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绝望像水泥一样灌进陆川的四肢百骸。阴影在逼近,带着细碎痛苦的呜咽和指甲刮擦墙壁的噪音,空气中甜腻腐朽的气味混合着福尔马林,几乎凝成实质,堵住他的口鼻。地上那块灰白组织仍在缓慢蠕动,目标明确——他的脚踝。
注射器?笔记本?
两个选择,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王帅选了瓶子,看到了不该看的,死了。他避开了瓶子,却还是被那诡异的东西沾上,现在也要做出选择。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雾影肖羨那混合着痛苦与嘲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游戏继续”。
继续?不!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猛地冲上陆川的头顶。他不再看那两样东西,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持笔指向他的雾影,嘶吼道:
“我哪一个都不选!”
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撞出回响,竟暂时压过了阴影的呜咽。“你要秘密?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王帅在查你!他查到了周文渊!他怀疑你的死不是意外!他把这些都记下来了,还拖我下水!现在他死了!下一个是我!然后呢?杀光所有知道的人?这就是你要的?!”
他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那团没有五官的雾气。他在赌。赌这怨魂并非毫无理智的杀戮机器,赌她徘徊不去、制造这恐怖幻象背后,有更深层、更“人性”的执念——比如,真相,比如,那个名字——周文渊。
雾影悬在半空的、滴着暗红液体的笔尖,停住了。
四周蠕动逼近的阴影,速度明显放缓,那些呜咽和刮擦声也减弱了一些,仿佛在等待,在观察。
实验室里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周……文……渊……】
那个冰冷的、混杂噪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这个名字被念得异常缓慢,一个字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力,又仿佛带着刻骨的恨意,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随着这个名字被念出,雾影整个轮廓剧烈地波动起来!原本模糊的边缘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滚、扭曲,头部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低沉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呜咽声。它手中那支无形的笔,笔尖滴落的暗红液体速度加快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却没有渗入积灰,而是像有生命般,汇聚、蜿蜒,朝着陆川的脚边流去。
陆川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几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血流”,如同有意识的毒蛇,避开了地上那块仍在蠕动的灰白组织,精准地绕开,最终,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汇合、扭曲、延伸……
组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血字:
【证 据】
证据?
陆川的心脏狂跳起来。是丁!王帅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肖羨死前可能保留了关于“静安素”的原始数据和样本!她藏起来了!这就是她怨魂不散的执念之一?她要有人找到证据,揭露周文渊?
“证据在哪里?”陆川急促地问,紧紧抓住这一线生机,“你藏在哪里了?告诉我!”
雾影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握笔的、还在滴液的手,指向了陆川——不,是指向了陆川身后的实验台。
陆川猛地回头。
实验台上,那本摊开的、属于肖羨的深蓝色实验记录本,不知何时,自己翻动了起来。
书页“哗啦啦”地无风自动,飞快地翻过那些娟秀严谨的记录,翻过那些后来浮现的、凌乱痛苦的血字,最终,停在了一页看起来是实验数据记录和图表的地方。
这一页,除了原本的钢笔字迹和打印图表,在页面的右下角空白处,有一小片极其模糊的、铅笔写下的、几乎被擦去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此刻,在惨白闪烁的灯光下,那片模糊的铅笔痕迹,正缓缓地、由内而外地渗出暗红色,就像之前那些凭空浮现的血字一样。但这一次,渗出的红色没有形成文字,而是沿着原本铅笔划过的、极其细微的凹痕,勾勒出了一副简略的、线条颤抖的示意图!
那像是一副建筑内部结构的局部草图!几条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房间、走廊、拐角,还有一个用“×”标记的位置。草图的旁边,有两个同样用铅笔写下、又几乎被擦掉的、极其细小的字,此刻也被暗红色勾勒出来:
【通风 管】
通风管道?!
陆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想起了这栋旧实验楼的构造,这种老式建筑,确实有复杂的、连接各层实验室的通风管道系统,便于排放废气。但那些管道狭窄、肮脏,布满灰尘和经年累月的化学残留,几乎无人清理,更别说进去。
证据被藏在通风管道里?!
就在这时,地上那块一直在缓慢蠕动的灰白组织,突然加速,像一条湿滑的蛞蝓,猛地朝陆川的脚踝弹射过来!
“滚开!”陆川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飞起一脚,狠狠踢在那令人作呕的东西上!
“噗叽!”
湿滑粘腻的触感从鞋尖传来,那块组织被踢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软趴趴地滑落在地,蠕动了几下,似乎暂时不动了。
但这一脚,也像是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嗬——!!!”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非人的嘶鸣,猛地从雾影的方向爆发出来!那声音直接刺入陆川的脑海,像钢针一样搅动他的脑髓,剧痛让他瞬间眼前发黑,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实验室的灯光疯狂爆闪,最后“啪”“啪”几声,接连炸裂!碎片如雨般溅落!四周陷入更加深邃的黑暗,只有雾影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幽绿、惨淡的荧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而那些蠕动的阴影,在灯光熄灭的刹那,如同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发出潮水般的呜咽和尖啸,猛地从四面八方,朝跪在地上的陆川扑了过来!冰冷、滑腻、带着无尽恶意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撕扯、拖拽,要将他拉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呃啊——!”
陆川发出痛苦的闷哼,感觉身体和意识都在被这股冰冷的力量撕碎、拖拽下沉。他能感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流失,力气在消失,连思维都开始冻结、涣散……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证据!通风管道!周文渊!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拼命挣扎,目光死死锁住实验台上那本摊开的记录本,锁住那副用暗红色勾勒出的、颤抖的通风管道草图。那草图,那“×”标记的位置,那“通风管”三个小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从304教室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外传来!是重物撞击门板的声音!
紧接着,是“砰!砰!砰!”连续几下,更加猛烈的撞击!老旧的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的黑暗走廊里,传来了沉重、拖沓、湿漉漉的脚步声,和一种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艰难而粗重的喘息声。
“嗬……嗬……”
那声音,越来越近,正朝着304教室的门而来。
是之前他在宿舍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王帅”?
不,不太一样。这脚步声更沉重,喘息声更加……痛苦,更加真实。
撞击声停了。
门外,那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停在了304教室门口。
然后,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些撕扯拖拽陆川的冰冷阴影,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连那散发出幽绿荧光、剧烈波动的雾影肖羨,也猛地转向了门口方向,头部那深不见底的漩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散发出强烈的、混杂着警惕与更深刻怨恨的波动。
“吱呀——”
生锈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
304教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实验室内部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铁锈和尘土气息的气流,从门缝里涌了进来。
借着雾影肖羨身上散发的幽绿荧光,陆川勉强看到,门缝外的黑暗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很高,很瘦,姿势极其怪异,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边。
轮廓向前挪动了一步,半个身子挤进了门内。
一张浮肿、青紫、布满水渍和擦伤的脸,在幽绿的荧光下,贴在了门缝上。
那双眼睛,圆睁着,瞳孔扩散,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死寂。但它的“视线”,却精准地、缓慢地,扫过实验室内部,扫过那波动的雾影,最终,定在了跪倒在地、几乎被阴影吞没的陆川身上。
是王帅。
是溺死的王帅。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不断从发梢、下巴滴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溅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水渍。他的脖子侧面,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的勒痕,但更多的水,正从他的口鼻中,缓缓溢出来。
他咧开嘴,被水泡得发白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更多的污水从嘴角流出。一个含混的、仿佛水泡破裂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那肿胀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陆……川……”
“快……跑……”
“水……底下……有……”
话没说完,他猛地抬起一只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不是伸向陆川,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实验室天花板的角落——那个方向,正是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入口!
指向通风口的瞬间,王帅那死寂的、扩散的瞳孔里,骤然闪过一抹极致的、难以形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嗬——!!!”
雾影肖羨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怨毒的尖啸,整个雾气身躯猛地膨胀、扭曲,实验室里残存的玻璃器皿“噼啪”碎裂!她似乎想扑向门口的王帅,又仿佛被某种力量禁锢,只能疯狂地波动、嘶鸣。
而门口,王帅那肿胀的脸上,骤然浮现出痛苦到极致的扭曲表情。他指向通风口的手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抓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干瘪、灰败,仿佛全身的水分和生命力都在被某种东西疯狂抽走!
“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陆川发出无声的口型。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阴影更加冰冷、粘稠、带着无尽水腥味的黑暗,如同触手般从门外的走廊黑暗中猛地涌出,瞬间缠住了王帅的残躯,将他猛地向后拖去!
“不——!”陆川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部分阴影的束缚,挣扎着想要起身。
但已经晚了。
王帅的身影,连同那粘稠的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只有他最后那只变得干枯灰败的手,在门缝处徒劳地抓挠了一下,留下几道带着黑泥的湿痕,然后也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砰!”
304教室的门,被重重地摔上,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门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陆川粗重痛苦的喘息,雾影肖羨那逐渐微弱下去、但依旧充满怨恨的幽绿荧光,以及地上那块又开始微微蠕动的灰白组织。
陆川瘫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全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刚才那一幕——溺死的王帅出现、警告、被拖走——是幻觉?是怨魂制造的另一个恐怖把戏?还是……某种更诡异、更可怕的“现实”?
王帅最后指的方向,是通风口。他断断续续的话:“水底下……有……”
水底下有什么?证据?危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通风管道。证据在通风管道。而水底下……又藏着什么?
陆川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实验室天花板的角落。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在幽绿荧光下,像一只沉默的、方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雾影肖羨的荧光越来越黯淡,波动也越来越微弱,仿佛刚才的爆发消耗巨大。但陆川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依旧牢牢锁定着他。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目光再次扫过实验台。那支残留着暗黄液体的注射器,和那本摊开着诡异草图的笔记本,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笔记本……通风管道草图……证据……
他咬了咬牙,忍住全身的剧痛和冰冷,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实验台,一把抓起那本深蓝色的实验记录本!
入手冰冷刺骨,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笔记本封皮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湿滑粘腻的触感。
就在他指尖接触到笔记本的瞬间——
“轰——!!!”
整个304教室,不,是整个空间,都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发生了强烈的地震!灰尘、碎屑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纷纷滚落、碎裂!墙壁上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雾影肖羨发出一声悠长、凄厉、充满无尽怨毒和不甘的尖啸,整个雾状身躯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幽绿的、细丝般的光流,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陆川手中的笔记本疯狂涌来,似乎想要钻进去,或者将笔记本拖走!
与此同时,304教室那扇刚刚关闭的木门,再次被从外面疯狂地撞击!这一次的力道更大,更狂暴,仿佛有无数沉重的躯体在同时冲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门框周围的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门外,不再是沉重拖沓的脚步声,而是变成了无数嘈杂、混乱、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声音的混合——呜咽、嘶吼、哭泣、指甲抓挠、肉体拍打……仿佛整个地狱的亡魂都被惊动,汇聚在了门外,想要破门而入!
“嗬……嗬……开门……”
“还给我……把我的……还给我……”
“冷……好冷……水……全是水……”
“一起……留下来……陪我们……”
陆川死死攥着冰冷刺骨的笔记本,耳中充斥着怨魂的尖啸、门外的撞响和无数亡魂的呓语,眼前是崩裂的墙壁、坠落的碎块和疯狂涌来的幽绿光流。他踉跄着,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勉强维持平衡,目光飞快地扫视着这间正在崩塌的恐怖牢笼。
窗户!那扇被灰尘覆盖、外面一片漆黑的窗户!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猛地冲向窗户,脱下外套裹在右手,用尽全力,一拳砸向布满污垢的玻璃!
“哗啦——!”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一股冰冷、带着浓重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外面,不是预想中的校园夜色,而是一条更加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布满了粗大管道的通风管道!管道壁上凝结着厚厚的、黑绿色的污垢,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门外,撞击声达到了顶峰!门板已经向内凸起,出现了裂缝!
那些幽绿的光流也扑到了近前,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身体!
陆川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正在崩塌、充满了怨念和恐怖的304教室,看了一眼那扇即将被撞碎的门,看了一眼地上那块又开始朝着他蠕动的灰白组织,看了一眼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充满不甘的怨毒尖啸……
然后,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跳进了窗外那片黑暗、肮脏、散发着恶臭的通风管道深处!
身体坠入冰冷的黑暗和滑腻的污垢中,不断向下滑落、翻滚。身后,304教室的方向,传来了门板被彻底撞碎的巨响,以及无数怨魂涌入的、如同海啸般的凄厉嚎叫,但这一切,都迅速被管道内呼啸的风声和自身翻滚的撞击声淹没。
只有手中那本冰冷的实验记录本,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封皮上,那两个用暗红色、颤抖的笔迹勾勒出的小字——
通风 管
——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微微地,发着一点黯淡的、冰冷的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