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的湘江,水势稍敛,却依旧带着南国特有的沉绿,缓缓北去。江风穿过长沙城,少了北方的凛冽刺骨,多了几分湿冷的浸透感。巡抚衙门后园的“思危斋”内,炭火正旺,陈三立端坐案前,笔尖悬在一张浅红笺纸上方,墨迹将落未落。
父亲陈宝箴那句“缓,要稳”仍在耳畔,但他知道,有些事缓不得。自京师、上海、两广各处友人的书信雪片般飞来,字里行间尽是焦灼与激荡。谭嗣同月前那封痛陈时弊、笔锋如刀的长信,尤其让他心潮难平。信末那句“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吾与足下分任之”,更似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素来沉静的思绪。
这谭复生(谭嗣同字),果真是个不惜身、不畏死的角色。陈三立搁下笔,望向窗外萧疏的竹影。这样的人,要么是救国巨擘,要么是毁家纾难的灾星。而父亲主政的湖南,正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劈开这潭死水。
他重新提笔,不再犹豫,笔走龙蛇:
“复生兄如晤:自鄂中一别,倏忽数载。兄之《三十自纪》,慷慨沉郁,弟读之如闻易水悲歌。今时局陆危,过于季世。湘中地僻,然民气未漓,家父亦有励精图治之志。窃思开通风气,造就人才,以为他日自强之基。此间百端待举,尤缺一廓清宇宙、笔扫千军之猛士。兄抱非常之才,蓄不世之志,岂可久屈于察吏俗务之下?若蒙不弃,敢请命驾南来,共襄湘学振兴之举。时务学堂、南学会诸事,虚席以待。湘江虽浅,或可容兄掣鲸之志;岳麓不高,亦堪供兄观星之台。春水方生,企盼舟楫。弟三立顿首。”
信写罢,封缄,命心腹家人即刻送往武昌。他知道,以谭嗣同的性情,这封信不啻于一道征召的檄文。
几乎同时,另一封书信也自他手中发出,是给广东的黄遵宪(字公度)。这位以《日本国志》启迪无数国人的前辈,新任湖南盐法长宝道,不久也将抵湘。湖南的棋局,他要开始落子了。
二
已是初春,岳麓山爱晚亭周遭的枫林尚未染红,新绿初萌,山泉淙淙。谭嗣同几乎是接到信的第三日便动身,一叶扁舟,逆湘江而上,仿佛生怕那信中描绘的图景会稍纵即逝。
此刻,他站在亭中,一身玄色劲装,未戴冠,长发仅用一根布带束起,望着山下长沙城郭与蜿蜒的湘江,胸潮起伏,如擂战鼓。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似欲乘风而去。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陈三立披着深灰色斗篷,踏着石阶上来,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复生兄,舟车劳顿,辛苦了。”
谭嗣同猛然回身,见是陈三立,没有丝毫寒暄:“伯严(陈三立字)兄!信中所言‘共襄湘学’,可能作真?可能放手去做?”
陈三立不疾不徐,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江山:“若无真心,何必千里相邀?若无放手之志,家父与我又何必冒此大不韪?”
“好!”谭嗣同重重一掌拍在亭柱上,“既如此,我便直言。开办学堂,不能只教时文八股,须以政学为主义,以法学为根基!历史、地理、格致、算术,乃至西方政体、法律章程,皆要涉猎。要让学生知今日中国之所以弱,西洋诸国之所以强!”
“正该如此。”陈三立颔首,“课程设计,可详加拟定。师资一事,我已有考量。广东梁卓如(启超),青年才俊,深通西学,可聘为总教习。其师康南海(有为)先生,虽未必能亲至,其著述《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可为理论圭臬。”
“康先生之学,正是冲决网罗之利器!”谭嗣同眼中大放光芒,“然我以为,犹有不足。西学之精髓,不仅在器物制度,更在背后之精神——自由、平等、人权!此当融入教学,启迪心智。”
陈三立微微沉吟:“自由平等,自是天理人心。然传播需讲求方法,循序渐进。湘中守旧势力盘根错节,王益吾(先谦)祭酒、叶焕彬(德辉)等吏部官员,皆虎视眈眈。若操之过急,恐生事端,反碍大局。”
谭嗣同眉头一拧,出言表示不愿苟同:“伯严兄总是这般持重!网罗重重,不冲决,难道等它自己朽烂?当年郭筠仙(嵩焘)前辈出使西洋,归而言其见闻,被骂作‘汉奸’。如今十几年过去,可有人记得他的先见?忍耐、渐进,换来的只是步步沉沦!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言!”
陈三立并不动气,只是目光更深沉地望向远处江面上远去的帆影:“复生兄,你看那江船。逆水行舟,光凭一腔勇力猛冲,或可破数尺浪,然易折楫,易覆舟。需有舵手掌稳方向,看清水流暗礁,时而借力,时而迂回,方能持久致远。湖南,便是你我之舟。毁之易,成之难。”
谭嗣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江风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吹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躁急。“我知你虑之周详。”他声音低了些许,却更显坚定,“然我谭嗣同此生,恐难学那盘旋迂回的舟楫之术。我愿做那劈开第一道巨浪的船头!纵使粉身碎骨,若能令后来者知此处有险礁,航道可拓宽,便值了!”
陈三立心中震动,转头凝视谭嗣同。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殉道者般的纯粹与决绝。他忽然明白,自己与谭嗣同,终究是两种行事风格的人:自己思虑的是如何将事情做成、做稳;而谭嗣同思考的,是如何将事情做出速度和做到极致,哪怕以身为炬。两者无分高下,皆是这时代所致、所需。
他缓缓伸出手:“如此,便依兄所言。学堂之内,思想尽可自由。冲锋陷阵之事,烦劳复生兄。调和鼎鼐、周旋保障之责,三立责无旁贷。”
两只手,一温热沉稳,一刚劲炽烈,紧紧握在一处。山下,湘江北去,无声奔流。
三
谭嗣同被安顿在巡抚衙门附近的一处清静院落。是夜,月华如洗。他拒绝了陈三立安排的接风宴,独自在书房整理行囊。除了几箱书籍文稿,便是一柄长剑,几件换洗衣衫,这般简朴,实在不像一位巡抚公子。
烛光下,他展开一封家书。是妻子李闰从武昌寄来的。字迹清秀工整,并无寻常闺阁的婉约愁思,反而透着理解与支持:
“夫子如晤:南行已抵长沙否?途中寒暖,饮食起居,切宜自珍。父亲处,妾每日晨昏定省,言辞谨慎,家中暂安,勿念。知君此行,志在匡济,非为私计。妾虽愚陋,亦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古训。然君子作事,谋始虑终,狂澜既倒,非独木能支。陈公(宝箴)贤明,陈公子(三立)沉稳,此湘中之幸,亦夫子之缘。愿君与之同心,既播火种,亦护火苗,使星火得以燎原,而非骤燃骤熄。武昌近日阴雨,江风湿冷。君之旧裘,妾已重新絮过,随信附上。万望保重,待君佳音。闰手书。”
信纸很薄,却似乎有千钧之重。谭嗣同抚过那熟悉的字迹,严肃而刚毅的眉宇间,悄然融化出一丝少见的、近乎温柔的涟漪。李闰,他的妻。父亲为他聘娶的这位夫人,并非他最初想象中的那种旧式女子。她安静,却极有主见;她温婉,却深明大义。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西学名词,却能读懂他眉间的忧愤与胸中的块垒。在这举世皆醉或装醉的时代,她是唯一能让他偶尔卸下铠甲,感到一丝人间暖意的港湾。
他提笔回信,笔锋依旧刚健,内容却详实了许多,将陈氏父子的态度、湖南的形势、自己的抱负一一写下。最后写道:“……闰卿所言‘护火苗’三字,乃至理。然有时火苗欲旺,需以身为薪。此中分寸,我自省之。裘衣已收到,甚暖。勿念。此地同仁,多有热血,较之武昌,畅快许多。岳麓山色甚佳,他日当携卿同游。”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窗外月光洒入,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那柄名为“麟角”的长剑,静静倚在墙角,映着寒光。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陈三立所说的“舟楫之术”与自己的“船头之志”。妻子李闰的信,似乎微妙地介于两者之间。她懂他的“船头之志”,却更希望他能晓通“舟楫之术”。
或许,她们都是对的。而自己选择的,注定是最艰难、最孤绝的那条路。他将家书仔细封好,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只有月光如水,和他的眼睛一样亮。
四
就在谭嗣同与陈三立岳麓山对谈的同一日,长沙城另一隅,城南书院的山长寓所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湖南学界泰斗、前国子监祭酒王先谦,正与几位门生故吏围炉品茗。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酱色绸袍,举止间透着大儒的从容,只是眼神偶尔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陈右铭(宝箴)抚湘,锐意求新,本是好事。”王先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座诸人屏息静听,“然近日闻听,其公子陈伯严,广招四方‘俊杰’,尤以鄂抚谭继洵之子谭嗣同最为狂悖。此人素以‘冲决网罗’自诩,贬斥名教,崇尚邪说。更有甚者,竟欲招揽广东康党梁卓如来讲学。康有为离经叛道,诋毁六经,其心可诛。若任其流入湘省,蛊惑士子,我千年文教之地,恐将沦为异端渊薮。”
座中一位面色红润、目光闪动的中年文士接口道:“祭酒大人所言极是。晚生叶德辉亦有所闻。那谭嗣同,在鄂中便言行无忌,如今得陈氏父子庇护,更不知要掀起何等风浪。还有那黄公度(遵宪),以著夷狄之书闻名,亦将到任。长此以往,湘省士林风气,必遭败坏!”
这位叶德辉,虽仅一吏部主事衔,却是长沙本地有名的士绅,家资巨富,交游广阔,尤以维护“正统”自任,且手段灵活。
王先谦点点头:“焕彬(叶德辉字)所见不差。我辈读书人,上承孔孟道统,下系地方风化,岂能坐视不管?然陈中丞乃方面大员,不宜正面冲突。当下之策,首在固守学堂阵地。城南书院、求忠书院等处,务必严整规矩,导诸生潜心圣贤之学,勿为异端邪说所惑。其次,留心那‘时务学堂’之举动,若其有越轨之言,悖逆之行,则搜集证据,联合同道,以士林清议制之,或直达天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湘人性格刚直,尤重乡谊。陈氏父子,终究是江西人。维新之事,若触犯吾本乡利益,激起民怨……则其势自沮。此事,需耐心,需谋划。”
叶德辉心领神会,拱手道:“祭酒大人深谋远虑。晚生不才,愿多方留意,联络乡绅,必不使康梁邪说,荼毒我湘中子弟!”
炉火噼啪,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窗外,长沙城安然入睡,浑然不觉那看似平静的湘江水下,已然有数股潜流,开始悄然涌动、碰撞。岳麓山上的慷慨激昂,与城南书院内的算计谋定,仿佛预示着一场新旧之间不可避免的交锋,已然在这洞庭之南,埋下了最初的引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