。买我们缺的:马匹、皮革、药材、还有……人。”张角看着他,“你有边军的经历,懂他们的规矩。记住,我们是商队,不是官军。平等交易,守信重诺。遇到麻烦,能谈则谈,谈不拢就走,绝不动武——除非对方先动手。”
“明白。”褚飞燕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是张角给他真正的考验:独立带队,深入险地,建立外联。
“时间呢?”
“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出发。”张角说,“给你两个月时间,至少打通三条线:黑山北线、中线、南线。六月底前,必须回来。”
交代完所有事,众人散去。张角独自留在棚里,看着跳动的灯花。
光和四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他从一个穿越而来、茫然无措的医者,变成了近千流民的首领,建起了雏形的组织,拥有了褚飞燕这样的专业人才,还在官府和豪强之间周旋出了一线生机。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光和五年,史书记载:“夏,大蝗,疫。”
蝗灾过后是瘟疫。然后就是各地小规模的民变,直到光和七年,大起义爆发。
他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要让这颗种子长成大树,要织好这张网,要淬利这把刀。
窗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三更了。
张角吹熄油灯,走进寒夜。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而安静,覆盖了山野,也覆盖了那些黑暗里正在滋长的痕迹。
试刃已毕,刀锋初显。
接下来,该磨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