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瑶伸手将她扶起,语气淡然。
“周嬷嬷自己素有暗疾,贪口腹之欲,不知节制,才有此劫。与我们何干?”
她目光掠过春枝仍带伤痕的后背,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这世上,因果有时来得快些。你既跟了我,往后,只要守好本分,我自会护着。”
春枝泪水滚滚而下,拼命点头。
秋叶在一旁,也觉心头发热,又有些凛然。
林瑶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吹散屋内些许沉闷。
“一场凉风,扫些枯枝败叶罢了。”
“这府里的好戏,才刚刚开了个头!”
周嬷嬷的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初始时激起剧烈的水花,但不过两三日,那潭面便恢复了平静。
尸首被一张草席卷了,悄无声息从后门抬出,送往义庄。
她住过的那间小屋被彻底清洗、洒扫,再用一把大锁锁死,仿佛那里从未住过一个管事嬷嬷。
林府上下,无人再公开提及“周嬷嬷”三个字。
可越是这样刻意的遗忘,私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井台边,廊檐下,总能听见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西院扫洒的张婆子说,那日她起夜,恍惚看见周嬷嬷那屋子窗口,有团黑气往外冒……吓死个人!”
“什么黑气!我表哥在衙门当差,偷偷告诉我,作作验了,就是吃多了撑死的!可你想想,早不撑死晚不撑死,偏在打了大小姐的人之后……”
“嘘!小声点!这话不敢乱说!可……可这也太巧了!”
“我听说当年就是因着命格……才送去乡下的。如今回来,周嬷嬷可不就撞上了?”
“那春枝挨了顿打,结果呢?打人的没了!这里头……邪性!”
“哎哟,可不敢说了!总之啊,往后见了清漪院那位,都恭敬着点,能躲则躲,千万别往前凑!”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虽不敢摆上台面,但每个人看向清漪院方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畏惧。
再无人敢如之前那般,对清漪院的吩咐阳奉阴违,或是对春枝秋叶冷嘲热讽。
大小姐林瑶,在众人心中,已然成了一个莫测的禁忌!
东院内,柳如媚对着账册,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周嬷嬷暴毙那日的场景,总在她眼前晃。
她揉着额角,心烦意乱。
仵作的话在理,现场也无异样,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如鲠在喉。
饭菜是她定的,主意虽由林瑶起头,可最终点头的是自己。
林瑶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难道……真是那丫头命硬刑克?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是了,当年不就是用她“生辰八字与父母相冲,恐克亲族”为由,才顺利将她送走的么?
如今看来,并非虚言!
她一回来,府里就接连出事,周嬷嬷这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人,说没就没了,还是那般不体面的死法!
定是林瑶命中的煞气冲的!
连她身边的丫头都带着晦气,春枝挨打,转头打人的就遭了殃!
柳如媚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也更坚定了决心。
不能再让她留在府里!
温如晦快回京了吧?
等他回来,立刻把字签了,地卖了!
说什么也要把她打发回乡下!
山高路远的,这一次,就让她再也回不来!
此时的清漪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西墙早已修缮完毕,破损处修补整齐,重新粉刷,看不出丝毫痕迹。
院中原本杂乱的花木被精心修剪过,显露出疏朗的格局。
角落里新移了几丛翠竹,鹅卵石小径冲洗得干干净净。
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整洁清爽,甚至有几分雅致。
春枝的伤已痊愈,行动如常,此刻正拿着大扫帚,将廊下扫得唰唰作响,动作利落,脸颊也恢复了红润。
秋叶则提了水,细心擦拭着窗棂和廊柱,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
经历了前事,两个丫头眉眼间的怯懦消散不少,做起事来更有干劲,整个院子焕发着一种蓬勃的新生气息。
林瑶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她们忙碌,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她将最后一份工钱结算给负责修缮的周师傅,客气送出院门。
“春枝,秋叶!”她转身吩咐,“我要歇息片刻,莫让任何人来扰。”
“是,小姐。”两人齐声应道。
林瑶步入内室,掩上门。
她并未走向床榻,而是径直来到西面墙边。
那里挂着一副不起眼的《山居秋暝图》,是前几日工匠完工后,她特意让挂上的。
她静静立在画前片刻,伸手,将画卷轻轻摘下,露出后面颜色略新的墙壁——
这里正是前几日让师傅敲击时,传来空洞回响之处。
她取了一柄小巧的铜鎚,回到墙前举起铜鎚,沿着记忆中声音异常的区域边缘敲击。
叮、叮、叮……声音沉闷扎实。
移动少许,再敲,叮、叮……声音依旧。
直到移至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墙砖接缝附近,敲击声陡然变得空泛了些!
林瑶眸光一凝,就是这里!
她不再犹豫,稍稍加重力道,朝着那接缝四周有节奏的敲打。
灰泥簌簌落下。
终于,“啪”一声轻响,边缘裂开缝隙!
林瑶心头一跳,放下铜鎚,改用手指扣住缝隙边缘,小心往外扳动。
砖石松动,被她缓缓取出,后面果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方形孔洞!
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她谨慎的将那物体取出。
那是一个巴掌宽的紫檀木匣!
匣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锁扣处却并非寻常锁头,而是一个精巧的九宫格木机关,每个小木块上刻着不同的古篆字样,杂乱无序。
机关锁!
她回想书中关于祖母苏清漪的记载,试着拨动那些刻字木块。
当最后一个木块归位,与旁边纹路严丝合缝的刹那,匣内传来极轻微却清晰的“咔哒”一声!
锁开了!
林瑶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衬着褪色的暗红绸缎,上面放着三把黄铜钥匙,看形制并非开启寻常门锁。
钥匙下,压着一封已然泛黄的信函。
她拿起信函,入手纸张脆硬,显然年代久远。
信封空白,未有署名。
她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纸张最上方,是力透纸背、风骨铮然的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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