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元年,六月初七,长安城。
丞相府政事堂内,张角放下手中奏报,揉了揉眉心。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冰鉴融化的水滴声。案上堆叠的文书分作三摞:最左是关中、荆州等新附之地的民情汇报,中间是各地推行新政的进度,最右则是密报——来自太平卫的监察文书。
“主公,歇息片刻吧。”诸葛亮端来凉茶,“这已是今日第三十七份奏报了。”
张角接过茶盏,啜了一口:“孔明,你看关中这份奏报。法正说,曹军降卒安置顺利,但当地豪强暗中阻挠分田,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分田是为‘引胡入关’。”
诸葛亮接过奏报细看,眉头渐锁:“荒唐。主公在雁门推行胡汉共耕,是为安抚边民,何来引胡入关之说?这定是那些豪强恐田产被分,编造的谣言。”
“不仅如此。”张角又抽出一份密报,“太平卫探得,长安城内有人私下串联,多是曹操旧部与当地士族。他们不敢明面反对新政,却在暗中资助那些被分田的豪强,资助其状告地方官。”
“状告何事?”
“什么都有。”张角冷笑,“告县令贪腐、告里正徇私、告分田不公……十件事里九件是诬告,但只要有一件查实,就能借题发挥,攻击新政。”
诸葛亮沉思:“主公,此乃旧势力反扑。他们不敢直接对抗朝廷,便用这种阴损手段,消耗官府精力,动摇百姓对新政的信心。”
“所以,朕要你办两件事。”张角正色,“第一,在尚书省增设‘核验司’,专司核查地方官员政绩、处理民间诉讼。核验司官员需异地任职,定期轮换,防止与地方勾结。”
“第二,命太平卫加强对谣言源头的追查。一旦查实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诬告官员,按‘扰乱新政’罪严惩——首犯流放三千里,从犯罚没家产。”
诸葛亮点头:“学生明白。只是……主公,如此严厉,是否会激化矛盾?”
“乱世用重典,治世亦需明法。”张角起身,走到窗边,“孔明,你我推行新政,是在与千年积弊斗争。若心慈手软,新政必败。待新政稳固、深入人心后,方可宽刑省法。”
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得也有理。这样吧:凡主动交代、检举同党者,可从轻发落;凡有立功表现,如交出隐匿田产、揭发更大阴谋者,可免罪甚至嘉奖。”
“主公英明。”
正说着,荀攸匆匆入内,脸色凝重:“主公,江东急报!”
张角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紧锁。信是孙权所写,言其兄孙策月前狩猎坠马,重伤不治,已于五日前去世。临终前,孙策命孙权继任江东之主,并嘱“谨守疆土,善事朝廷”。
“孙伯符……死了?”诸葛亮惊道,“他才二十六岁!”
“天命无常。”张角轻叹。他对孙策印象颇深——那是个有英雄气的年轻人,虽与常山理念不尽相同,但重信守诺,是难得的盟友。
荀攸低声道:“主公,孙策之死,恐引江东变局。孙权年轻,能否镇住场面尚未可知。更麻烦的是……太平卫探得,周瑜、张昭等重臣对孙权继位颇有微词,江东内部暗流涌动。”
“还有,”荀攸补充,“孙权在信末提到,希望能保留其兄‘吴侯’爵位,并世袭罔替。此请……不合新制。”
按照《新朝典制》,侯爵可封,但不得世袭。子孙需凭功绩重新封赏。这是为防止形成新的门阀。
张角沉思片刻:“准其所请。”
“主公?”荀攸一愣,“这……恐开恶例。若各地皆求世袭,新制岂非形同虚设?”
“此一时彼一时。”张角道,“孙策新丧,江东不稳。若此时强推新制,逼孙权就范,恐生变乱。不如先遂其愿,稳住江东,待局势平稳,再徐徐图之。”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你代朕拟旨:追封孙策为吴国公,谥‘武烈’;准孙权袭吴侯爵,加封镇东将军,仍领江东事务。另,派使者携厚礼赴江东吊唁,以示朝廷恩宠。”
“再给孙权带句话:朝廷信他,望他莫负朝廷。江东若有难处,尽管上奏,朕必相助。”
诸葛亮心领神会:这是恩威并施,既给足面子,又敲打提醒。
“学生这就去办。”
荀攸又道:“主公,还有一事。荆州方面,刘琦虽已安置,但其旧部文聘、王威等人,近日频繁往来于荆州、益州之间。太平卫疑其与益州刘璋有所勾结。”
“益州……”张角走回地图前。益州地处西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刘璋懦弱,但其部下不乏能人。若与荆州残部联合,确是一患。
“刘璋最近有何动向?”
“表面恭顺,岁贡不缺。”荀攸道,“但据报,他在成都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似有防备之意。”
张角手指划过长江:“益州富庶,且偏安一隅。刘璋必存割据之心。不过……眼下不宜动兵。新朝初立,当以休养生息为主。”
“那若刘璋真与文聘勾结……”
“那就敲山震虎。”张角眼中闪过锐光,“传旨:擢升文聘为荆州都督,王威为南郡太守——调离其旧部,明升暗降。再派能吏入荆州,清查田亩,推行新政。若文聘等人安分,便用;若不安分……”
他没说完,但荀攸已懂。
处理完政务,已是午后。张角简单用过午膳,便换上常服,只带两名护卫,微服出府。
这是他的习惯——每月总要抽几日,亲自到民间看看。不惊动地方官,不听安排好的汇报,只看真实情况。
今日他去的,是长安城西新设的“流民安置坊”。这里原是曹操驻军的营地,如今改建成简易住宅,安置关中战乱后的流民。
坊内比张角预想的整洁。土路虽不平,但无垃圾污水;房屋虽是土坯,但排列整齐。时值午后,成年男子多在外劳作,坊内多是妇孺老人。
几个孩童在空地上玩耍,见张角等人衣着普通,也不害怕,反而围上来。
“伯伯,你是新搬来的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问。
张角蹲下,温声笑道:“不是,伯伯是路过,看看你们这儿好不好住。”
“可好了!”男孩兴奋道,“有房子住,每天还有粥喝!我爹说,秋收后就能分到田,以后天天能吃上干饭!”
旁边一个老者闻言,颤巍巍走来:“这位先生,您是……官家人?”
张角扶住他:“老丈,我就是个行商的。听说这儿安置流民,来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
老者打量他几眼,叹道:“先生是好人啊。不过这儿都是穷苦人,没什么生意。您要是真想帮衬,等秋收后,收点粮食、山货什么的,倒还成。”
“老丈是从哪儿来的?”
“弘农。”老者眼中含泪,“曹操和张……和朝廷打仗时,村子被烧了,儿子死了,就剩我和这孙子。”他摸摸男孩的头,“要不是朝廷收留,我们爷孙早饿死了。”
张角心中沉重:“现在日子可还过得去?”
“过得去,过得去。”老者连声道,“每天两顿粥,稠着呢。坊正还找了郎中,免费给瞧病。就是……就是有些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
老者压低声音:“说朝廷分田是骗人的,等安稳了,还要收回去;说咱们这些流民,早晚要被赶走……唉,老汉是不信,可有些人信了,整天惶惶不安。”
张角眼神一凝:“这话是谁说的?”
“不清楚,就坊里私下传。”老者摇头,“不过前几日,有个穿绸衫的人来过,说是来招工,但问东问西,打听朝廷的事儿。坊正赶他走了。”
绸衫?张角记在心里。离开安置坊后,他立即命护卫去查此事。
黄昏时分,护卫回报:确有其人,是长安城一个布商,姓甄,与中山甄氏有远亲。此人近日频繁出入各安置坊,表面招工,实则散播谣言。
“中山甄氏……”张角冷笑。甄氏嫡系虽已伏诛,但旁支散落各地,看来还有人不死心。
“查清楚,若证据确凿,抓。”
“诺!”
回府路上,张角心情复杂。新政推行,阻力比他预想的更大。旧势力明着不敢对抗,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而百姓虽得实惠,但人心易惑,几句谣言就可能动摇他们对新政的信心。
“主公。”护卫忽然低声道,“有人跟踪。”
张角不动声色:“几人?什么打扮?”
“三人,寻常百姓打扮,但脚步沉稳,似是练家子。”
“绕道,引他们到僻静处。”
马车转向,驶入一条小巷。果然,那三人跟了上来。行至巷子深处,马车停下,张角与护卫下车。
三人见被识破,也不慌张,为首一人抱拳:“可是张丞相?”
“正是。”张角平静道,“诸位有何见教?”
“小人等奉文聘将军之命,特来送信。”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文将军说,此信只能交到丞相手中。”
张角示意护卫接信。信确是文聘笔迹,内容却让张角眉头大皱。
文聘在信中直言:刘琦虽已安顿,但其旧部心有不甘,暗中与益州刘璋联络。他自己不愿背叛朝廷,但部下多有动摇。请朝廷早做决断,否则荆州恐再生变。
信末,文聘写道:“聘本曹将,蒙丞相不杀之恩,委以重任,誓当效死。然荆州局势复杂,非聘一人能制。若朝廷信聘,请速派得力之人接掌兵权;若不信,聘愿解甲归田,以全忠义。”
这信写得坦诚,但也将难题抛给了朝廷。
“文将军现在何处?”张角问。
“仍在江陵,但已被架空。实权在王威及几个校尉手中。”送信人道,“他们计划八月起事,联益州,割据荆南。”
八月,只剩两个月。
张角沉思片刻:“你们回去告诉文将军:第一,朝廷信他;第二,让他继续留在江陵,监视动向,搜集证据;第三,朝廷自有安排,让他不必妄动。”
“诺!”
三人离去后,张角立即回府,召诸葛亮、荀攸、田豫议事。
听完汇报,田豫率先道:“主公,末将愿率兵南下,平定荆州!”
“不可。”荀攸摇头,“新朝初立,擅动刀兵,恐失人心。况且,荆州只是部分将领有异心,并非全境皆反。若大军压境,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诸葛亮沉吟:“学生以为,当用计分化。文聘信中言,主谋是王威及几个校尉。若能除掉这几人,余者群龙无首,可不战而定。”
“如何除?”
“学生有一计。”诸葛亮道,“可假意调王威等人入朝任职,途中设伏擒杀。再以‘抗旨不遵’为名,派兵剿其部众。如此,名正言顺。”
张角摇头:“此计虽妙,但若他们识破,不肯入朝,反而打草惊蛇。”
他踱步思索,忽然问:“王威等人,最想要什么?”
田豫道:“无非权、财、名。他们怕新政推行后,失去兵权、田产。”
“那就给他们。”张角眼中闪过锐光,“传旨:擢升王威为镇南将军,封亭侯,赐金千两;其余几个校尉,皆升官封爵。但……命他们即刻入朝谢恩,接受封赏。”
“这是明升暗调。”荀攸恍然,“他们若来,便扣在长安;若不来,便是抗旨,朝廷可名正言顺讨伐。”
“不止如此。”张角道,“再传一道密旨给文聘:待王威等人离营后,立即控制其部众,凡愿归顺者,既往不咎;凡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同时,命驻守叶县的田豫部南下,进驻襄阳,以防不测。”
“主公思虑周全。”诸葛亮赞道,“如此,荆州可定。”
“但愿如此。”张角望向南方,“只希望,少流些血。”
七月初,圣旨抵达江陵。
王威接到圣旨,果然犹豫。镇南将军、亭侯,这是极高的封赏。但此时入朝,凶吉难料。
“将军,不能去!”心腹校尉劝道,“此必是张角之计,欲调虎离山!”
“可若不去,便是抗旨。”另一校尉道,“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发兵讨伐。届时,我等如何抵挡?”
众人争论不休。最终,王威决定:去,但带三千精兵同行。若朝廷有诈,便以兵谏;若无诈,领了封赏再回。
七月中,王威率三千兵马北上。行至襄阳时,被田豫部拦住。
“王将军,圣旨命你入朝谢恩,带这许多兵马,是何意?”田豫冷声道。
王威强笑:“田将军,路途不靖,带些护卫罢了。”
“既入朝廷地界,自有朝廷兵马护卫。”田豫一挥手,“请王将军将部众暂驻城外,只带亲随入城。这是规矩。”
王威环顾四周,见田豫军容严整,知不可硬抗,只得命部众扎营,自领百名亲兵入城。
当夜,襄阳府衙设宴。酒过三巡,田豫忽然掷杯为号,伏兵齐出,将王威等人尽数擒拿。
“田豫!你竟敢……”王威怒吼。
“奉丞相令,擒拿叛贼!”田豫冷声道,“王威,你勾结益州,图谋割据,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证据?何来证据?!”
“你的心腹校尉,已向朝廷首告。”田豫取出一份供词,“还有,你与刘璋的密信,太平卫已截获。”
王威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同一夜,江陵。文聘接到密令,立即行动,控制王威留下的部众。有反抗者,当场格杀;大部分士卒本就茫然,见主将被擒,纷纷投降。
不到三日,荆州隐患消除。王威及其心腹押送长安,余部打散整编。文聘因功擢升为荆州都督,实至名归。
消息传回长安,张角松了口气。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来了。
八月,科举放榜。千余名士子金榜题名,其中寒门占六成。这本是好事,但放榜次日,国子监外发生冲突——落榜的士族子弟围殴几名寒门进士,口出恶言:“贱民也配与士子同列!”
虽然肇事者被拘押,但此事引发朝野震动。士族与寒门的矛盾,第一次公开爆发。
更麻烦的是,杨彪、荀攸等老臣虽支持新政,但对“寒门占比过高”也有微词。杨彪私下对张角说:“丞相,取士固当公平,但士族子弟饱读诗书,若一味压制,恐失士心。”
张角知道,这是深层次的文化冲突。士族垄断知识数百年,早已将“学而优则仕”视为特权。如今寒门凭实用技能也能入仕,他们自然难以接受。
“此事急不得。”张角对诸葛亮道,“但也不能退让。这样,你拟个章程:国子监增设‘经义深造班’,专收落榜的士族子弟,免费教授,来年可再考。另,各州郡官学,需保证至少三成名额给寒门——这是底线。”
“那冲突之事……”
“严惩肇事者,以儆效尤。”张角决然,“但也要安抚:朕会亲自接见落榜士子代表,听取他们的意见。新政不是要打倒士族,是要给所有人公平机会。这个道理,朕要反复讲,讲到他们明白为止。”
九月初,秋收。
张角再次微服出巡,这次是去京兆尹的农村。田间,农人正忙着收割,金黄的麦浪一望无际。张角与老农交谈,得知今年收成比往年多了三成——新农具、新耕法起了作用。
“朝廷分田,是真分啊!”老农激动道,“老汉家分了二十亩,今年打的粮食,交完税还能剩这么多!”他指着院里堆积的粮袋,“一辈子没这么富裕过!”
张角欣慰。这才是新政的根本——让百姓得实惠。
但回城路上,他又看见另一番景象: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在城外徘徊,想进城找活,却被守军驱赶。
“怎么回事?”张角上前询问。
守军小校认得丞相,慌忙行礼:“丞相,这些是并州来的流民。按律,流民需在安置坊登记,不得随意入城。”
“为何不登记?”
“安置坊满了。”小校无奈,“今年流民太多,朝廷拨的款项不够建新坊。”
张角心中一沉。天下初定,流离失所者何止百万。朝廷虽尽力安置,但财力有限,难免有遗漏。
他当即下令:腾出部分军营,暂作流民安置点;并命户部增拨款项,加快安置坊建设。
“可是丞相,国库……”户部尚书面有难色。
“钱不够,就从朕的俸禄里扣。”张角斩钉截铁,“再不够,向富商募捐。告诉那些投资兴业的富商:朝廷有难处,他们得出力。出钱多的,朕亲自题匾嘉奖。”
此令一出,富商踊跃。短短半月,募得钱款五十万贯,解了燃眉之急。
但张角知道,这非长久之计。新朝要真正稳固,必须发展经济,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库充盈。
十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张角在政事堂召集三省六部长官,宣布启动“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详细方案。
“未来五年,朝廷要办三件大事:第一,兴修水利,整修黄河、长江堤防,开凿运河;第二,推广新农具、新耕法,争取五年后粮食产量翻倍;第三,发展工商,在长安、洛阳、襄阳、建邺设四大商埠,鼓励海外贸易。”
“所需钱粮,从何而来?”户部尚书问。
“发行‘建设国债’。”张角道,“向民间借贷,年息百分之五,五年后偿还。以盐铁专卖权为抵押。”
这又是新概念。众人面面相觑。
“诸位放心,朕已算过账。”张角摊开账册,“按计划,五年后,工商税收可翻两番,足以偿还国债。且水利修成后,可减少水患,增产粮食;商埠建成后,可增加关税。这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诸葛亮率先支持:“学生以为可行。如今民间富户有钱无处投,国债给他们出路,也解朝廷之急。”
荀攸、杨彪等老臣虽觉冒险,但见张角胸有成竹,也勉强同意。
方案公布后,民间反应热烈。短短一月,认购国债达三百万贯,远超预期。
张角站在政事堂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新朝的第一年,就在这样忙碌、艰难、却又充满希望中过去了。
治世不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推动变革,又要平衡各方,还要应对层出不穷的新问题。
但他不后悔。
因为每当他看到百姓的笑容,听到孩童的读书声,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而他的十年之约,还剩九年。
九年,足够为新朝打下坚实的基础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长安城。
但张角知道,雪化之后,便是春天。
而新朝的春天,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