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回:粉饰太平?

    御驾北行,已过数日。

    宽阔平整的官道上,车马辚辚,旌旗如林。队伍绵延数里,秩序井然,透着新朝的气象。

    李世民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手脚未加镣铐,但车外是四名目不斜视、气息沉凝的玄甲军士。名为护送,实为看守。

    马车跟在庞大的仪仗队后方,既不显眼,也逃不掉。

    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李世民沉默地观察着沿途的一切。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如同蛰伏的鹰。

    他看到了道路的平整。这绝非仓促修成,而是用了心,下了力。路基坚实,路面平整,可容数车并行。这需要大量的民夫和钱粮。

    “劳民伤财,沽名钓誉。”他心中冷哼。如此工程,必是横征暴敛而来,只为这杨恪小儿还都摆排场。

    他看到了道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立的驿亭。有士卒驻守,也有平民歇脚。亭旁甚至有水井,有简单的粥棚,热气腾腾。

    “故作姿态,收买人心罢了。”他不屑。这等小恩小惠,他当年也用过,不足为奇。

    车队进入一处较大的集镇。时值午后,集市未散,人声隐隐传来。

    李世民凝神看去。街道两旁店铺还算整齐,行人不算太多,但脸上……似乎并无菜色。衣着虽不华丽,却也干净整齐。

    更让他皱眉的是,他看到了几个明显是胡人打扮的商贩,正与汉人店主讨价还价,神情自然。旁边巡逻的士兵经过,也未多看他们一眼。

    汉胡杂处,竟如此相安无事?在他治下,虽也提倡“华夷一家”,但边地州县,汉胡之间仍有隔阂。这杨恪小儿,用了什么手段?

    队伍未在集镇停留,继续前行。出了集镇,便是田野。深秋时节,田亩中庄稼早已收割,只剩枯黄秸秆。但田垄整齐,沟渠纵横,显然经过修缮。

    一些农夫在田中忙碌,或翻土,或积肥,为来年春耕作准备。看到庞大威严的銮驾经过,他们停下手中活计,远远望向这边。

    李世民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情。没有想象中的恐惧、麻木,或刻意逢迎的跪拜。那些农夫的脸上,多是好奇,还有一些……似乎是敬畏?

    不,不全是敬畏。那眼神,更像是在看某种希望,某种倚仗。这让他心中极不舒服。

    他想起自己当年平定天下,还师长安时,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那眼神里,是感激,是对太平的渴望。而这里……

    这时,路边出现了一座新建的村塾。土墙木门,简陋,但能听到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标准的《千字文》。声音整齐,透着生机。

    李世民微微动容。村塾并不罕见,但在这明显是新建的集镇附近,在这百废待兴的北疆之地,能听到如此规整的读书声……

    是丁,是丁。这杨恪,好深的心机。筑路,设亭,抚恤胡人,兴办学塾……无不是收买人心,粉饰太平之举!定是为了给他这“大隋皇帝”还都造势,愚弄无知小民!

    朕当年,也曾行此仁政,可那是建立在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上!这小儿,刚刚立国,便如此折腾,国库如何支撑?必是横征暴敛,外宽内忌!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那点因眼见景象而升起的异样,被更强烈的轻蔑与质疑取代。

    乳臭未干,只知耍弄权术,收买人心,如何懂得真正治国?治国,靠的是制度,是德行,是君臣一心,是让百姓休养生息,而非这等表面功夫!

    他正想着,车队忽然缓缓停了下来。似乎是到了预先定下的歇息地点。

    李世民透过车帘,看到外面是一处宽阔的河滩地,背风,靠近水源。军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营地,设立警戒。

    他的马车被引到一处离御辇不算太远,但被几辆车架巧妙隔开的位置停下。车门被打开,一名玄甲军校尉站在外面,语气平淡:“下车,活动。”

    没有称陛下,没有用敬语,但也没有侮辱。只是公事公办。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下了车。深秋的河风带着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不动声色地活动着手脚,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周围。

    营地正在快速成型。士卒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挖灶的挖灶,取水的取水,布置鹿角拒马的布置拒马。一切井然有序,效率极高。这军纪,倒是不错。李世民心中暗忖。

    远处,御辇周围已搭起了巨大的明黄色帐篷。有文官武将出入,但气氛肃穆,无人喧哗。

    一些民夫模样的人,在军士的指引下,从辎重车上卸下粮食、柴草,甚至还有一些新鲜的蔬菜肉类。看那些民夫的神情,与军士交接自然,并无惧色。

    甚至,李世民还看到,有几个似乎是本地百姓打扮的老人,拎着鸡鸭、提着鸡蛋,在营地边缘和几个火头军模样的人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交易。军士按价给钱,百姓欣然收下,还作揖道谢。

    买卖公平,不抢不夺?李世民眉头皱得更紧。这军纪,严得过分了。是杨恪故意做给他看的?

    “看够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李世民心中一惊,霍然转身。只见杨恪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附近。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深潭。

    四名玄甲军士立刻躬身退开几步,但仍保持着警戒。

    李世民压下心头波澜,挺直脊背,与杨恪对视。即便身为俘虏,他也不想在气势上弱了半分。

    “看看你这‘大隋’的盛世景象。”李世民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嘲讽,“倒也热闹。”

    杨恪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些交易的百姓和忙碌的营地,淡淡道:“民以食为天,军以民为本。公平买卖,各取所需,不是很好?”

    “好,当然好。”李世民冷笑一声,“若非亲眼所见,朕还以为,你这北地,当真已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尧舜之世了。

    只是不知,这‘热闹’底下,是多少百姓的血汗脂膏堆砌而成?这‘公平’背后,又是多少严刑峻法、密探如梭在维持?”

    他顿了顿,盯着杨恪年轻的脸,一字一句道:“逆子,你可知,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扰民过甚。

    你这般大兴土木,广施小惠,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一旦国库不支,或外敌来犯,这看似繁华的假象,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你,还太嫩了。”

    他说得毫不客气,既是发泄被俘的郁愤,也是真的不看好杨恪这看似激进的做法。

    杨恪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那里有几个孩童在河滩边玩耍,笑声隐约传来。

    “李世民。”他忽然直呼其名,声音平静无波,“你看到的,是路,是亭,是买卖,是军纪。你怀疑它们是我做给你看的戏,是压榨民力得来的粉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世民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那你告诉我,我为何要做这场戏?做给谁看?给你这个已是我阶下囚的‘天可汗’看?还是做给这些,你口中被我压榨的‘无知小民’看?”

    李世民一滞,竟一时语塞。

    杨恪却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你只看到路,却没看到路修通后,商旅往来,税赋增加,边地粮食物资得以流通,百姓生计改善。

    你只看到驿亭粥棚,却没看到它惠及行旅,稳定地方,传递消息,乃至收容流民,化民为兵。

    你只看到买卖公平,却不知这能收军民之心,稳市场物价,使民有余财。

    你只看到军纪严明,却不知这能令行禁止,秋毫无犯,百姓不惧兵,兵不扰民,军民一体。”

    “至于国库……”杨恪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冰冷而讥诮,“不劳唐皇挂心。取之豪门,用之天下,总好过取之天下,用之豪门,或藏之于库,朽不可用。”

    李世民脸色变幻。杨恪的话,像一根根针,刺破了他之前的臆断。尤其是最后一句“取之豪门,用之天下”,让他心中剧震。他想起了杨恪在河东、在河北对那些世家大族的清洗……难道,他的钱粮,是从那里来的?

    不,不可能!世家根基深厚,岂是那么容易撼动?就算能夺其财,也必失其心,天下必乱!

    “巧言令色!”李世民压下心中惊疑,强硬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治国岂是儿戏?世家乃国之栋梁,士族乃治世根基!

    你行此暴虐,与民争利,与士族为敌,乃是自毁长城,自绝于天下!你这等‘盛世’,不过是沙上城堡,一推即倒!朕倒要看看,你能维持到几时!”

    “是么?”杨恪看着他,忽然问,“那依你之见,何谓盛世?是如你贞观初年,百废待兴,君臣惕厉,固然可喜,然突厥铁骑仍不时叩关,渭水之盟,犹在耳边?”

    李世民脸色瞬间涨红,渭水之盟是他毕生之耻!他怒视杨恪,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杨恪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愤怒,继续道:“或是如你如今,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府库日虚,征伐不断,民生疲惫,世家坐大,太子与魏王相争,朝堂党同伐异?”

    “你……!”李世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恪,却一时说不出话。因为杨恪说的,句句刺中他心中最深的隐痛和忧虑。

    “我的治下,或许不如你那‘贞观’听起来名头响亮。”杨恪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至少,我的百姓,无论汉胡,只要安分守己,便可凭劳作吃饱穿暖,无人敢肆意欺凌。我的军队,军纪严明,只御外侮,不害黎民。

    我的道路,通向四方,货殖流通。我的孩童,无论贫富,皆有书读。我的国库,取用有度,不损民力。”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步,虽然年轻,但那股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威势,竟让李世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至于这盛世是真是假,是沙堡还是铁壁……”杨恪看着李世民,缓缓道,“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玩耍的孩童,指向营地边缘那些交易完提着东西、脸上带着笑离开的百姓,指向更远处田野中劳作的农人。

    “是他们说了算。”

    “时间,说了算。”

    说完,杨恪不再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李世民,转身,朝着御帐方向走去。玄色衣袍在河风中微微拂动。

    “带他回车上。好生看顾,不得怠慢。”平淡的声音随风传来。

    “是!”玄甲军士躬身领命,再次来到李世民身边,态度依旧平淡而坚持:“请。”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着杨恪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些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依旧在劳作、交易的平民,以及那些嬉笑的孩童。

    秋风掠过河滩,带来一丝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北地的风,真的很冷。冷得刺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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