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午时。
太平营行军至钜鹿城西四十里处的老鸦岭。这里山势渐缓,官道在此分岔:一条往东通往钜鹿,一条往南通往巨鹿城。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继续往东,但张角下令就地扎营。
“先生,为何在此停驻?”周平策马来到张角身边,“按路程,今日可抵达七里岗。”
张角翻身下马,登上路边一处高坡。从怀中取出一面铜制单筒望远镜——这是工坊按他的描述仿制的,虽然简陋,但能看清三四里外的情形。
“你看那边。”他把望远镜递给周平。
周平接过,学着张角的样子举到眼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东面七八里外,一股黑烟冲天而起,隐约能看见火光。
“是村庄……在燃烧。”
“不止一个。”张角指着更远处,“往东十里范围内,有三处烟柱。这说明黄巾的劫掠队正在这一带活动。我们现在扎营,有几个好处:第一,此地易守难攻,背靠山岭,前有溪流;第二,距离战场够近,可以侦察敌情;第三,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看看,郭缊的反应。”
“郭缊?”
“我们出兵,郭缊一定派人盯着。”张角说,“如果我们急冲冲赶到七里岗,他可能会让我们立刻投入战斗。但现在我们停在半路,他反而会着急,会主动联系我们。这样,谈判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周平恍然大悟:“先生深谋远虑。”
营地的选择很讲究:背靠老鸦岭南坡,前面是丈许宽的小溪,溪对岸是开阔地,不易被偷袭。张角亲自规划营区布局:外围挖壕沟立栅栏,内分五个都的营地,中间是帅帐和辎重区。每个营地都留出防火带,粮草分散存放。
扎营时,张角让各都轮流派出侦察队。陈武自告奋勇,带着他第二都的斥候队往东侦查。临行前,张角特意交代:“遇到黄巾小队,能避则避;避不开,抓活口回来。遇到百姓,问问情况,但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
“明白!”
陈武带人走后,张角巡视营地。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纪律严明,扎营有条不紊。这是半年训练的结果——太平社的军制里,扎营、行军、宿营都有详细规程,甚至规定了挖厕所的位置和深度。
“先生,炊事班请示,今晚的口粮怎么配?”军需官跑来问道。
“按战时标准:士兵每人粟米六两,菜干一两,盐一钱。军官与士兵同例。我的那份也一样。”张角说,“告诉炊事班,水必须烧开再喝,违者鞭二十。”
“是!”
黄昏时分,陈武带着侦察队回来了。他们抓回来三个俘虏——都是黄巾打扮,但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在五里外的刘家庄抓的。”陈武汇报,“他们在庄子里抢粮,被我们堵在屋里。杀了七个,抓了这三个。另外,还带回来十几个庄民。”
张角先去看庄民。都是老弱妇孺,个个惊恐万状。一个老妪跪在地上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老人家请起。”张角扶起她,“我们是太平社的义军,不害百姓。你们庄子里还有多少人?”
老妪颤抖着说:“原本有三百多口……黄巾来了,杀了一批,抓走一批年轻的……现在只剩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还有十几个孩子……”
“粮食呢?”
“都被抢光了……连种子粮都……”老妪痛哭,“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张角沉默片刻,对军需官说:“从我们口粮里省出一些,每人给二两粟米,让他们煮粥喝。”
“先生,我们的粮食也不多……”
“照做。”
安排好庄民,张角来到关押俘虏的帐篷。三个俘虏被捆得结实,跪在地上。看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张角问。
三人都不说话,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敌意。
张角不着急,让人端来三碗稀粥。粥香飘出来,三个俘虏的喉咙明显动了动。
“回答我的问题,就有饭吃。不说,就饿着。”张角坐下,“我有的是时间。”
最小的那个俘虏终于忍不住了:“我……我叫狗娃,钜鹿城南李家庄人……”
“今年多大?”
“十五……可能十六,俺娘说俺是那年发大水生的……”
“为什么从贼?”
狗娃眼圈红了:“俺爹病了,交不起租,庄主把地收了……俺娘饿死了,俺爹上吊了……太平道的人说,跟着他们就有饭吃……”
另外两个俘虏也陆续开口。一个叫铁柱,十九岁,原是铁匠学徒,师傅被官差打死,一怒之下投了黄巾。一个叫二顺,十七岁,家里六口人饿死四个,活不下去才戴了黄巾。
“你们在黄巾里做什么?”张角问。
“俺们是小方的人……”狗娃说,“大方渠帅让俺们出来找粮食……找到粮食才能回去吃饭……”
“你们方有多少人?头领是谁?驻扎在哪里?”
三人犹豫了。二顺抬头说:“说了……你能饶我们不死吗?”
“只要说实话,不仅不杀,还给饭吃。”张角说,“如果愿意,还可以加入我们太平社——种地、做工、当兵,都行。至少,不饿肚子。”
三人对视一眼,铁柱先开口:“俺们是‘黑山方’,渠帅叫李大目,原本是黑山里的土匪……现在手下有八百多人,驻扎在钜鹿城西十五里的赵家庄。”
“装备如何?粮食还有多少?”
“刀枪只有三百多件,其他都是农具……粮食早就吃光了,这几天都在外面抢。”二顺补充,“李大目说了,抢不到粮食回去,就砍头……”
张角心中有了数。这是一股典型的黄巾流寇,人数不多,装备差,缺粮少饷。这样的部队,战斗力有限,但危害极大——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给他们松绑,每人一碗粥,两个饼子。”张角吩咐,“吃完后分开问话,把知道的情报都问出来。特别注意问清楚:李大目和其他黄巾头领的关系,黄巾大营的布防情况,还有——他们怎么看待太平社。”
“是!”
处理完俘虏,天已全黑。营地篝火点点,哨兵在栅栏后巡逻。张角回到帅帐,陈武、周平等军官已经等在那里。
“先生,问出来了。”陈武递上刚整理的口供,“李大目这支‘黑山方’,是黄巾里的小势力。他们和大贤良师张角(注:指历史上的张角)关系一般,主要是想趁乱捞好处。现在钜鹿城外的黄巾分好几派:最大的是张角嫡系的‘天公方’,约八千人;其次是张宝的‘地公方’,五千人;张梁的‘人公方’,四千人;剩下的都是各地凑来的小股,像李大目这样的有十几股,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
“内部矛盾呢?”
“矛盾很深。”周平说,“张角(历史上那位)想约束部下,但其他头领不听。尤其是抢到粮食后,谁抢到归谁,经常为分粮火并。李大目就是因为分粮不均,才被赶到外围来‘自力更生’的。”
张角看着地图,手指点在赵家庄的位置:“如果我们打掉李大目,会有什么影响?”
“其他小股黄巾会害怕,可能会收缩。”陈武分析,“但张角嫡系可能不会管——他们巴不得这些杂牌消耗掉。”
“那就打。”张角下了决心,“但不是硬打。我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李大目,同时让其他黄巾知道——太平社不好惹,但也不是不能谈。”
“先生的意思是……”
“先礼后兵。”张角说,“明天派使者去赵家庄,告诉李大目:要么投降,要么死。投降的话,我们保证不杀,给饭吃,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收编。不投降,我们就打。”
石坚皱眉:“李大目会投降吗?他好歹有八百人。”
“八百饿兵,三百件兵器,缺粮少饷。”张角冷笑,“我们一千五百人,装备齐全,士气正盛。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选。”
“如果他假装投降,然后偷袭呢?”
“所以我们不进城。”张角说,“让他在庄外列阵,我们当面谈。谈成了,让他的人放下兵器,排队领饭。谈崩了,立刻开打——我们的弩阵,正好拿他们试试威力。”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张角特意交代:“告诉士兵,明天可能打仗,但不许滥杀。放下兵器的,就是俘虏;负隅顽抗的,才是敌人。”
三月十九,辰时。
太平营拔营,向赵家庄进发。行军速度不快,队列整齐。张角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用望远镜观察四周。
离赵家庄还有五里时,前方斥候回报:“先生,庄子里有动静!很多人往外跑!”
“跑?往哪跑?”
“四面八方都有,像是……溃散了!”
张角一愣,策马上前。登上一个小土坡,用望远镜看去——只见赵家庄方向烟尘滚滚,确实有很多人从庄子里涌出,但不是往一个方向,而是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周平也上来了。
“不像有组织的撤退……”张角皱眉,“倒像是……炸营?”
正疑惑间,一队骑兵从东面疾驰而来。约五十骑,打着官军旗号,为首的是个穿着皮甲的军官。
“前面是哪部分的?”军官在百步外勒马,大声喝问。
陈武上前回应:“太平社义军,奉巨鹿郡守郭府君之命,前来协防!”
军官策马走近,打量太平营的军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太平社?就是那个……安置流民的太平社?”
“正是。”
“本官常山国骑都尉司马刘擎麾下队率,赵敢。”军官拱手,“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刚击溃了赵家庄的黄巾,正在追剿溃兵。你们负责拦截西面,别让贼人跑了!”
张角心中一动:“赵队率,庄子里有多少黄巾?”
“八百多,但都是乌合之众。”赵敢不屑地说,“我们一个冲锋就垮了。不过贼首李大目跑了,带着几十个亲信往西边山里逃了。你们要是能截住,功劳不小!”
说完,也不等张角回应,带着骑兵又往北追去了。
周平看向张角:“先生,我们……”
“改变计划。”张角当机立断,“第一都、第二都,立刻包围赵家庄,清剿残敌,注意不要滥杀。第三都、第四都,往西面山林搜索,追捕李大目。第五都留守,保护辎重。”
“是!”
命令下达,太平营迅速行动。周平带第一都从正面逼近赵家庄,陈武带第二都绕到庄后。庄子里还有零星的抵抗,但很快被镇压——大部分黄巾早就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老弱伤兵。
张角随第一都进庄。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黄巾的,也有百姓的。许多房屋被烧毁,还在冒烟。几个幸存的百姓躲在废墟里,看见官兵进来,吓得瑟瑟发抖。
“我们是太平社义军,不害百姓。”张角让人喊话,“受伤的出来,我们有医官!”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军爷……真不杀我们?”
“不杀。”张角下马,“老人家,庄子里还有多少人?”
“没了……都没了……”老汉老泪纵横,“黄巾来了抢,官军来了也抢……年轻女子被掳走了,男人被杀了不少……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张角让军医给老汉处理伤口,又问:“李大目往哪边跑了?”
“往西……进了老鸦岭。”老汉说,“他跑的时候,还抓了十几个庄里的年轻人当人质……”
正说着,西面传来号角声——是第三都发出的信号:发现敌踪。
张角立刻带亲卫队赶往西面。出庄三里,进入一片山林。石坚的第三都已经把一小股黄巾围在了一处山坳里。
“先生,抓到了!”石坚兴奋地汇报,“李大目就在里面,还有三十多个亲信,挟持了十二个百姓!”
张角登上高处观察。山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李大目的人据守在一个山洞前,用百姓做肉盾。强攻的话,百姓必死。
“喊话。”张角说,“告诉李大目,放下兵器,释放百姓,我保他不死。”
喊话兵上前,大声喊了三遍。山洞里传来回应:“俺不信!官军都是骗子!放下兵器就是死!”
“我们是太平社,不是官军!”喊话兵继续喊,“我们说话算话!你现在出来,还能活命!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山洞里沉默片刻,又传来声音:“让你们的头儿过来谈!就他一个人!敢不敢?”
众将大惊:“先生,不能去!这是陷阱!”
张角想了想,却笑了:“好,我去。”
“先生!”周平急道,“太危险了!”
“他不敢杀我。”张角说,“杀了我,他们一个都活不了。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找台阶下。给我一面盾牌,我一个人过去。”
众人劝阻无效,只好眼睁睁看着张角举着盾牌,独自走向山洞。
百步距离,走得很慢。张角能感觉到,至少有五六张弓对着自己。但他神色平静,脚步稳健。
走到距山洞三十步处,里面传来喊声:“停下!就站在那!”
张角停步,放下盾牌,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我就是太平社张角。李大目,出来说话。”
山洞里窸窸窣窣一阵,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大汉走出来,手里挟持着一个少年,刀架在脖子上。
“你就是张角?”李大目独眼打量着张角,“太平社那个?”
“正是。”
“俺听说过你。”李大目说,“你收留流民,教他们种地,还打退了官军。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你为啥帮官军打俺们?”
“我不是帮官军,是帮百姓。”张角说,“你看看你身后这些百姓,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挟持他们?”
李大目语塞,半晌才说:“俺……俺也是没办法!不这样,官军会杀了俺!”
“你现在放下刀,我保证不杀你。”张角说,“不仅不杀,还给你和你的兄弟一条活路: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太平社,种地、当兵都行。至少,不用再抢百姓,不用再担惊受怕。”
“你……你说真的?”
“我张角说话,从不算数。”张角指了指身后的太平营,“你看看我的兵,他们中很多人,以前也是流民,也是活不下去的人。现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你不想这样吗?”
李大目独眼中闪过挣扎。他回头看了看山洞里的兄弟,又看了看手里瑟瑟发抖的少年。
“你……你真能保证?”
“我保证。”张角上前一步,“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发誓:若我张角今日失信于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李大目终于动摇了。
他慢慢放下刀,推开了少年。少年连滚带爬跑向张角这边。
“弟兄们……出来吧。”李大目颓然道,“降了。”
山洞里陆续走出三十多人,个个面黄肌瘦,兵器破烂。他们看着张角,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怀疑,也有一丝希望。
张角让后面的人送上来食物和水。李大目等人饿极了,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都有。”张角说,“吃完了,跟我回营地。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黄巾的情报都说出来。这是你们将功赎罪的机会。”
李大目边吃边点头,含糊地说:“张先生……俺服了。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处理完俘虏,已是午后。太平营在赵家庄外重新扎营。这一仗,兵不血刃收降三十四人,解救百姓十二人,缴获粮食二百余石(虽然不多),兵器百余件。
更重要的是,通过李大目等人的口供,张角对钜鹿城外黄巾的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黄巾内部矛盾重重,缺粮少饷,士气低落——这正是分化的好时机。
傍晚,郭缊的使者到了。来的还是那个亲兵,这次态度恭敬了许多。
“张都尉首战告捷,府君甚慰!”亲兵奉上文书,“府君有令:太平营暂驻赵家庄,三日内务必抵达七里岗,配合官军主力进攻钜鹿。”
张角接过文书看了看,问:“官军主力现在何处?”
“已集结两千五百人,明日从巨鹿城出发。常山国刘司马为先锋,府君亲率中军。预计三日后,与太平营在七里岗会师。”
“知道了。”张角说,“回去禀报府君,太平营遵命行事。”
使者走后,张角召集军官。
“郭缊急了。”他说,“他要抢在卢植到来之前拿下钜鹿,所以催我们快点。但我们不急。明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修缮赵家庄防御,把这里建成我们的前哨站;第二,派出小股部队,往钜鹿方向侦查,但不深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开始实施‘攻心计’。”
“攻心计?”
张角展开一张布告,上面是他刚写的《告黄巾将士书》。内容很简单:太平社义军不杀降,给饭吃,给活路。愿意投降的,可来赵家庄;愿意提供情报的,有赏;愿意阵前倒戈的,重赏。
“抄写一百份,让投降的李大目等人,趁夜送回黄巾各营。”张角说,“他们熟悉情况,知道怎么混进去。告诉他们,这事办好了,以前的罪过一笔勾销。”
周平有些担心:“万一他们跑了,或者向黄巾告密……”
“他们不会。”张角很笃定,“人一旦吃过饱饭,就不会再想饿肚子。而且,他们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布告连夜抄写,李大目挑了十几个机灵的旧部,带着布告消失在夜色中。
张角站在营门外,望着钜鹿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偶尔有火光闪过——不知是营火,还是焚烧的村庄。
“先生,您说这计能成吗?”周平问。
“成不成,试试就知道。”张角说,“但至少,能让黄巾军心更乱。乱中,才有我们的机会。”
夜风吹过,带着焦土和血腥的气味。
远处,钜鹿城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黑暗里。
而太平营的篝火,在这片黑暗的边缘,倔强地亮着。
前哨已经扎下。
真正的战斗,即将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