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兴业安民

    太平元年,十一月初,长安城。

    政事堂的铜炉烧得正旺,张角放下批阅完的最后一卷奏章,望向窗外。时已深秋,院中梧桐叶落满地,但长安城的工地上却热火朝天——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首批项目,已全面开工。

    “主公,户部呈报,第一期建设债券三百万贯已全部到位。”诸葛亮拿着一卷账册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认购者中,士族占四成,商人占五成,甚至有些寒门富户也参与了。”

    张角接过账册细看,点头道:“好。钱到了,事要办得漂亮。告诉工部尚书,黄河堤防加固工程必须赶在明年汛期前完工;长安至洛阳的官道拓宽,需在开春前完成路基。”

    “已安排妥当。”诸葛亮道,“只是……有件事需主公定夺。”

    “讲。”

    “关中几个大族联名上书,请求承包部分水利工程。”诸葛亮递上一份名单,“为首的是扶风马氏、京兆杜氏,都是本地望族。他们愿自筹钱粮,组织民夫,只求工程完工后,能在渠边优先开垦荒地。”

    张角眉毛一挑:“这是想借国家工程,谋私利?”

    “学生以为,可以准。”诸葛亮却有不同看法,“让他们承包,有三利:一利,节省朝廷人力物力;二利,拉拢地方士族,缓和矛盾;三利,工程若出问题,可追责到具体家族,不至推诿扯皮。”

    张角沉思片刻:“准,但有条件:第一,工程标准必须按朝廷图纸,工部要派员监督;第二,所用民夫必须付工钱,不得强征;第三,完工后开垦的荒地,需缴地价,且优先安置当地无地流民。”

    “学生明白。”

    诸葛亮正要退下,张角又叫住他:“孔明,这几日怎么不见你歇息?眼下的黑眼圈,比朕还重。”

    “主公不也没歇吗?”诸葛亮苦笑,“新朝初立,百事待举。学生年轻,熬得住。”

    “年轻也要惜身。”张角温声道,“你如今是中书令,不是当年跟着朕跑前跑后的少年了。该放权的要放权,该休息时要休息。明日朕准你一日假,好好睡一觉。”

    诸葛亮心中一暖:“谢主公关怀。不过……明日还要与工部议商埠选址……”

    “朕去。”张角摆手,“你且休息。这是命令。”

    “诺。”

    诸葛亮离去后,张角独自在政事堂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十六年前,在黑山南麓,那个瘦弱的少年诸葛亮说要跟着他“改变天下”时的眼神。如今少年已成栋梁,担起一国之政,这份成长,让他欣慰,也让他心疼。

    “主公,荀闳先生求见。”侍从通传。

    “请。”

    荀闳一身文华院教习的简朴儒衫,入内行礼。比起数月前刚来邺城时的拘谨,如今的他眼中多了从容与笃定。

    “荀先生请坐。文华院近来如何?”

    “一切顺利。”荀闳道,“第二批学子已入学,计一千二百人,其中寒门八百。只是……有些课程,如格物、算学,学子接受起来有难处。闳想请工坊大匠、户部算吏来授课,不知是否妥当?”

    “妥当。”张角赞许,“学以致用,正该如此。你拟个名单,朕让工部、户部配合。”

    “谢丞相。”荀闳顿了顿,“另有一事……闳近日整理典籍,发现主公所著《太平新世》中,有数处引用颇为新颖。比如‘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一句,主公注解说‘本固之道,在使民有恒产’。此解与汉儒旧注迥异,但细思极有道理。”

    张角心中一动。荀闳这是在试探他的学术渊源。

    “荀先生以为,朕的注解如何?”

    “精辟。”荀闳坦然,“闳初读时不解,后观新政实践,方知主公深意。无恒产则无恒心,百姓若无田宅,岂会安心生产、遵纪守法?主公推分田令、兴业院,正是给百姓恒产。”

    他抬头,目光清澈:“故闳不再问主公学问从何而来。能救时弊、安百姓者,便是真学问。”

    张角深深看了他一眼:“先生通透。”

    “但闳有一请。”荀闳忽然离席,郑重一揖,“请主公准许闳在文华院开设‘新政得失’课,邀学子、官员、士绅共同研讨,总结经验教训,以备后世。”

    这是个大胆的提议——让各方公开讨论新政的利弊,等于把朝廷政策放在阳光下审视。

    张角却笑了:“准。不但要开课,还要办成‘月议’,每月一次,成果报政事堂。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新政不是朕一人之政,是万民之政,当听万民之言。”

    荀闳眼中闪过激动:“丞相气度,闳佩服!”

    送走荀闳,天色已暗。张角正要回府,侍从来报:“主公,曹操……曹公求见。”

    自归降后,曹操一直安分守己,深居简出。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求见。

    “请到偏厅。”

    偏厅内,曹操一身布衣,未戴冠,见张角进来,起身行礼——不是跪拜,只是躬身:“丞相。”

    “曹公请坐。”张角示意上茶,“住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曹操平静道,“宅院宽敞,衣食无忧,每日读书练字,倒比当年征战轻松许多。”

    张角打量他。数月不见,这位乱世枭雄苍老了不少,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已收敛成一种深沉的平静。

    “曹公今日来,可是有事?”

    “确有一事。”曹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这是孟德闲居时所写,名曰《治乱论》。其中有些浅见,或许对新朝有用,特呈丞相一观。”

    张角接过,展开细读。文章不长,但字字珠玑,论及乱世根源、治国要道、用人之法。尤其有一段写道:“……乱起于不均,治成于公平。昔桓灵之世,土地兼并,豪强横行,民无立锥之地,故黄巾起。今张相分田兴业,给民活路,此治本之策也。”

    张角抬头:“曹公也赞同分田?”

    “亲眼所见,不得不服。”曹操坦然,“孟德在关中时,也知豪强之弊,但不敢动。为何?因孟德根基在士族,动其田产,无异自断臂膀。丞相不同,起于寒微,无此顾虑,故能行此大政。”

    这话说到了要害。张角点头:“那依曹公之见,新政还有何处需完善?”

    “两处。”曹操伸出二指,“其一,寒门入仕虽好,但若全无根基,易被士族排挤。宜设‘师徒制’,让老臣带新进,既传经验,又作庇护。其二,工商虽兴,但若监管不力,易生奸商垄断。宜立‘市易法’,定物价,查伪劣,保公平。”

    这都是切中时弊的建议。张角深深看了曹操一眼:“曹公既有此见识,为何当年不行?”

    “当年……”曹操苦笑,“当年孟德只想做权臣,未想做圣王。权臣只需权术,圣王需胸怀天下。此间差别,孟德是降后闲居,才慢慢想明白的。”

    张角沉默片刻,道:“曹公的《治乱论》,朕会仔细研读。另外,文华院新开‘新政得失’课,曹公若有兴趣,可去听听,也可讲讲。”

    这是极大的信任——让曾经的敌人参与新政讨论。

    曹操一怔,随即郑重行礼:“孟德……谢丞相信任。”

    送走曹操,张角站在院中,久久未动。

    秋风萧瑟,卷起落叶。他忽然想起那句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历史如何评价他?是王莽那样的篡位者,还是周公那样的辅政贤臣?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十一月中,长安城外,渭水渠工地。

    张角一身粗布衣衫,与民夫一同挑土。这是他的规矩:每月必抽三日,到工地上劳动。不是作秀,是真干。

    “老张,歇会儿吧!”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工匠招呼他。工地上下都不知他身份,只当是个监工小吏。

    张角放下扁担,坐在土堆上。老工匠递来水囊,他接过喝了一口:“老哥,这活干得怎么样?工钱按时发吗?”

    “发!天天发!”老工匠咧嘴笑,“一天三十文,从不拖欠。比给地主干活强多了!而且顿顿有干饭,三天一顿肉,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插话:“就是活儿累。这大冬天的,挖土方,手都冻裂了。”

    “累点怕啥?”老工匠瞪眼,“朝廷给钱给饭,修的还是咱自己的渠!等渠修好了,下游几万亩旱地都能浇上水,明年收成翻番!这是积德的事!”

    张角笑了:“老哥说得对。对了,听说这工程是几个大族承包的,他们没克扣工钱吧?”

    “没有!”老工匠压低声音,“不过前几日,杜家派来个管事的,想让我们多干半个时辰,说赶工期。大伙儿不干,去找了工部的监工。嘿,你猜怎么着?工部那官儿当场把杜家管事的骂了一顿,说‘朝廷定的工时,谁敢改’!硬气!”

    张角点头。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让官府监督承包商,保护民夫权益。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张角起身望去,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似有争执。

    他走过去,见是一个工部小吏正与几个民夫理论。地上倒着一辆独轮车,车轮坏了。

    “这车才用三天就坏了,定是偷工减料!”一个民夫愤愤道。

    小吏苦笑:“我已报上去了,新车轮明日就到。今日的工,大家多担待……”

    “担待什么?”民夫不依,“车坏了,我们推土效率减半,今天的工钱怎么算?”

    张角上前,检查独轮车。车轮的轴孔明显磨损过度,确实是质量问题。

    “这车是哪个作坊造的?”他问小吏。

    “是……是杜氏工坊的。”小吏低声,“杜家承包这段工程,用的都是自家工坊的器具。”

    张角眼神一冷:“去,把杜家管事的叫来。还有,让工部器械司的人也来。”

    半个时辰后,杜家一个管事满头大汗跑来,后面跟着工部器械司的主事。

    “这车怎么回事?”张角指着坏掉的车轮。

    管事支吾:“这……这是意外,意外……”

    “意外?”张角冷笑,“我查过了,这段工地三十辆独轮车,已有八辆出问题。都是轴孔磨损,这是材料不过关。你们杜家承包工程,就敢用劣质器具糊弄?”

    “小人不敢!小人……”

    “器械司主事。”张角转向工部官员,“按《营造法式》,器具质量不合格,该如何处置?”

    主事肃然:“回大人,按律,承包商需赔偿工期损失,更换全部劣质器具,并处工程款一成的罚金。若情节严重,可取消承包资格。”

    杜家管事脸色煞白。

    张角道:“那就按律办。另外,今日因器具损坏耽误的工期,民夫工钱照发,由杜家承担。”

    “大人!这……”管事还想争辩。

    “怎么?不服?”张角盯着他,“要不要请丞相来评理?”

    管事听到“丞相”二字,腿一软,跪下了:“小人服!小人服!这就去换车,这就去……”

    事情处理完,民夫们欢呼。张角却心情沉重。

    回到政事堂,他立即召工部尚书:“查,所有承包工程的大族,其工坊生产的器具,全部重新检验。不合格的,一律罚。另外,拟新规:今后朝廷工程,承包商不得使用自家工坊器具,需向朝廷认证的工坊采购。”

    “主公,这是不是太严了?恐打击士族参与工程的积极性……”

    “严?”张角摇头,“今天一辆独轮车坏了,只是耽误工期。若明天是堤坝的石头不合格,洪水来了,要死多少人?工程质量,关乎人命,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顿了顿:“至于积极性……只要有利可图,他们自然会来。但来的,就得守规矩。”

    新规颁布,果然引起反弹。数家大族联名抗议,称“朝廷不信任士族”“故意刁难”。

    张角在政事堂召见这些家族代表,当众摊开检验报告:“不是朝廷不信任,是你们自己不争气。杜氏车轮,轴孔误差超三成;马氏箩筐,柳条未经浸泡,易断裂;赵氏铁锹,硬度不足……这些白纸黑字,你们自己看。”

    代表们哑口无言。

    “朕知道,你们觉得承包工程是给朝廷面子,顺便赚点钱。”张角语气转冷,“但朕告诉你们:朝廷工程,不是给你们赚快钱的机会,是给百姓谋福利的国策。想参与,欢迎;想糊弄,滚蛋!”

    这番重话,震慑全场。几大家族回去后,纷纷整顿工坊,重定标准。

    十二月初,工部报:第二批器具检验,合格率达九成五。

    张角这才满意。

    腊月廿三,小年。

    张角在丞相府设宴,邀请在长安的文武官员、士族代表、工商大户。席间,他亲自给几位工程承包中表现优秀的家族颁奖——不是金银,是御笔亲题的“诚信兴业”匾额。

    获得匾额的马氏族长激动得老泪纵横:“丞相,老朽……老朽定将这块匾供在祠堂,让子孙世代铭记:诚信乃立身之本!”

    张角扶起他:“马公言重了。朝廷与士族,当是合作共赢,而非对立。只要诸位守法经营、造福百姓,朝廷必不负诸位。”

    这话传开,士族与朝廷的关系缓和许多。

    宴后,张角微醺,独自在府中散步。不知不觉走到后园菜地——这是他从邺城带过来的习惯,在长安也辟了一小块。

    月光下,菜畦整齐,冬菜长得正好。

    “主公。”张宁悄声走来,“刚收到雁门急报,乌桓残部袭边,被阎柔将军击退,斩首三百。另外……张燕将军来信,说中山一切安好,公孙月有孕了。”

    张角笑了:“好,好。三弟要有后了。”

    张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兄长,还有一事……太平卫探得,江东周瑜近日频繁巡视水军,似有异动。”

    张角眼神一凝:“孙权呢?”

    “孙权在吴郡,一切如常。但周瑜……似乎对朝廷让孙权继位有些不满。”

    “周瑜重情义,与孙策情同手足。”张角沉吟,“他或许觉得,孙权年轻,担不起江东重任。这样,你派人送信给周瑜,就说朕欲在长江设水师,想请他入朝任水军都督。他若来,便是真心归附;若不来……”

    “若不来如何?”

    “那就让孙权自己处理。”张角道,“江东之事,终究要靠江东人解决。朝廷可助,但不能代劳。”

    张宁点头记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小妹,你说朕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张角忽然问,“事事操心,连江东将领的心思都要揣摩。”

    “兄长是丞相,总揽朝政,自然要操心。”张宁道,“但小妹觉得,兄长该培养些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比如孔明、法正、荀闳他们,都已能担大任。”

    “是啊。”张角点头,“所以朕才要推制度。制度成了,人才能成长。待制度稳固,朕就可以……”

    他没有说完,但张宁明白。

    十年之约,已过去一年。

    还有九年。

    九年时间,要为新朝打下百年根基。

    任重道远。

    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取消宵禁,万家灯火。刘协在宫中设宴,与民同乐。张角陪坐一旁,看着满朝文武、各国使节,心中感慨。

    十六年前的黑山夜晚,几十个流民围着篝火,许下“让天下人都有饭吃”的愿望时,何曾想到会有今天?

    “丞相。”刘协举杯,“朕敬你一杯。这一年,辛苦了。”

    张角举杯:“陛下更辛苦。臣只是做事,陛下要担的,是天下人的期望。”

    两人对饮。席间,乐声悠扬,舞袖翩跹。

    但张角知道,这繁华背后,仍有暗流。

    治世维艰,兴业安民,道阻且长。

    可他无悔。

    因为每盏灯火下,都有一个家庭在团圆;每声欢笑里,都有一个人远离了战乱饥荒。

    这就是他要的太平。

    宴至深夜,张角告退。走出宫门时,雪又下了起来。

    他站在宫墙下,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曹操《治乱论》中的一句话:

    “治世如烹小鲜,急不得,慢不得;重不得,轻不得。唯持心正,守道固,方能成。”

    持心正,守道固。

    他默念这六字,踏雪而归。

    身后,长安城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新朝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而新的一年,又有新的挑战在等待。

    但张角相信,只要路是对的,就不怕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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