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虽为边塞重镇,但作为燕王罗艺的统治中心,城内亦有几分畸形的繁华。
城南的“文华街”,便是这苦寒之地中,少有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地方。
街道两旁有几家书铺、几家茶馆,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家简陋的私塾。一些家境尚可的士子,或是游学至此的文人,常在此地流连。
时值寒冬,街上行人稀疏,寒风卷着雪沫,刮得人脸生疼。
一家名为“清源茶馆”的二层小楼里,却还透着些许暖意和人气。
茶馆不大,陈设简陋,但胜在茶水便宜,炭火也足,成了不少囊中羞涩的士子取暖、清谈的去处。
在茶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着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虽浆洗得干净,却难掩边角的磨损和单薄,在这寒冬里显得尤为寒酸。
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几本磨损严重的线装书摊在桌上,正低头专注地阅读着,时不时提笔在旁边一张草纸上写下几行批注。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和沉静,但偶尔抬眼望向窗外萧瑟街景时,那深邃的眼眸中,又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迷茫。
此人,正是马周。
他本是清河郡人,出身寒微,但自幼聪颖好学,胸怀大志。
因不满家乡豪强欺压,又听闻幽州燕王罗艺有招贤纳士之名,便变卖家产,一路北上,希望能在此地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一展抱负。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罗艺所谓的“招贤纳士”,不过是装点门面,真正重用的,皆是其军中旧部和本地豪强子弟。
像他这样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连都督府的门都难进,递了几次自荐的书信,都如石沉大海。
盘缠即将耗尽,困在这异乡寒城,前途渺茫,心中的苦闷和挫败感可想而知。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就是被废了爵位、流放到咱们幽州来的那位前蜀王,好像就住在城西那破院子里。”邻桌几个穿着稍好些、像是本地小吏模样的茶客的议论声,隐隐传到了马周耳中。
“可不是嘛!啧啧,真是世事难料啊。当年何等尊贵的天潢贵胄,如今落得这般田地。”
“我听说啊,燕王殿下对他可是‘客气’得很,派了重兵‘保护’着呢!嘿嘿……”
“保护?我看是监视吧!这位爷身份太敏感了,前朝的血脉,谁沾上谁倒霉!罗王爷精明着呢!”
“不过说来也怪,这位爷到了幽州后,倒是安分得很,整天窝在那破院子里,不是睡觉就是发呆,一点动静都没有,跟个……跟个废人似的。”
“废人?我看是吓破胆了吧!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还敢有什么动静?”
茶客们哄笑起来,言语中充满了对落魄者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马周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前蜀王李恪?
他对这位皇子略有耳闻,知道其母是前朝公主,身份特殊,最近似乎卷入了什么丑闻被废流放。没想到,竟然被流放到了幽州。
对于皇室内部的倾轧,他一个寒门学子并无太大兴趣,只觉得是权贵们的游戏。
但听到那些人用如此轻佻的语气议论一位落难皇子,心中还是生出几分不适。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准备继续看书。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身穿普通棉袍、头戴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的男子走了上来。他目光在二楼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独自坐在角落的马周身上。
男子径直走到马周桌前,并未摘下斗笠,只是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可是清河马周,马宾王先生?”
马周心中一惊,警惕地抬起头。他在幽州举目无亲,谁会认识他?还知道他的表字?
“阁下是?”马周放下笔,谨慎地问道。
“我家主人久闻先生才名,特命在下前来,请先生过府一叙。”男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家主人是?”马周更加疑惑。他在幽州并无故旧,谁会“久闻”他的才名?
男子稍稍抬起斗笠,露出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目光如电,让马周心头一凛。他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城西小院。”
城西小院?!
马周瞳孔骤然收缩,拿着书卷的手猛地一紧!城西小院……那不就是刚才那些茶客口中,前蜀王李恪的居所吗?!
这位被软禁的、被视为“废人”的流放皇子,竟然派人来找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找自己做什么?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马周脑海中闪过。惊愕、疑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卷入皇室争斗,尤其是牵扯到这位身份极其敏感的前皇子,绝对是引火烧身!他一个寒门学子,如何能掺和得起?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响起。这位李恪,能在被废流放、重重追杀之下,安然抵达幽州,真的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吗?他派人如此隐秘地来找自己,所为何事?难道……
那男子似乎看出了马周的犹豫,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马周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马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承载着他梦想和希望、却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书籍,又想起自己如今穷困潦倒、报国无门的窘境。
继续留在这里,或许能苟全性命,但一生恐怕也就如此庸碌了。
风险与机遇,往往并存。
他抬起头,看向那双冰冷的眼睛,沉声问道:“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男子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先生去了,自然便知。主人说,先生乃治国之才,困于浅滩,实在可惜。愿与先生,共论天下事。”
共论天下事!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马周的心上!他胸中的抱负,他的理想,他渴望一展所学的热血,在这一刻,似乎被点燃了!
去,可能是万丈深渊。
不去,则注定是平庸此生。
马周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片刻的沉默后,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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